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金拍着孙明的肩膀:“好,不愧是咱们老东北军的人,我等着你!”
冬月里的天,太阳一落山,便彻底地黑下了。
马明金只带六个随从,来到孙明排的驻地,其余人都溜出镇子,与队伍接头,传达命令,分别执行既定的任务。
孙明大门口迎接,俯耳告诉马明金,两个日本指导官嗜酒如命,晚饭时,他找了几个酒量大的弟兄,轮番敬酒,把这两个日本指导官灌得腿软得如面条,被抬扔到炕上,不省人事,有三个士兵拿枪守在身边。
马明金走进排部,几个哗变的骨干,有认识马明金的,也有第一次见到马明金的,拥上前,举手敬礼。马明金郑重还礼,同为军人,客套话不需多说。
孙明说,排里大多弟兄都知道今夜的行动,别看表面没什么动静,其实都抱着枪,隐在各个房间,等待命令。
马明金果断命令,为消除隐患,立即将那两个日本指官处死,孙明转身欲出去,被马明金叫住,说不用孙明和排里士兵动手,让随来的人去,几分钟过去,随来的人回来,说干净利落地,用绳子套住两个日本人的脖子,如同勒死狗似的,送他们去了阴间。
时间过得好快,夜十点整。
孙明按马明金的命令,操起电话,摇通团部,是个值班参谋接的,孙明报上姓名,说有急事向团长汇报。片刻,话筒传来李子安的声音,懒洋洋,显然从睡梦中醒来,孙明急切地,排里出大事了,两个日本指导官被捆起来了。
话筒里的李子安急了,大声问:“好大胆子啊,你们想找死呀,到底咋回事儿?”
孙明:“团长,这事儿怪不得弟兄们啊,这两个指导官喝多,拎着皮带,挨个屋打弟兄们,有的都被打昏过去,我劝都劝不住,脑袋也被打出个包,弟兄们实在忍无可忍,一拥而上,把指导官按倒在地……”
李子安:“没伤着日本人吧?”
孙明:“伤没伤着,我也不知道,反正打得不轻……”
李子安:“妈的,反天,你把闹事的给我关起来……”
孙明故意地:“你是说那两个日本指导官啊?”
李子安:“混蛋,我是说你们排闹事儿的士兵,关日本人,你不要命了?”
孙明:“这……这怕不行啊,我现在到不了跟前,弟兄们都红了眼,有的把枪都操起来,我……我压不住啊,团长,你快来吧!”
李子安:“啥,动枪了?”
孙明归属的连、营,半月前,调到蛟河以东,临时编入讨伐队,所以,现在这个排直属团部指挥。
李子安大吼着:“把带头闹事的,给我押到团部来。”
孙明:“团长,我要是能把人带走,敢惊动你吗,团长,你还是亲自来一趟吧!”
电话里没了声音,似乎在沉思。
孙明不无哀求地:“团长,你再不来,弟兄们要真把那两个日本人弄死了,麻烦可大了,你别忘了,那年卫队团,在北山庙会,打了日本人,排长被日本人给毙了,团长,我可不想做那个排长啊!”
李子安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说马上过来。
拉法镇本来不大,孙明所率的排,驻在镇边,团部在镇西大院,不到一里的路程,感觉好像是刚放下电话,院外便传来马蹄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李子安带两个护兵,一个参谋,还有两个尉级日本人,团里有个少佐级的指导官,回吉林市休假,他之所以把这两个指导官带来,是想证明他在处理纠纷时,不会偏袒自己的兵。
孙明推开门,把李子安等人迎进来。
李子安气呼呼地:“人呢,闹事的人在哪儿?”
孙明:“团长,请坐!”
李子安见屋内只有孙军一人,多少有些疑惑,问:“你不是说有人把指导官捆起来了吗?”
孙明:“团长,你听我说……”
李子安警觉地:“你到底搞啥鬼?我问你闹事的人呢?”
“在这儿呢!”随着话音,马明金从里屋出来。
李子安先是愣住,继而大惊失色,结巴地:“老……老长官,你……你咋在这儿?”
