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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7298 字 2024-02-18

卢次伦紧咬着牙关,闭眼叹息了一声,无奈地问:“你还想要什么?”

“人!”黑虎脱口而出,“早就听说卢老板不仅财力雄厚,而且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黑爷我在大崖山上什么都好,就是缺个压寨夫人,如果卢老板把女儿嫁给我,那你以后就是我黑虎的老丈人了,咱们成了亲家,谁还敢来打您的主意……”

“休想!”卢次伦咆哮道,立马又剧烈咳嗽起来,几乎站立不稳。他怒视着黑虎,似乎想一口把他吞了。

黑虎却眯缝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小婿今日来可是打定主意要娶了夫人回山寨,卢老板倘若不应,那我就只能一把火把茶庄给烧了。”

卢次伦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着,一阵眩晕袭来,就快摔倒之时,突然被人扶住,接着身后传来女儿玉莲的声音:“爹,我跟他去。”

“你出来干什么,快进屋去。”卢次伦吼道。

黑虎看到卢玉莲时眼前不禁一亮,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赶紧抱拳喊道:“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你、你混账……”卢次伦被气得脸色铁青,喘息着几乎快要断气。卢玉莲搀扶着他,冲黑虎怒目而视,说:“我跟你走,但要是你说话不算话,我就死给你看。”

“别、千万别。夫人,我黑虎一言九鼎,绝对说话算数。以后要是有谁再敢来骚扰卢老板,哦,不对,以后应该称呼为岳丈大人。谁再敢来骚扰我岳丈大人,我黑虎定把他大卸八块。”黑虎说这话时,眼珠子一直盯着卢玉莲,一想着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全身立刻血脉贲张。

卢次伦紧拉着女儿不肯放手,女儿却反过来向他跪下,说:“爹,女儿不孝,您就当没生我养我!”

“玉莲啊,玉莲,你不能去,娘就是舍了老命也不能把你推进火坑呀。”卢氏见女儿就快被土匪劫去,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去紧紧抓住女儿,老泪纵横。

黑虎见此情景,不但毫无同情之心,反而厚颜无耻地说:“我黑虎纵然为匪,也不能拿丈母娘开刀吧,免得让人说我不仗义。但你这茶庄里下人众多,我若砍了他们……”

卢玉莲是个仗义女子,赶紧拦住母亲,声泪俱下道:“娘,女儿不孝,您跟爹多保重身体,日后不能在身边伺候您二老了。”

“女儿呀,你让娘以后可怎么活啊!”卢氏喊过这一声之后便晕了过去。卢次伦没想自己风云一世,到老却遭此劫难,再也受不了此等侮辱,怒吼道:“我跟你拼了!”

吴天泽虽然折了双腿,痛得撕心裂肺,但仍冲保安队员们喊道:“就算死也要保住小姐!”

院子里乱作一团,众土匪担心伤了自家兄弟,故而不敢随意开枪。黑虎一把抓过卢玉莲,在她耳边淫笑道:“美人儿,跟黑爷回山寨享福去吧。”说完便抱着她往门口退去。卢次伦追到门口,被人一脚踹翻在地,真个是只剩下了半条命。

“赶紧给我追,一定要把小姐救回来。”吴天泽吆喝道。卢次伦却沙哑着声音阻止住:“别追了,都别追了,回来。”

“老爷,小姐被劫走了……”吴天泽悲愤难平。卢次伦号哭道:“枪没了,再追上去只会害了玉莲,也害了大伙儿呀!”

深沉的夜色像棺木似的罩在镇子上,原本好好的茶庄好像突然间变成了地狱,所有人都只有出的气儿,没了进的气儿。

黑沉沉的大崖山静得出奇。张六佬在丛林里躲了很久,确定没人追来之后,才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林子里出来,打算回肉铺去。可他刚要进镇子,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乍眼看去,只见人影晃动,便慌忙躲了起来。

“大当家,这卢老板的女儿可真够水灵的,要不今晚上回去就入洞房?”

