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2 / 2)

血色关东 王彪 13316 字 2024-02-18

郑永清性格虽然内向,男人及军人的血气方刚,绝对具备的。他愤怒到极点,他悲痛欲绝,可是他却没有发泄出来,就在父亲出殡时,他也是默默地磕头,连个眼泪都没掉。过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任何人不见,比以往更消沉了。再后来,人们就不关注他了,连受命监督郑永清的山田,向酒井汇报,也用瞧不起的口吻说郑永清已失去军人气节,与众多满军军官一样儿,逆来顺受……他们哪里知道,包括郑永清的亲人也蒙在鼓里,郑永清已在暗中筹划哗变行动,走向反满抗日之路。为此,他做了充分的准备,串联营中的弟兄,三个连长是他的亲信,表示同意,怕遭日本人迫害,事先秘密把家人送往外地。

马明玉被撵回娘家,郑永清颇用心良苦。

郑永清之所以在妻子面前,行为反常,皆为假象,他怕妻子担忧,甚至阻拦,故意不理睬妻子,制造摩擦,找茬儿与妻子吵架,最后让妻子带孩子回到娘家,包括,他在父亲去世后,与岳父家断绝往来,连岳母出殡,他都没有参加,这一切都是做给日本人看的,以防哗变后,日本人迁怒妻子和岳父一家。

天赐良机,讨伐队与义勇军激战,第二军管区调兵增援。

郑永清义无反顾,决定趁机起事……

山田赶到,在小草房前下马,听枪炮声稍疏,但未完全停下,偶尔可见前方有光亮闪烁,看来交战还在继续。

两个日本护兵,在门口分左右站定。

山田和三个参谋推门进去,一股寒气随之贯入。

郑永清在地中央踱着步,旁边有几个营部的人。

山田见郑永清瞥来一眼,既不敬礼,又不说话,大为不悦,可他也顾不得这些了,急切地问:

“情况如何?”

郑永清依然没停下,此番神态,似乎在闲庭信步。

山田愠怒地:“郑营长,我在问你话呢!”

郑永清转过身,正视着山田,眼镜片里透出阴冷的光色:

“问我?你还是问他吧!”

一个山里人打扮的黑脸汉子,坐在炕沿边。

山田这才注意到,在身着军装人中,有这么一个外来人,他厉声地: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那人笑了,掷地有声地:“我是马明金,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悉吧?”

山田大惊失色,意识到什么:“郑永清,你……你敢通匪……”

“王八蛋的小日本,去你娘的吧!”郑永清这个文静的人,骂出这句话,可见他对日本人,对山田愤恨到极点。

山田手搭在战刀柄上,还没等抽出来。就听“啪啪啪”三声枪响,山田身子晃了晃,龇牙咧嘴,摔倒在地,腿一蹬死了。

郑永清把冒着轻烟的手枪,塞进枪套,好个讲武堂的高材生,动作麻利。

门外,伴着几声枪响和“叽哩哇啦”的怪叫声,不用说,那两个日本人到阴间给他们的长官去当护兵了。

郑永清在请求参加讨伐队时,料到山田不放他,最终会随军监督他,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他早就想亲自手刃表面和善,内心无比凶狠的山田,为罗排长报仇,为卫队团官兵们出气。分配任务,他欲擒故纵,解除山田的疑心,来到一线,参谋出身的他,虽不是身经百战,但做起事来,缜密细致,井井有条,秘密派出一个连长,率领两个人,揣着他的亲笔信,乔装成山里的人,悄无声息离开营地,潜入林中,很快与马明金接上头。

马明金熟识郑永清的笔迹,看过信,知道妹夫来到阵前,约他见面,帮助义勇军脱离困境,相当的高兴。决定立即前往。与他在一起掩护大队的洪大新不放心,他说,现今在日本人淫威下,有不少人卖国求荣,甘当亡国奴,他怕其中有诈,欲代马明金去与郑永清会面。马明金说,抛开亲戚关系,他与郑永清从小相伴,一起成长,虽说在事变后,两人走上不同的道路,他还是深信,两人间那种真挚的情义,牢不可破。更重要,他坚信郑永清始终有一颗中国人的良心和军人气度。见洪大新还是担忧,他说队伍连续作战,几乎是弹尽粮绝,为保存下这支队伍,他舍身冒险也是值得的。