马明金笑着:“子安,别来无恙?”
李子安还在惊魂未定:“你……你啥时候来的?”
参谋和护兵认识马明金,手下意识地搭在枪柄上,瞥看李子安的脸色,不敢胡乱造次。
两个日本人虽说觉得屋内气氛有点不对头,但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位就是他们日夜叫嚣围剿的“匪首”马明金。
马明金:“我今个儿特来见见你。”
李子安也是从军多年,这又是在自己营中,他的情绪很快平稳下来:
“见我?老长官,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不大合适吧?”
马明金:“看来你是不大欢迎啊?”
李子安:“不,不,我是说……”
孙明:“两位长官,请坐下说话。”
李子安找到了发泄的目标,厉声地:“你个混蛋,你不是说有人闹事吗?你敢糊弄我,看我咋收拾你。”
马明金:“是我逼他这么做的,怪不得他。”
李子安不悦地:“老长官,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马明金:“一切皆为抗日,我这是尽一个中国军人的职责。”
两个日本人看出了苗头,同步向前,指着马明金:
“八格牙路,你的什么人?”
马明金正色地:“我就是原东北军的团长,现在是义勇军的队长,马明金。”
日本人中国话说不大明白,但在满军时间长,能听懂几句,听到马明金的名字,应该是如雷贯耳,他们本能反应,欲抽出战刀,然而,太迟了,十几个持枪的汉子蜂拥进来,有孙明的排里的士兵,也有马明金的随从,他们首先把两个日本人摔在地上,顺势也把李子安的参谋和护兵的枪也下了。
李子安又气又怕,脸色苍白:“老长官,你……你这么做太不仗义了吧?”
马明金冷冷地:“子安,事到如今,你还想为日本人卖命吗?”
李子安:“我……”
两个日本人,其中有一个体壮的,大叫一声,挣脱开,扑向马明金,没走出两步,一把刺刀狠狠地插在他的后背上,那日本人两手一张,摔倒在地,身子和腿抽搐几下,不动了。活着那个日本人哀号着,一个士兵用绳子勒住他的嘴,想喊也喊不出声,此举可见,满军中士兵对日本指导官多么的痛恨。
李子安眼中闪出惊恐之色。
马明金:“子安,你可能不知道吧?孙明排里两个日本指导官,也被处死了。”
李子安听出了,马明金绝不是单单来拜访,只为打死几个日本人,肯定有大规模军事行动,不会是想把整个拉法镇的驻军……想到这儿,他打了个冷战。
马明金示意把随李子安来的人,都带出去,把那具日本人的尸首也抬了出去,屋内剩下他与孙明、李子安。
李子安心里更发毛了:“老长官,你不会把他们……”
马明金:“你以为我们会和日本人一样,滥杀无辜吗?”
李子安:“是,是,我知道老长官的为人……”
马明金掏出怀表看了下,离子夜还有一小时,不能再耽搁了,他转向李子安,指着桌上的电话,冷峻地说:
“你我都是军人,你也看出我来来这里的企图,所以,我不想说过多的废话,你马上给你的卫队连,机炮连的连长打电话,命令他们带上全连的日本指导官,迅速来此报到,就说关东军司令部,有紧急事情通知日本指导官,还有,给团部值班参谋打电话,把所有打进来的电话,都转到这儿来,听清了吗?”
李子安暗暗叫苦:“老长官,我求你了,能不能别这么苦苦相逼啊?”
马明金:“我的队伍已开到镇外,做好攻击准备,这个电话,你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没有讨价的余地。”
李子安哭丧着脸:“老长官,我……我作为你的老部下,我钦佩你的抗日义举,可我追随熙洽老长官,拥戴满洲国的执政溥仪,也是一种选择,同为军人,各为其主,你这么干,全不念旧情,你……你这不是坑我吗?”
马明金:“军人应保家卫国,这个大道理我不说,你也懂,现在箭在弦上,我没必要跟你费话了,我只问你一句,这个电话,你打还是不打?”
李子安:“我……”
马明金:“给个痛快话!”