“哎,急什么,煮熟的鸭子还怕飞了不成?黑爷我要让这美人坯子心甘情愿做大崖山上的压寨夫人。”

“对对对,心甘情愿才好,心甘情愿才好,不是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嘛,大当家这是要明媒正娶卢家大小姐呀。”

“大当家要大摆筵席,我们就喝他个三天三夜……”

“刚才咋没一刀砍下老家伙的脑袋?让他去阎罗王那儿做个无头鬼也好。”这番话引起众人哄堂大笑。

卢玉莲被绑住双手,耳边充盈着山匪的淫笑声,想死的心都有了。

张六佬待人声远去之后,细细回味刚才所闻,继而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糟糕,看来卢家是遭匪了。”

卢次伦和他的泰和合茶庄在南北镇可是远近闻名,张六佬得知卢家遭土匪洗劫,还被抢走了女儿,当即感觉身上的伤好了大半,提起精神便往卢家跑。

此时的泰和合茶庄满目狼藉,院内还隐约传出啼哭之声。张六佬正好奇地躲在门外偷听,突然院门大开,然后他便被一只大手提了进去,扔在地上。他还没回过神,便被一把大刀架住了脖子,一个声音喝问道:“鬼鬼祟祟的,什么人?”

“别、别亮家伙,路过,刚巧路过的,我是好人……”张六佬求饶过后,那人手上一紧,又问:“大半夜在门外鬼鬼祟祟,说,到底什么人?不老实的话我一刀砍了你。”

“兴许是刚才那伙土匪留下来的探子,砍了再说。”又一个声音喊道。张六佬后悔不迭,没想到从狼窝窜到了虎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但为了活命,他只好老实交代:“别杀我,我是镇上肉铺的张六佬,杀猪的,刚巧从赌坊出来,在镇头撞到了土匪,听说卢家被抢,一时好奇心强才顺道过来瞅瞅。几位爷,求求你们,你们就放了我吧,以后要想吃肉了直接去我那儿……”

“不对,这小子满嘴里跑枪子儿,滑溜溜的,八成没说实话。你看他脸上都是血,对了,一定就是山匪的探子……明儿一早交镇上处理,看他老实不老实。”

张六佬还想辩解,却被人推搡着扔进了黑屋子,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大喊大叫,但无人应答,只好坐在墙角唉声叹气,想想自己折腾了大半宿,到头来还是把自个儿给折腾了进来,又只叹命苦。

翌日一早,还在迷糊的张六佬突然听见一声巨响,睁眼一看,只见一男子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男子冲过来踢了他一脚,又抓住他恶狠狠地骂道:“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男子叫陈十三,也是庄里的人。

昏昏沉沉的张六佬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便被打了两个耳光。但这两个耳光把他给打清醒了,他想起自己所处之地,连忙据理辩解道:“我叫张六佬,真是镇子里卖肉的,你们要不信,可以去找街坊邻居打听打听。”

“卖肉的?一个卖肉的大半夜的不歇息,咋还会在茶庄外鬼鬼祟祟?信不信我让人把你身上的肉割下来喂狗。”陈十三像只发怒的狮子,“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押出去吊起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嘴硬。”

张六佬被吊起来后又挨了几皮鞭,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任凭他鬼哭狼嚎也无济于事。他当即狠下心骂道:“我还以为姓卢的是什么大人物,没想到却是好坏不分、不辨是非的主儿,被匪人抢了女儿便拿我这种平头小老百姓发泄,算什么本事?有种就放六爷下来,六爷跟你们没完……”

卢次伦听了这番话,终于从房里出来,一夜之间,他衰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憔悴万分。他看着张六佬,无力地问:“十三,这人怎么回事呀?”

“叔,这人昨晚在外面鬼鬼祟祟地偷听,我怀疑他是土匪的探子。”这个叫陈十三的是卢次伦的远房亲戚,不久前刚从广东过来投奔他,昨晚刚好去鹤峰县城送茶了,今早一回来知晓昨晚发生之事,便对张六佬大动肝火。

卢次伦看着一身是血的张六佬,无力地叹息了一声,便要离去。好不容易见到当家人的张六佬见状,忙不迭地喊道:“卢老爷,我不是土匪的探子,我是好人……”但是任凭他怎样为自己开脱都没用,身心疲惫的卢次伦不想多管,正待进门,却突然听他喊道:“我有办法救回大小姐!”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愣住了,当然也包括卢次伦。他转身呆呆地盯着满身血污的张六佬,良久才道:“放他下来说话。”