当郑永清见到马明金最初一刻,紧紧拥抱,喜极而泣,千言万语哽在喉中,说不出话来。以两人间的亲密,其实不用过多说什么的,稍稳稳定下情绪,即着手布置下一步行动,郑永清说从现在起,将自己的一个营都交于马明金指挥。

马明金与郑永清之间不需客气,他问清情况后,迅速传令洪大新,把密林中的队伍集结过来,并制定双方交火假象,又使出在拉法镇一战中擒贼先擒王谋略,把山田诓过来,就地处死。造成震慑,而后尽量把二线的满军缴械,至于满军中的几个日本指导官,那就不在话下了。

增援的满军一个连,步履艰难赶到了,洪大新暗中用枪押着随山田来的参谋,迎出去,站在队前,命令连长带全连三个排长和几个日本指导官,进屋内领受任务。

满军待遇就是寒酸,连长连马都没有,跑得气喘吁吁,听了参谋的话,没容多想,带着军官钻进屋里,不用说,下场都是束手就擒,日本指导官,按马明金的老规矩,一个活口都不留。

洪大新举起胳膊,冲天打了三枪,大吼着:“我们是抗日义勇军,我是老东北军的洪大新,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想要活命的,立即放下武器!”

这个连的士兵一个个冻得缩脖子,抄着袖,抱着枪,在原地跺脚,听到枪响和洪大新的喊声,吓得都愣住了。

从周围的暗处,涌出郑永清营中士兵,夹杂着义勇军的人,枪口直顶上来,枪栓扳得“噼里啪啦”,随时欲扣动扳机。

这个连的士兵立时明白了,被包围了,没有一个人敢反抗,也没有一个人想反抗,都按指令,将枪架到一处,人归到另一处,听候处理。

兵贵神速,时不我失。

马明金率领义勇军两个中队,郑永清带着两个连,两股力量合在一起,数百人,扑向二线满军,洪大新等义勇军和郑永清的另一个连,把缴械的满军中愿意跟随者,押着战利品,快速跟进,整个队伍,要在天亮前,撤离出去。

陈营长在临时防御阵地上,听前面枪声渐渐停息,以为山田上去后,把义勇军打回去,放松了警惕,有人提出,快到五更,天太冷了,不少士兵都冻僵了,能否退出阵地,陈营长思忖着,不同意,他怕山田回来,发脾气,允许点火取暖。

一堆堆篝火熊熊燃起,照亮了半个天空,士兵挤围在火旁边。

这时,哨兵发现从一线方向传来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陈营长以为是山田等人回来,向前迎来,待对方来到近前,看见黑糊糊大队人马,他觉出苗头不对,掉头想往回跑,突听到有人喊他,细一辨听,是郑永清,他疑惑地停下来。

郑永清在陈营长面前跳下马。

陈营长:“噢,是郑营长啊!咋的,被打下来了?山田团长呢?”

郑永清低声地:“他回不来了。”

陈营长一惊:“啊,他……他阵亡了?”

郑永清冷冷地:“不,是让我嘣了。”

陈营长惊愕张大嘴巴,这才发现他被几个端着枪的人围在中间。

郑永清:“我营全体官兵,已哗变,加入抗日义勇军,这位是义勇军总指挥马明金。”

马明金闪出来。

陈营长脑子一片空白,结巴地:“马……马长官,久仰,久仰……”

马明金:“陈营长,过多的话,我不想多想说,我们都是中国人,只要你们不反抗,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陈营长营中的一个日本指导官,发现这边情况异常,快步走来,不无威严地喝喊着:

“你们的什么人?我的指导官的干活……”

几个义勇军战士,待那个日本指导官走近,拥上去,把他按在雪地上,随即麻利的一刀,将他刺死。

陈营长见状,更是心惊肉跳,连忙说:“马……马长官,我……我们配合……”

马明金一挥手,义勇军与郑永清的手下,快速散开,冲向不远处的火堆,烤火取暖的满军士兵,刚醒过腔来,已被枪口顶住了。有几个连排指导官站起来,抽刀拔枪,欲要反抗。义勇军的战士很有战斗经验,对火堆边的满军大喊:

“卧倒……”

满军士兵也是经过训练,听到这话,情知不好,慌忙就地趴下,而日本指导官,即便听得懂中国话,反应迟钝,只有他们几个还伫立着。

义勇军的枪响了,再看几个日本指导官,相继倒下。

陈营长战栗地:“郑……郑营长,咱们都是一个团的,你……你也当过这个团的团长,千万别伤着自家兄弟呀!”