突然,李子安抽出手枪,但还没等他举起来,站在他身边的孙明,出手比他还快,匣子枪已顶在李子安的头上:
“团长,把枪放下,别让我为难……”
马明金:“你想负隅顽抗,有意义吗?”
李子安:“我自裁,我不能做对不起熙洽老长官的事情……”
马明金厉声地:“李子安,你还是个中国人吗?你有中国军人的良心吗?好,你要自杀,我成全你,你开枪啊!”
李子安真的把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
马明金:“开呀!”
李子安的手抖动一下。
马明金给孙明使个眼色,孙明夺下李子安的手枪。
李子安:“老长官,你枪毙了我吧,这个电话,我……我真的不能打啊!”
马明金冲到门外:“来呀,把那个日本人和参谋带进来。”
参谋进来,规规矩矩站到一边,那个嘴被勒住的日本人,挣扎着,又挨了几枪托。
马明金把刚才说给李子安的命令,给参谋复述一遍,让参谋打电话。参谋看了眼李子安,犹豫着,不知所措。
马明金冲随从打个手势,对参谋说:“你不想跟日本人一个下场吗?”
话音刚落,随从把绳子套在那个日本人的脖子,背对背,身子一躬,双手用力,那个日本人双脚悬空,蹬踹着,叫都没叫出来,就没气了。
李子安惊惧,参谋更惊惧。
马明金拿起话筒,递给参谋,寒气逼人地:“马上传令,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参谋面如死灰,接过话筒,乞求地看着李子安。
李子安垂下头,长叹一声,算是默许了……
一切都按马明金所制定的计划,顺利进行。
马明金让孙明把各个房间亮起灯,过于黑暗,容易引起猜测。士兵们都分散开来,隐在大门两侧,又挑选几个身强体壮,与马明金带来的人,隐匿在里屋和外屋门口。手持匣子枪、短刀、绳索,马明金叮嘱,战斗正式打响之前,尽量不要开枪。
最先赶来的李子安的卫队连长,连副,把全连五个日本指导官都带来了。是跑步来的,进到屋里,气喘吁吁,当看到李子安和马明金等人,还没开口说话,李子安垂头丧气,命令他们交出武器,他知道再顽抗下去,死的人会更多。
满军的人,自然听令,日本指导官,骄横惯了,拒不服从,没等喊叫出来,周围冲上来的人,把他们按倒缴械,转眼间,如同捆猪似的,四蹄绑住不说,连嘴都给堵上了。
机炮边驻在镇外,骑马赶来的,无论先后到达,其结果都是一样的。
子夜时分,马明金的随从,冲天空打了三颗信号弹,发出攻击命令。
这一仗战果甚丰,真正称得上战斗,最后展开肉搏的,是围歼日本铁路守备队。虽说守备队二十多人,但拼死抵抗。马明金深知日本人所谓的武士道特点,把带来的主力,用在日本守备队身上,好在天黑,事先已摸到守备队住房附近,战斗打响,迅速冲上去,趁日本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炸药包、手榴弹已投进屋里,几声巨响,把房盖都掀开了,日本人没被炸死的,懵头转向,从烟尘处钻进来,成为名副其实的小鬼子。
马明金没出屋门半步,稳住在椅子上。
李子安听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爆豆般的枪声,判决断出这是在攻打日本守备队,尽管其他地方,没有多大动静,他的心里还是无比恐惧,慌乱的眼神,不时扫视着马明金,不敢,又不知说什么。
孙明把信得过的排里弟兄,都交给马明金,分配到从镇外进来义勇军中,兵分几路,扑向团部、卫队连,机炮连,还有存放军需品的大院。
这些行动进展的比较顺利,只是在团部,有一个副官,是李子安的亲信,声称必须见到李子安,由李子安亲自下达命令,才可交枪。带队的义勇军分队长,不由分说,抬手一枪,击毙那位副官。卫队连、机炮连的士兵,早被枪声惊醒,纷纷跑出来,站到院子里,此时,说他们群龙无首,似乎过奖,若说是一群无头苍蝇,恰如其分,本来满军就没有什么战斗力,平时,按关东军的要求,枪械集中保管,锁在库中。现在连长又不见了,排长不敢做主,正在犹豫不决,义勇军冲进来,其中有穿满军服装的人,大声喊话。士兵们顺从的就在抱头蹲下,听候处理。