“叔,别听他胡说八道,什么好人坏人,我看这小子八成就不是人。看他那熊样自身都难保,还能有办法救玉莲?”陈十三忙上前说道。卢次伦经他如此一说,倒真犹豫起来,眼神里也藏着一丝疑云。

张六佬原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妄想能先留下命再说,却没想被陈十三三言两语便拆穿了,只好又夸口道:“卢老板,我张六佬虽然只是个杀猪的,没别的本事,但就是江湖朋友多,而且都还买账,您跟我说说令小姐到底被谁绑架了,兴许我能有办法救小姐回来。”

自从昨晚女儿被黑虎绑了去,卢次伦折腾了一宿也未能合眼。加上夫人整晚都在呼喊女儿的名字,真是急煞了他,但思考了一整夜,也未能想出个万全之策。他本想天亮后便去找镇长求救,可这会儿听了张六佬的话,忍不住问:“你真有办法救小女回来?”

张六佬是何等聪明之人,赶紧夸夸其谈道:“只要卢老板放我一条生路,我张六佬一定想尽办法救出小姐。”

“好,那我就暂且信了你,要是敢骗我,你这条命可还在我手里攥着。”卢次伦这话一出口,陈十三又在一边说:“叔,您还真信了这小子,我看他……”

“好了,别说了,放他下来,先救人要紧,我要跟他好好谈谈。”卢次伦甩着衣袖进了屋。陈十三无奈地放下张六佬,却警告他:“你小子千万别耍花样,要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张六佬被松绑后,揉了揉酸软的手臂,得意地拍了拍手,道:“还不赶紧带我去见卢老板。”

卢次伦为了救回女儿,对张六佬倒还以礼相待。他缓缓向张六佬道来事情原委,然后再次问道:“你真有办法救小女回来?”

张六佬一听黑虎的名字,猛然想起好像在哪儿听见过。

卢次伦见他面有异色,便又问道:“张先生,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有个朋友跟我提起过这人,好像还跟他有点交情,说不定我那朋友能有办法救回小姐。”张六佬还没想到到底在哪儿听到过黑虎的名字,但此时为了骗过卢次伦,换取自由之身,只得暂时蒙混过关。

卢次伦大喜过望,忙许诺道:“张先生,只要你帮卢某救回小女,卢某答应再给你五千大洋。”

张六佬被惊得合不拢嘴,忙问:“您刚才说多少大洋?”

卢次伦举起一只手说:“五千大洋,只要你救出小女,卢某马上兑现。”

张六佬暗自忖度起来:虽然还没能想出办法,但要是真救回了人,五千大洋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有了这笔钱,不仅能还赌债,剩下的银两还能够自己花销几年。想到这里,他忙拍着胸脯说:“我张六佬也是讲义气的人,在南北镇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答应您的事,就绝不会说话不算数。”

终于从泰和合脱身,张六佬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回到肉铺,可刚进门便被人一脚踹翻在地,然后被架住了双臂。

“谁呀,谁他妈……”他还没骂完就被掐住了脖子,瞪眼一看,原来是孙长贵。孙长贵冷笑道:“六爷,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过了区区一夜就又见面了。我早就说过,你能躲得了一时,可你能躲得了一世吗?”

张六佬看到孙长贵时,恍然间便想起了黑虎,确信自己从他口里听过黑虎的名字,不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赶紧说:“孙、孙老板,快打住、快打住,我有个发财的大好机会……”他本想称呼孙长贵“孙子”,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孙老板”。

“发财的大好机会?”孙长贵眯缝着眼,“你一个杀猪的能有什么发财的好事儿?别是又想耍花样吧。这次要是放走了你,我以后在南北镇还如何立足?”

张六佬被人抓着双臂不能动弹,又被孙长贵掐着脖子,几乎快要窒息。孙长贵没收回欠债,还不想这么快就要他的命,于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张六佬大口喘息着说:“孙老板,我欠你的赌债一定会尽快还,但是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都这时候了还敢跟我讨价还价?你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怕爷不敢弄死你是吧?”孙长贵虽嘴上如此说,心里却在想他说的发财的大好机会。张六佬看出了他的心思,忙不迭地凑上去讪笑道:“孙老板,我欠你两百大洋,如果做成这笔生意,一块儿给你一千大洋,如何?”