郑永清:“陈营长放心,我们打的是日本人。”

马明金向火堆那边看了看,立刻做出判断,问陈营长:“你这里不是两个连的布防吗,怎么只有一个连的基数?”

陈营长不敢怠慢:“回马长官的话,这里狭小,兵力摆不开,我让二连在岭下候命,做预备队……”

马明金与郑永清走到一边商量,时间紧迫,趁天没亮,加速行军,只要岭下的二连,没上来,就不要理会。刚好,洪大新率队赶到了,马明金让把刚缴下的枪支弹药,能带走的,放到马爬犁上。后队变前队,迅速撤退。他与郑永清带一部分人掩护。说到陈营长和他的士兵,马明金说,队伍现在依然在敌人的大包围圈内,不宜再扩充。让他们留在原地,过后随他们而去。

大队开了过去,天渐渐地放亮了。

郑永清临上马前,见陈营长还怔然发呆,想到毕竟曾是一个团的同仁,难免有一丝恻隐之心,便问:

“陈营长,你今后打算咋办啊?”

陈营长哀叹地:“唉!郑营长,你把我整得是进退两难啊!”

郑永清语重心长地:“兄弟,听我一句劝吧,跟着日本人是没有出路的,前车之鉴,还记得李子安的下场吗?”

陈营长:“我……我何曾不知小日本心狠手辣,可我……”

郑永清最后道声保重,打马飞奔,带着护兵,去追赶队伍。

事后,陈营长为其去向,把营里几个信得过的找到一起商理,大伙儿都知道倘若回到吉林市,关东军和酒井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李子安身为团长,又是熙洽的亲信,都死于非命,他们……这真是被逼上绝路了。无奈,陈营长提出落草为寇,拉杆起局当胡子,好在还有一个连的建制,二百多条枪,不愿从者,自谋生路。

此后大山林中,又多了一股绺子……

马明金所部,暂时脱离险境,队伍向东行进五天,在一个小山屯,停下来休整,制定下一步方案。

郑永清带来的关东军和满军在这一带军事部署图,起到了重大的作用。

马明金把义勇军中队长和郑永清营中排以上军官,召集到一起,详细地做了军事情况分析,明确了下一步行动计划:

“现在天上有日本关东军的飞机侦察、轰炸,地上有数路讨伐队围堵,我们这支数百人的队伍,运动起来,目标太大,为保存在生力量,我和郑营长商量过了,现决定,大队人马由洪营长率领,往东行进至老金厂一带,隐蔽起来,我和郑营长带百余人,组成精干的穿插队伍,往南直扑蛟河,佯攻蛟河县城,把讨伐队主力,吸引到蛟河方向。趁这时候,洪大新,你们马上向松江河和二道白河转移,那里是长白山腹地,又是中朝边境,你们可以伺机向北,进入牡丹江,与先期到达那里的队伍汇合。”

洪大新站起来:“团长,这方案可行,但这么安排我不同意!”

马明金:“你先坐下了。”

洪大新:“团长,你得让我把话说完啊!”

马明金知道洪大新要说什么:“情况紧急,形势所迫,有话以后再说吧!”

洪大新急了:“团长,你不让我说话,这个命令我拒绝执行……”

马明金:“你呀,你呀,说吧!”

洪大新:“我是说我们这支队伍不能没有你的指挥,先期进入牡丹江的队伍,也等待着你的指挥,你让我带穿插队伍去打蛟河,你率大部队……”

马明金:“这是我和永清做出的决定,你不要再争了。”

洪大新:“团长……”

马明金:“你放心吧,我们吸引住讨伐队,待你们安全了,我们跳出包围圈,甩掉敌了,相机转向牡丹江。”

洪大新:“团长,这样一来,所有讨伐队都将扑向你们,太危险了,你让我带穿插分队吧,咋的,你还信不过我呀?”

