他说:“听着,谁他妈也不想遇上这种事。战场上的交火是世界上最他妈恐怖的事,但你处理得很好,对吧?”
“是的,参谋军士。”
“所以,你是个男人,不必过分担心。至于困扰你的事,”他耸了耸肩,“它是不会轻易过去的。但其实你能讲出来就已经很好了。”
“谢谢你,参谋军士。”
“你想和心理医生谈谈吗?”
“不必了。”我可不想为了提姆赫德的破事儿去做心理治疗,“不必了,我很好。真的。参谋军士。”
“好吧,”他说,“你不是非去不可。其实不是坏事,但不是非去不可。”他朝我微微一笑,“但没准儿你会转向上帝求助,自己去找随军教士[11]。”
“我不信教,参谋军士。”
“我不是说真的信教。教士是个聪明人,和他聊聊没有坏处。如果别人撞见你和他在一起,最多会想,也许这家伙忽然受到上帝感召或者发现什么鬼东西了。”
一周以后我们又遭遇一起炸弹袭击。我循声转过身,加尔萨正拿起无线电听排长在那头大喊。我看不见他们在哪儿。遇袭的可能是车队中某辆卡车,也可能是位战友。加尔萨说是哈维的三号车。我调转.50口径的枪口寻找目标,却一无所获。
加尔萨说:“他们没事。”
我并未因此感觉好一些,只是不用感觉更糟。
有人说战场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纯粹无聊加上百分之一的极度恐惧。他们一定没在伊拉克当过军警。在路上的每分每秒我都心惊胆战。或许算不上极度恐惧——那得等到炸弹爆炸时。但至少是无聊加轻度恐惧。所以,总的来说是百分之五十的无聊加百分之四十九的正常恐惧——你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死掉,而这个国家的每个人都想杀了你。当然,还剩下百分之一的极度恐惧。当它来临时,你心如擂鼓,两眼紧闭,双手苍白,身体嗡嗡作响。你无法思考,像动物一样只能依靠本能。然后你的神经逐渐回到正常恐惧,你重新变回人类,你重新开始思考。
我没去找随军教士[12],但哈维的车遇袭几天后他来找了我。那天我在费卢杰外发现一枚炸弹,然后看着拆弹部队花了三小时将其拆除。那段时间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连环炸弹,连环炸弹,伏击。尽管我们身处他妈的沙漠腹地,完全没有设伏的条件;而且如果是连环炸弹的话,它早就被触发了。话虽如此,我还是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比平时还严重。加尔萨下士见我魂不守舍,便过来偷袭我下体——他有时会这样逗乐。我告诉他,下次我准一枪崩了他。
我们回到营地时,教士正好来宿舍找我。我想,我也会崩了参谋军士。我和教士来到用伪装网隔出的一小片吸烟区,在吸烟坑旁交谈。有人在那儿摆了一条木凳,但我们谁也不想坐下。
维加教士是个高个儿的墨西哥人,下巴上的一丛大胡子似乎随时会从脸上跳下来,和它见到的第一只野鼠交配。军队里只有牧师才能留这种胡子。他是天主教神父,佩海军中尉军衔,我不知该称呼他“长官”“教士”或是“神父”。
他注意到我很沉默,问道:“你似乎不想说话?”
“大概是吧。”我说。
“只是想随便聊聊。”
“聊什么?我打死的那个孩子吗?是参谋军士让你来找我的?”
他盯着地面,说:“你想聊聊那件事吗?”
我不想。我想直截了当告诉他。但我想替提姆赫德讲出来:“那孩子只有十六岁,神父。我猜。”
“这我不清楚,”他说,“我知道你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我知道,”我说。“这就是这个国家混账的地方。”话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对教士说了脏话。
“什么地方混账了?”他说。
我踢向泥地里的一块石头。“我甚至不觉得那孩子很疯狂,”我说,“按他们的标准,这算不上疯狂。他们也许会把他称为烈士。”
“准下士,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长官?”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我说,不知为何,我有些恼火,“难道你来之前——我不知道——没查我的简历吗?”
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查过了。我甚至知道你的外号:‘呜吱’。还知道是怎么来的。”
我愣了一下。“呜吱”这个外号是哈维取的。那次,麦克的蜥蜴在和乔布拉尼的蝎子的决斗中丧了命,哈维压五十块钱赌我不敢把死蜥蜴的头咬下来。他太天真了。哈维现在还欠着我钱。
“保罗。”我说。
“和圣使徒一样。”
“没错。”
“好的,保罗。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说。提姆赫德还好吗?这是他真正需要问自己的,但他还没意识到。“我一般不愿和别人说这个。”
“嗯,”教士说,“这很正常。”
“是吗?”
“是的,”他说,“你是天主教徒,对吧?”