“一千大洋?你小子也真敢吹,真有这么好的事儿?”孙长贵张大嘴,好生吃惊地瞪着眼睛,这个数目对他来说太诱人了,所以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定了定神,又斜眼道,“你可别骗我。”

张六佬用力甩开架着他的男子,涎着脸,冲孙长贵说:“孙老板,都什么时候了,我哪还敢骗你。如果你不信,今儿这条命就交给你了,拿去吧。”

孙长贵想了想,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下,支走了两个手下,然后压低声音道:“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您不是说跟大崖山上的黑虎大当家是拜把子兄弟嘛,这笔生意就与他有关……”张六佬如此这般把话一说,孙长贵摸着后脑勺来回走了两步,面色为难地说:“这事儿可不小,我跟黑虎虽然交情不浅,但那个人不好招惹,要想从他手里要人——何况是个女人——难啦!”

张六佬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又道:“这样吧,孙老板,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给您两千大洋。”

孙长贵露出不信任的表情,喝问道:“你小子还跟我兜弯子,实话跟我说,姓卢的到底给了你多少?”

“三千大洋,真就三千大洋。您拿大头,事成之后我给您两千大洋,成吧?”张六佬这话说得实诚,孙长贵看他也不像撒谎,只好说:“这事儿虽然很有难度,但看在两千大洋的分儿上,我可以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卢老板的女儿落入黑虎手中,这会儿救回来恐怕也……”

张六佬听他如此一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忙道:“我只管救人,其他的事可管不着,也不想管。”

孙长贵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不过要是让我知道你敢耍我,你小子以后最好永远从南北镇消失。”

“成,那咱们这就去大崖山?”

孙长贵冷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想见黑虎,必须先送拜帖。若他想见你便可;若他不想见你,你自个儿送上门去,那叫什么,死路一条,有去无回。”

吴天泽被打伤了双腿,子弹刚刚取出,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呻吟。但是当卢次伦进来探望时,他强忍住痛,还询问卢次伦去见镇长的情况。

“好好歇息吧,先别想着这事儿了,我自会处理。”卢次伦言语之间充满了无奈和无力。吴天泽看出了他的难处,懊恼不已,哽咽道:“老爷,都怪我大意,要不然那些山匪休想得逞,小姐也不会……”

卢次伦叹息道:“这事儿不能全怪你,你尽力了,况且还挨了枪子儿,是我卢家欠你的。”

吴天泽失声痛哭,虽然伤口疼痛,心里却更加痛苦。想起被土匪绑走的小姐此时也不知在经受什么磨难,他又忍不住骂道:“老爷,您放心,要是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取了那些狗日的命来。”

“安心养伤吧,等伤好后再说,玉莲暂时应该不会有事。”卢次伦去找过镇长,但镇长手里的民团全是软柿子,一听是大崖山上的土匪,嘴上虽说想办法,其实是在推诿。再想到另一个办法,他更不知道把宝押在一个屠夫身上是不是明智之举,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只能听天由命了。

陈十三突然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大叫道:“叔,情况不妙啊!”

卢次伦一惊,急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派人去查了那个杀猪佬,听人说那家伙是个赌徒,这会儿从您这儿捡了条命,估计已经逃命去了,哪里还会想着救人的事儿。”陈十三急匆匆地说完,卢次伦顿时就瘫了下去。躺在床上的吴天泽像触电了似的翻身坐起,惊问道:“是不是小姐没救了?”

陈十三见卢次伦失魂落魄的样子,万分焦急地说:“叔,玉莲还在土匪手里,您千万不能倒下,可得赶紧拿个主意才好。”卢次伦紧咬着牙关,心如刀绞。

此时,吴天泽突然挣扎着要下床,嘴里念着:“我要去救小姐,我要去救小姐……”

“你连路都走不了,还怎么去救小姐?”陈十三沉着脸,不快地质问道。吴天泽下床的时候触动了伤口,顿时痛得差点晕厥过去,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当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时,突然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他趴在地上,想起小姐的处境,又忍不住号啕大哭,一个劲儿地责怪自己没用,没能保护小姐,让茶庄陷入危机。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茶庄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个保安队长该负全责。”陈十三毫不留情的话语重重地刺伤了吴天泽,吴天泽的哭声更大了。

卢次伦睁开紧闭的双眼,不禁扼腕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