“大新啊,我去佯攻蛟河县,敌人很快就知道是我在队伍中,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敌人相信,我们是主力队伍。”马明金说到这儿,笑了,“日本人对我的悬赏,比你的高。”

洪大新:“可是你……你带的人太少了。”

马明金:“人少机动灵活,我和永清还有一个方案,在吸引住敌人后,实在不行,我们进入桦甸,眼看春天就要到了,到时候,我们南北形成攻势,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见面的。”

队伍开拔,分别之际,洪大新走出小山屯,不止一次回头望着站在屯口的马明金,最后打马又跑回来,跳下马,拉住马明金的手,眼中含泪。

马明金似乎也产生了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在以往的岁月,两人不止一次分离,但却从未像今天这样难舍难分,这是不是一个不祥之兆呢?

“团长,保重……”洪大新摇动马明金的手臂。

马明金笑了,他与洪大新军中相处多年,虽是上下级关系,但经过血与火的洗礼,两人情感,早已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连绵的雪山,茫茫的雪原,渐渐掩没远去的身影,这对生死的弟兄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分手,竟真的成为永别……

三日后,马明金和郑永清兵分两路,奔袭蛟河县城。

战斗打响,敌人做梦没想到,在他们看来已是强弩之末的义勇军,竟出其不意,并大张旗鼓攻打蛟河。讨伐指挥部接到报告,刚开始还挺镇静,以为是零星武装,后来听说县城东北两个方向同时遭到攻击,尤其听说是马明金率队,还有郑永清指军的穿着满军服装的士兵,立刻做出判断,这是马明金与哗变的郑永清合二为一,事实上,马、郑结合,端下小小县城,轻而易举。讨伐指挥部慌了手脚,一边向关东军司令部和吉林市方面请求增援,一边命令各处讨伐队,放弃原有任务,迅速向蛟河周边集结。

马明金虚张声势攻击了一天一夜,蛟河县原有的大部分兵力,都抽调到讨伐队,马明金若真想夺取该城,攻其一点,完全可以突破进去,但那样容易被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讨伐队,包围在里面。他的本意就是想吸引住敌人的主力,得知讨伐队向蛟河扑来,见战略目的已经达到,马明金与郑永清同时撤退,会合到一起,转向桦甸方向。

这天,队伍来到桦树林子,连日来,不分昼夜的行军、作战,人困马乏,后面的讨伐队基本被甩下了,马明金下令,在一个偏僻小屯子休息。

郑永清与马明金同住一个屋里,晚上,两人坐在火盆边,烤熟几个土豆,老乡给了点萝卜咸菜,一大碗老白干,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喝着,唠着,自打见面,忙着队伍,忙着打仗,很少有时间叙旧或说说心里话。

马明金见郑永清比相逢时瘦了,脸面也黑多了,关怀地问:

“咋样儿,能撑得住?”

郑永清放下酒碗,短短的时间,他学会了山里人做派,喝过酒,用手抹把嘴角,笑看着大舅哥,一时没明白大舅哥的话意。

马明金笑了:“我是说咱们在山里钻来钻去,风餐露宿,日子苦啊!”

郑永清:“说实在的,苦是苦,可这心里畅快啊!”

马明金:“你是说再也不用受日本人的窝囊气了,对吧?”

郑永清:“唉!哥呀,你是不知道在日本人手下做事啊,大气不敢喘不说,还说不上啥时候脑袋掉了,现在好了,跟日本人明刀明枪,真的战死了,那也不枉做了一回中国军人,哥,你记得吗,咱们刚从讲武堂毕业,就盼着能上战场,那时咱们还是年轻气盛,打来打去,都是中国人打中国人,这回跟日本人干,这才叫真正的有了用武之地。”

马明金:“永清,你的话让我想起吉林市刚陷落时,你受熙洽指派,去乌拉街劝我归顺,我送你走时,心里就有个预感,我们早晚会走到一条路上来的。”

郑永清惭愧地:“哥,你别这么说,要不是我阿玛被日本人害死,我……我兴许还犹豫不决呢!”

马明金:“不,即便没有郑大叔的事儿,你也不会当一辈子亡国奴的,因为我知道你,骨子里有中国人的气概,军人的血性。”

“九一八”事变前,两人间,类似这样推心置腹的谈话,那是常有的,今天娓娓相谈起来,似乎更加亲切,更有意义。

郑永清把眼镜摘下来,擦两下,又戴上了:“哥,你让洪营长带大队迂回转入牡丹江,你说咱们随后跟进,其实你是在骗他,对吧?”