率队攻打日本守备队的义勇军中队长,脸被熏得黑亮,兴冲冲地进来,向马明金报告,战斗已经结束,全歼日本兵二十四名,无一逃脱,没留一个活口。这是马明金自走上反满抗日道路,定下的方针,对战斗中所遇的日本人,无论俘虏,还是伤兵,皆就地处死。
马明金看下怀表,刚好一小时,他又传下命令,将日军、满军中所有的战利品,军需库的弹药、粮食、冬季服装等,全部运走。他出山时,带来二十张马爬犁。加上满军、日军中的大车,装不下,在镇上再征用运输工具,总之,来个卷包会,不留一点东西。
有队长问,数百名满军士兵如何处理。
马明金知道,这些士兵大多是抽丁加入满军的,虽然恨日本人,但都很恋家,强行带到山里,也不好管理,便说:
“有愿意跟着咱们打日本人的,咱们欢迎,不想跟咱们走的,不要强迫,原地留在营中,待咱们走后,自行解散。”
有的队长说,一些老东北的士兵,听说是马明金率领的义勇军,不愿再受日本人欺凌,有意相随。
马明金当然高兴,叮嘱各个队长,一定照顾好这些弟兄。
随从问,已被捆起来的满军中十多个日本指导官,如何处置。
马明金:“日本人不总说他们死后是去了天国吗,那咱们还是按老规矩,把他们全部送入天国。”
随从出去,紧接着一阵枪响,不用说,那些日本指导官都去了天国。
孙明前来辞行,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准备趁天不亮,坐上事先选好的马爬犁,离开这里,先到百里外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他一个结拜弟兄,在哪儿隐藏一段时间,再伺机离开东北,去山东。
马明金送到大门外,都是男人,又是军人,好多话,彼此心领神会,他预祝孙明一路平安。
孙明含泪敬个军礼,而后上了爬犁,消失夜幕中。
李子安与十几个满军军官被关在一个屋子里,这些人算得上他的亲信,他们知道义勇军不杀满军俘虏,所以并不紧张,说到责任,反正是奉命不抵抗,何去何从,听凭团长的。也有的人,至此还稀里糊涂,问李子安怎么办,李子安只能懊丧地唉声叹气。
天快亮,大队人马,押着大车、爬犁,陆续撤离。
马明金让人把李子安带过来。
李子安战战兢兢,通过院子时,看到横倒竖卧的日本人尸体,心中有说不出的恐惧。
马明金单刀直入:“子安啊,你跟我们走吧,到了山里,你不愿意留在义勇军,等风声过后,你另谋出路。”
李子安不敢正视马明金了,沉默不语。
马明金:“我说话算话,你啥时候想走,我以礼相送。”
李子安嗫嚅地:“老长官,我……我能不能不走?”
马明金:“你还想跟着熙洽?”
李子安没有多想,点点头。
马明金语重心长地:“子安啊,你丢了拉法这个重镇不说,还死了几十个日本人,关东军不会饶过你的,你回去,肯定凶多吉少,听我的话,跟我走吧,抛开抗日,我们曾在一个马勺搅了那么多年,你还信不过我吗?”
李子安心中有生出几分的感动,声音低沉地:“老长官,你的人品,子安钦佩之至,可是人各有志,我冲天起誓,我不是死心塌地跟着日本人,我……我是不想背叛熙洽老长官,他对我有再造之恩。”
马明金:“谁不知道熙洽性情反复无常,翻脸无情……”
李子安打断马明金的话:“老长官,子安谢你不杀之恩,我打定主意了,熙洽真要惩办我,我也心甘情愿了……”
马明金知道再劝也无用,若把李子安强行绑走,似乎又太不近人情,他摇头叹息,无可奈何向李子安道声珍重,率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