我的狗牌上是那样写的。不知道提姆赫德信什么教。冷漠的新教徒?这话我没法跟教士讲。“是的,神父,”我说,“天主教徒。”
“你不必告诉我,但可以向上帝倾诉。”
“当然。”我恭敬地说,“好的,神父。”
“我是认真的,”他说,“祈祷对你有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听上去像在开玩笑。
“神父,”我说,“我不太相信祈祷。”
“也许你应该相信。”
“神父,我甚至不太确定是那个孩子的事在困扰我。”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我望向成排的用作宿舍的小拖车。还有什么?我清楚自己的感受,但不确定提姆赫德怎么想。我决定谈论我自己的想法。“每当听到爆炸声,我会想,也许会是我的某个战友。在路上时,每当我看见一堆垃圾、石块或是泥地时,我会想,也许轮到我了。我已经不愿外出了。但现实就是这样。我应该祈祷吗?”
“是的。”他听上去那么的自信。
“麦克莱兰德在防弹衣里面塞了一串念珠。神父,他祈祷得比你还多。”
“好吧。这和你祈不祈祷有关系吗?”
他盯着我。我忍不住笑起来。
“为什么不呢?”我说,“神父,我当然该祈祷。你说得没错。我还能做什么呢?保持食指和中指交叉?还是学加尔萨,搞一只兔爪辟邪?我原本不信这些东西,但我已经快被逼疯了。”
“怎么逼疯了?”
我止住笑。“比如执行护送任务途中,我伸了个懒腰,一分钟后就有炸弹爆炸。不是车队遇袭。是城中某个地方。但我再也不敢伸懒腰了。还有,有一天我像拍宠物狗那样拍了一下.50机枪,结果那天安然无恙。于是我每天都这么做。所以,为什么不祈祷呢?”
“祈祷不是为了这个。”
“什么意思?”
“祈祷不能保护你。”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哦。”我说。
“祈祷关乎你和上帝的联系。”
我低头看地。“哦。”我重复道。
“祈祷保护不了你。它会给你的灵魂以帮助。在你活着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在你死后也是,我想。”我们总是选择不同的路线,避免形成规律。路线由车队指挥说了算。他们虽只是尉官,却大多久经沙场。其中一个虽然平时连普通指令都讲不清,上了路却也毫不含糊。还有一个体态娇小可爱的女中尉,带起兵来冷峻如铁,不让须眉。但无论怎样,面前只有那么几条路,你必须选择一条。
一天夜里,我坐在领头的车上,远远望见两个伊拉克人好像正在路上挖坑。我对加尔萨说:“他们在挖坑。”那两人一见我们转身就跑。
此处位于费卢杰城区边缘。路左侧房屋林立,他们却选择横穿右侧的荒地,肯定是吓傻了。
加尔萨等着无线电里的确认。我完全可以开枪,但还是选择等待。
“他们在跑,”加尔萨对无线电说,“是的……”他猛地转身看着我,“开火!”
我开火了。他们已经跑到荒地边缘,四下漆黑一片。.50机枪的闪光令我目力全失,车继续前行。他们也许死了,也许已成了荒地边的一堆碎片。.50子弹能在人身上打出拳头大小的洞。他们也有可能逃脱了。
陆战队员间流传着这么一个笑话。
一个娘娘腔的自由派记者想挖掘战争中煽情的一面,于是他问一名陆战队狙击手:“杀人是什么感觉?你扣动扳机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狙击手看着他,吐出三个字:“后坐力。”
那并不是我开枪时的感觉。当时我心里一阵狂乱。我该开枪吗?他们快跑掉了。
扳机就在指边,显得迫不及待。是否该按下去?人生中这样的选择并不多。
就像你和一个女孩幽会时发现两人都没带安全套,所以不能做爱。不过,你还是忍不住抚摸她,她爬到你身上挑逗你,令你欲火焚身。然后你们脱掉彼此的衣服。你想,我们只是玩玩。但是你下面硬了,她的身体服帖地摩擦着你,你的屁股情不自禁地动起来。这时你潜意识里有个声音说:这很危险,你不能这么做。
我开枪时就是这种状态。不过感觉并不太糟,至少不像干掉那个孩子那次。或许因为天太黑、距离太远,因为他们只是两个影子。
那晚我终于让提姆赫德开口了。我告诉他我可能杀了人。
“我有些烦躁,”我说,“是这种感觉吗?”
他半晌都没有回答,但我耐心让他思考。
“对我来说,”他说,“关键不是因为我杀了人。”
“哦?”