马明金:“此话怎讲?”

郑永清:“你别忘了我,我可是参谋出身,你原本就打算与洪营长来个南辕北辙,把讨伐队的兵力全部吸引过来,这样才能保全大队。”

马明金点头:“是啊,敌强我弱,只能走这步险棋,所以,当初我想让你与洪大新一起撤走,可你……”

郑永清:“哥,且不说我的杀父之仇,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如同兄弟,刚刚见面,你让我走,我能走吗?我早已打定主意,今后咱们生在一块,死也死在一起,还有,我听洪营长说了,你的伤腿,在这儿冰雪里,肿得不像样儿子,我留下来,一是帮你带带队伍,二是照顾下你……”

马明金心中好个感动,但坚强的性格,使得他不轻易表现出来,当然了,以他与郑永清的情谊,更不需说什么客套话的。

两人又说起今后的打算。

马明金:“原本想随占海撤入关内,汇同东北军主力再打回来,看来这个愿望难以实现了,那么只有坚持下去,军人不能守土,活着也是个耻辱,倘若有一天,为驱逐日寇,战死沙场,也不枉做一回中国军人。”

郑永清也深有感慨地:“哥,你说得在理,咱们要是为了升官发财,大不必可进讲武堂扛枪,以咱们的富庶家业和财产,吃喝玩乐几辈子都够用,可是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有意义吗?”

窗外,透进微微的光泽,天快亮了,两人没有丝毫的疲倦,谈兴越发的浓烈。

队伍在小山屯休整数日,外围侦察员报告,大批讨伐队正在逼近,尽管他们还没有找到准确的目标,但他们采取拉大网,梳理式的战术向前推进。

马明金率队立即转移,行进到帽儿山附近,与桦甸县城出来的讨伐队,在一个空旷的地带相遇,双方刚交上火,便形成交织状态。

郑永清靠前指挥,依托一个小山坡,让几个士兵用步枪,交替射击,造成火力薄弱的假象,讨伐队上当了,在机枪的掩护下,成扇面狂叫着,向坡上冲来,意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得胜利,待敌人距离不到三十米远时,郑永清一声大吼,众多人从雪窝里探出身,数十颗手榴弹一齐扔出去,轻重机枪一齐开火,顿时,坡下血肉横飞,雪尘飞舞,浓烟还未消去,敌人留下二十多具尸体,狼狈溃散下去。此时再看,刚刚还洁白雪地,被污血和翻起的黑土,染得脏黑一片。

这支讨伐队有二百多人,几乎都是日本人,在他们后边及左右还有相邻的讨伐队,战斗打响,敌人快速集结过来。

很快,天空出现两架日本人的飞机,先是低空掠过,而后呼啸反复多次扫射并投下炸弹,这给义勇军造成一定的伤亡。

马明金让参谋把郑永清喊下来,指着左边不远处的一片树林说:

“我们不能再与敌人这么纠缠下去,你我交替掩护,撤进林子里,先躲避开敌人的飞机。”

郑永清用望远镜看了下说:“那片林子是不是太小了点……”

马明金:“只有它离我们这儿近,先进去再说!”

郑永清应声跑走,赶紧调整队伍。

马明金先让伤员撤走。又派出十几人,从侧面袭扰敌人,减轻郑永清的压力。

敌人也想占据小树林,但慢了一步,义勇军抢先进入林中,掩伏树后,向外射击,他们想靠近都难。

飞机在树林上空,飞来绕去,因看不到义勇军的身影儿,胡乱扫射,扔掷炸弹,忙活一阵,最后飞走了,大概弹药打光了。

马明金与郑永清等人来到树林南边,约两里地开外,是座山梁,如果要摆脱敌人,只有向前翻越过去,可是开阔地带,被敌人占据了,马明金向偏东的方向眺望着:

“永清,你看到了吗?那儿有个沟趟子,趁现在天上没有飞机,你马上带人顺沟趟子,隐蔽迂回过去,从侧面发起攻击,只要敌人冲锋队形一乱,我率队冲出去,直奔对面山梁,咱们在那儿汇合。”

郑永清带十几个人,开始行动。

马明金命令一个小队护住驮着队伍辎重马匹,其余十来匹马,让给伤员,他也想把自己的坐骑让出去,大伙儿不同意,怕他拖着伤腿跟不上队伍。就在这里,林中传来“轰”然一响,马明金手拄根棍子,摇晃着走过去,见浓烟散去,雪地上有四具尸体,一个参谋哽咽着对马明金说,这四个人是重伤员,他们为了不拖累队伍,支开护理的人,四人艰难的爬到一起,拉响了手榴弹……

郑永清到达指定地点,他带着五挺机关枪,一字排开,一起开火,怒吼的子弹水泼水一般射向敌人。瞬时间,打得敌人晕头转向,以为被反包围了,惊慌失措。

马明金抓住这个时机,一马当先,率队伍冲出树林,扑向敌人。

敌人慌乱一阵后,重新组成拦击,但马明金的队伍已冲过去,讨伐队一个指挥官,气急败坏,连着挥刀砍倒两个畏缩不前士兵,随后亲自跳到马上,率刚刚赶来的骑兵,嚎叫着,如一群疯狗似的追咬上来。

马明金在小山梁上迅速布置一道阻击阵地,掩护辎重和伤兵,射杀由远而近的讨伐队骑兵,山坡上,雪深得拔腿都费劲,马比人的速度快不了多少,目标却显得大了许多,马明金指挥战士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把讨伐队的骑兵当成猎物,几番狂射,骑兵纷纷落马,有的中枪没死者,摔下来,脚还套在马蹬上,被马拖曳,撞来撞去,最后没气了。

讨伐队骑兵不敢再往上冲了,跳舞下马,原地卧倒,还击着,等待着后面的步兵。

郑永清弯着腰从侧面跑来,半蹲在马明金身边。

马明金放下望远镜,对郑永清说:“你来得正好,我们不能这么硬拼下去啊!”

郑永清看了看坡下:“敌人咬得这么紧,不好撤呀!”

马明金指点着:“我们的正面,敌人越聚越多,看来是有大批的讨伐队赶到了,在我们的左右,也发现有敌人在迂回运动,企图把我们合围在这里,好在,我们的辎重和伤员走远了,所以,我决定,你带队伍赶快撤离阵地,我带一个分队留在这儿挡住和吸引住敌人。”

郑永清一怔:“啊,你……你让我撤,你留这儿?”

马明金没理会郑永清,叫过参谋,下传命令。

郑永清:“哥,这队伍不能没有你,我留下打掩护,你撤……”

马明金:“时间紧迫,你就别争了,执行命令吧!”

郑永清:“不,哥,你不相信我吗?你放心,我死也要把敌人拖住!”

马明金神情冷峻地:“永清,这是在打仗,不是讲哥们儿情义的时候,听我的命令,撤!”

郑永清声音颤抖地:“哥,你就让我留下吧,行不,哥……”

马明金缓下口气:“永清啊,我这条伤腿在这雪地里能跑得动吗?”

郑永清这才注意到,马明金的坐骑被飞来的炮弹炸死了,躺在一边,现在整个阵地没有一匹马了。

郑永清往坡下探望着,欲起身:“你等着,我去坡下弄匹马来……”

马明金厉声地:“站住,敌人火力这么猛,你去送死啊,亏你还个营长……”

参谋来报,说撤退的队伍等待着。

马明金:“永清,为了队伍这百十人的生命,还有那些伤员和辎重,我命令你,立即带队撤退……”

郑永清:“哥,你就让我……”

马明金脸色铁青地:“我再说一遍,这是命令!”

郑永清知道目前所处险境,待敌人合围了,整个队伍就……他不敢也没时间再争执了,上前用力地握下马明金的手,哽咽无语,转身率队撤离……

马明金把留下来的人,分成几个火力点,每个火力点,配备一挺机枪,这支分队是义勇军老底子,战斗经验丰富,他们知道肩上的重担,向马明金表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拖住眼前的敌人。