“我受不了的是,他的家里人都在场。就在眼前。”
“我明白,伙计。”
“他的兄弟姐妹都趴在窗户上。”
我不记得看见了他们。当时似乎有人旁观,有人凑到窗口,但我没有细看。
“他们看见了我,”他说,“其中有个小女孩,大概九岁。我也有个小妹妹。”
我对那个小女孩毫无印象,也许是他的幻想。我说:“这个国家烂透了,伙计。”
“没错。”他说。
我很想去见教士,但还是决定去找参谋军士。
“我受不了的不是杀了人,”我告诉他,“而是他的家人都在场。”
参谋军士点点头。
“有个九岁的女孩,”我说,“就像我的妹妹。”
参谋军士说:“没错,是他妈挺别扭的。”他忽然停住,“等等,你的哪个妹妹?”
出征那天我的两个姐妹都在场。妹妹十七岁,姐姐二十二岁。
“我的意思是……”我一时语塞,环顾左右,“她让我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
他的表情仿佛在说:“我真是无话可说。”于是我再次开口。
“我真的很心烦。”
“知道吗,”他说,“我在第一次派遣结束后看过心理医生。真的有好处。”
“好吧,也许我结束第一次派遣后也该去看看。”
他笑起来。
“听着,”他说,“你不能拿自己的妹妹作比较。这不是一码事。”
“你什么意思?”
“那个女孩是伊拉克人,对吧?”
“当然。”
“所以那可能根本算不上她见过的最可怕的事。”
“好吧。”
“我们到这儿多久了?”
“两个半月。”
“没错。想想我们已经见过多少操蛋的事儿?而她在这儿已经待了很多年。”
我想他说得有道理。但如果你哥哥死在你面前,你不可能无动于衷。
“听着,这还不是费卢杰最残忍的一面。基地组织一度往大街上抛尸,会因为人们抽烟就割掉他们的手指。每个街区都有他们的刑讯室,各种疯狂的勾当,你以为那些孩子看不见吗?我小时候就对街坊邻里的破事一清二楚。我十岁那年,有个女孩被一个男人强奸了,她哥属于一个黑帮,他们把那男的仰面按在车顶给阉了。至少我哥是这么说的。整个夏天我们都在议论这事。费卢杰可比纽瓦克乱[13]多了。”
“我想是这样的,参谋军士。”
“操!这座城市每一天都他妈有爆炸。这座城市每他妈一天都有枪战。这是她的家。一切就在她玩耍的街道里发生。她的精神可能已经错乱到你我无法想象的程度。她不是你妹妹。她不是。她什么都见过。”
“毕竟,”我说,“那是她亲哥哥。每个细节都会让她痛苦。”
他耸耸肩:“直到你变得麻木。”
第二天晚上,提姆赫德照旧在宿舍里玩神奇宝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三十分钟后,我终于开口了。我想给提姆赫德讲讲参谋军士的看法,但他打断了我。
“听着,”他说,“我已经不再想这事了。”
“是吗?”
他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
“是的,”他说,“我已经不再想了。”
一星期以后,一个狙击手击中了哈维的脖子。万幸的是他居然只负了轻伤。子弹仅仅擦到他,如果往右偏四分之一英寸,他必死无疑。
现场没有发现叛军。我们继续前进。我们满腔怒火,杀心大起,却觅不到目标。
我亢奋地双手颤抖,想扯破嗓子喊“操你妈”,在护送途中一路喊下去,直到可以向谁开一枪。我紧紧攥着.50机枪,直到双手发白才放松片刻。如此反复半小时后,怒火渐消,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
前行的路蜿蜒曲折,我的双眼本能地搜寻着任何异常的迹象,任何挖掘的痕迹或是可疑的垃圾堆。这一切不会停止。明天我们会再次整装出发。等着我们的或许是爆炸,是受伤,是死亡,或是杀死什么人。我们无法预知。
在餐厅吃晚饭时,哈维撩起绷带展示他的伤口。
他说:“他妈的紫心勋章,婊子们!知道回国以后我能泡到多少马子吗?”
我的头一阵眩晕,赶紧稳住心神。
“会留下个牛逼的疤。”他炫耀道,“女孩们问我的时候,我会说:‘没什么,只是在伊拉克挨了一枪,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到宿舍后,提姆赫德一反常态,没有掏出任天堂DS。
“哈维就是一坨屎,”他说,“装得像个硬汉。”
我没理会他,开始脱迷彩服。
“我以为他死定了,”提姆赫德说,“操!他自己多半也以为死定了。”
“提姆赫德,”我说,“五小时后我们还得出车。”
他对着床铺皱了下眉头。“没错。那又怎么样?”
“那就少管闲事。”我说。
“他就是坨屎。”他说。
我钻进被窝,合上眼睛。提姆赫德说得没错,但继续纠缠此事对我们都没好处。“好吧。”我说。我听见他在房间里走动,然后关上了灯。
“嘿,”他平静地说,“你觉得——”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坐起身。“你想让他说什么?”我说,“他被打中了脖子,但明天还得出去,和我们一样。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吧。”
我听见提姆赫德在黑暗中的呼吸声。“好吧,”他说,“随他吧。反正无所谓。”
“是的,”我说,“反正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