敌人两次试探性攻击,被打下去,更加断定遭遇到义勇军主力,待大批讨伐队到达,集中小钢炮,不停地轰击,而后,列出决一死战的队形,发起冲锋。

马明金身边相继有几个战士牺牲,鲜血把雪都染红了,他和护兵爬过去,用手捧着白雪,草草地把他们掩盖住,这样心里稍许减轻些悲痛。

其他活着的战士顾不及看死去的弟兄一眼,而是把牺牲者的枪支、弹药,拽过来,两支枪轮流射击,并且个个弹无虚发,枪枪见血。

敌人冲锋又被打退了,但是他们已完成的对这道小山梁的合围,经过短暂调整,准备从四面进攻。

残阳如血,照耀下来,远远雪野,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马明金提着一挺机关枪,护兵牺牲了,他把活下来的四个士兵叫到自己跟前,清点过弹药,相互对视着,在这种时刻,语言是多余的,他们都十分清楚,生命的终结到来了……

突然,背后传来激烈的枪声。

马明金以为敌人冲上来了,与战士兵掩在一块巨石后,却没现有子弹射来,他觉得奇怪,带战士向前移动,这才发现对面的敌人已掉转方向,他立时明白了,有人来援救他们,不过,他感到疑惑的是,大队应当远去了,这会是谁呢?蓦地,他想到郑永清……

来者果然是郑永清,他把队伍带出去,交给参谋指挥,刚好碰到山里人赶着一张马爬犁,他征用过来,率领五六个战士,坐着马爬犁杀奔回来,他没有多想,只有一个念头,救出大舅哥马明金。

马明金用望远镜搜寻到郑永清的身影儿,心里禁不住有些怪责郑永清,但也着实升腾起一股暖流,他来不及多想,带四个战士边打边向郑永清所在方向奔去,速度极慢,除了根据地势,卧倒爬起,他那条伤腿,抵不上旁人的半条腿,几乎就是在雪地蹦着向前挪动。战士们要背他,他拒绝了,在这雪地里,身上不负重,行走得都特别的困难。他对战士说,冲出一个就留下一个打日本的力量,让战士先走,可战士不肯不说,还围住马明金,用身体保护着马明金。

郑永清看着近在咫尺,却不能相助的马明金,真的急了,让战士火力掩护,他跳上马爬犁,手里端着一挺机枪,一边催马,一边射击,向马明金这边冲来,眼看就要到了,数颗炮弹落下,雪尘和浓烟腾空而起,待迷雾散去,马爬犁被炸翻,郑永清仰躺着……

马明金看在眼里,心中的悲伤和仇恨自不用说,他跃起来,尽全身的气务,向前蹦跳,随即摔倒,这时,再看周围,四个战士相继地牺牲了。

郑永清满脸是血,身上多处受伤,但却没有痛感,还好,脑子尚有一丝清醒,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只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下脸,没碰到眼镜,他翻爬起来,双手在身边摸索着,他知道自己,若没有眼镜,他就成了瞎子。

马明金看见郑永清在动了,他大喊着妹夫的名字。

郑永清听到了,却看不到马明金,他也在回喊着:

“哥,你在哪儿,哥,我在这儿……”

马明金头上帽子被子弹打飞了,额头流出的血凝固了,左胳膊没有了知觉,不用说,是受伤所致,他用右手端着机枪,架在左伤臂上,朝冲向郑永清的敌人打了一梭子。

郑永清站不起来了,艰难向前爬着,最后实在爬不动了,俯卧在雪中,尽管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但耳朵辨听出,大批的敌人正在向他走来。

马明金换上弹夹,抬起头,愣住了,敌人几乎走到郑永清的身边了,他若再射击,势必伤着郑永清,一时间,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郑永清猛然坐立起来,他看不清敌人,但他感觉出面对着的是敌人,他没有一丝惧色,大喊着:

“哥,你在哪儿?哥,我不想被日本人活捉,也不想死在日本人死手,哥,你帮帮我,打死我吧!”

马明金听得清,看得清,他的心在流血,只大喊一声永清,便哽咽住了。

讨伐队向马明金围来,他们没有射击,是想活捉马明金。

郑永清听到马明金嘶哑的声音,他笑了,大喊着:“哥,我听见了,哥,你要是我的哥,我的亲人,你就向我开枪啊,开枪……”

马明金不忍再听下去,闭上眼睛,手里的机枪响了。

郑永清倒下了,永远地倒下了……

敌人团团把马明金围住了,有近百人,怒目而视。

马明金将没有子弹的机枪,立在雪地上,手拄着枪管,冷冷地看着,就在敌人怔忡,不知所措之时,马明金的手伸向腰间,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一声巨响,在连绵上山峦中,久久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