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 2)

血色关东 王彪 9580 字 2024-02-18

领头的日本浪人,见罗排长不说话,也不让路,以为罗排长畏惧了,骂道:

“你的耳朵聋了?你们这些满洲人,大大的混蛋,狗的一样儿……”

罗排长火了:“妈拉巴子的,这小日本嘴也太臊性了,连老子都敢骂……”

这时,一个日本浪人竟劈胸擂了罗排长一拳。

罗排长闪身,回手一拳正中那个日本浪人面门,随后对手下人喊着:

“弟兄们儿,上,把这几个王八羔子,给我捆起来!”

士兵们心中对日本人的仇恨自不用说,听到命令,蜂拥而上,还没等日本浪人反应过来,把他们全都按倒在地,倒剪双臂,捆绑起来,有的日本浪人挣扎,厮打着,士兵趁机又是拳头,又是枪托,打得日本浪人狼喊鬼叫。

领头的日本浪人:“你们的良心的坏了,坏了,我的领事馆告你们,你们这些满洲人,你们的猪狗不如……”

罗排长连搧叫骂的日本浪人好几个大耳光:“妈拉巴子,你们这些小日本,才他妈的猪狗不如呢……你再骂,我一枪崩了你……”

日本人也是色厉内荏,挨了一顿打后,都不敢吱声了。

周围的百姓,拍手称快,不少人大声叫好。

罗排长对士兵:“来呀,弟兄们儿,用绳子把他们拴成一串,带回去……”

也合该要出大事儿,就在士兵押着日本浪人刚要走时,六个日本军人走过,他们也是来游玩的,听到人们叫好声,又看看几个被捆住的日本浪人,他们先是一愣,继而觉得他们大和民族受到羞辱,冲上来,拦住罗排长等人,用日语叫骂着。

罗排长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他和士兵一时间也不知所措,不可否认,他们这些满军士兵,仇视日本军人,也惧怕日本军人,尤其是那些军中日本指导官。

日本兵中有个曹长,指着罗排长骂道:“八格牙路,你的敢这样对待我们日本人,你的马上放了他们……”

罗排长不想也不敢跟日本军人太强硬,但也不能不分辩啊,指着袖标说:

“我们是卫队团执勤的,他们闹事,我们不能不管!”

曹长冲上前,挥手给罗排长一个耳光:“我的命令,你的不听?”

罗排长一怔,怒瞪着曹长,手搭在匣子枪的枪柄上:

“你……你也太欺负人了吧?我……我们是在执行公务。”

士兵们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把拴日本浪人的绳子扔掉了。

曹长和身后五个士兵,一步步逼近罗排长等人,多亏他们没有带枪,要不然更有恃无恐了。

罗排长想到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句话,至于不远处民众的眼光,他已顾不得了,懊丧对手下士兵说:

“把他们放了,咱们回去,妈拉巴子,这兵是没法当了……”

士兵慌忙解开绳子,又慌忙地站好队,他们巴不得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日本浪人冲日军曹长一起鞠躬,说了几句感谢话,而后转向罗排长等人,恢复骄横,点指着,怒骂着。

罗排长只能忍气吞声了,带着士兵,掉头欲走。

曹长带着日本兵横在罗排长面前,就像刚才罗排长带士兵挡住日本浪人。

罗排长:“这……这人都放了,你们还想咋的?”

曹长:“你们的打我们的日本人,不能这么走了,你们的要赔礼道歉……”

罗排长心里的屈辱,难以用语言形容出来,说话声都发颤了:

“道歉?他们把人推到湖里,差点淹死,还把警察打了,你让我们给他们道歉?这也太说过不去了吧?”

曹长回头问日本浪人,问有人被满军打伤吗?一个浪人说自己的头被打破了,另一个浪人说牙被打掉一颗,还有的浪人夸张说,腿被打坏了,不能走路。曹长摆下头,让浪人把满军中打人者找出来,狠狠地揍一顿。浪人听到这话,一个个脸上露出狞笑,摩拳擦掌,晃着膀子,洋洋得意地逼上来。

罗排长看出日本人的意图,他心中的屈辱化成愤怒迅速升腾,只是在尽力克制:

“你……你们想干啥?我……我们也是军人,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曹长喝令:“枪的放下!”

罗排长回头对士兵:“没有我的命令,枪不能离手。”

曹长又冲日本兵说了句话,日本兵冲上来,夺士兵的枪,日本浪人也拽住士兵,连踢带打,士兵躲避不及,又跑不开,有的被打出血,有的枪被日本兵夺下,扔在地上。也有的蹲下,双手护住头,痛苦地哀叫。

罗排长满腔怒火再也压不住了,他拔出匣子枪,冲空中连放三枪,嗓子嘶哑大吼:

“弟兄们,我们不是军人,也是个男人,是爷们儿,我们不能像狗似的,让小日本这么欺负……”

曹长等日本兵、浪人先被枪声震住了,继而又被罗排长喊声震住了。

士兵听到排长的话,热血涌上胸膛,涌上脸堂,正如排长所说,他们是军人,也是男人,他们也有尊严,若在战场上,面对面与日本人厮杀,他们不会有一丝惧怕。

罗排长:“弟兄们,听我的命令,抡起枪托子,给我打,狠狠打,出了事儿,我顶着,弟兄们,上!”

士兵听到命令,羞耻演成仇恨,愤怒化为烈火,吼吼着,如猛虎下山,饿虎扑食,冲向曹长和九个日本人,举起枪托子,左挥右打,奋力砸下,要知道自打改编为满军,军饷几乎没有了不说,吃的伙食也是上顿高粮米,下顿苞米面,菜不见一点油腥。而日军士兵吃的是大米、白面,三天两日还要吃上一顿猪肉,吃喝尚可以忍受, 最令人愤怒的是军中日本指导官,非打即骂,把他们压得气都喘不上来,总之,心中愤懑和仇恨,鼓胀得如皮球,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现在听到命令,他们恨不得杀了这些日本人。

曹长等人,没想到会遭到如此激烈的反抗,他们奋力抵抗,可能因为徒手,不,就是满军士兵手中没枪,数目相等的情况下,日本兵也未必能占上风。要知道原东北军都有国术训练课目,擒拿格斗也是强项。不一会儿,再看这十名日本人,全被打趴在地,那个曹长嘴里骂个不停,支撑要爬起来,罗排长上去,照其面门踹了一脚,再看他脸上,像个血葫芦。最重的是那个领头的浪人,胳膊被士兵打折了,咧着嘴,杀猪般的嚎叫。

围观的中国人,先是惊呆,后是沉寂,继而一片欢呼。

罗排长及士兵看到趴在地上日本人,心中的恶气释放出来,尤其听到民众的喊声和赞扬声,他们好不自豪。但这种扬眉吐气感觉只是一瞬间,很快,他们就意识到闯祸了,相互间忐忑不安对视着,最后把目光集中在罗排长身上。罗排长也情知不妙,可毕竟是排长,心里发慌,脸上还是很镇静,大声地说:

“弟兄们别怕,是我下的命令,与你们无关,上司怪罪下来,杀头,蹲笆篱子,由我顶着……走,回大营……”

士兵想给围观民众,留下威武形象,列队后,挺胸阔步,向前走去……

这是满洲国成立后,在吉林市头一次发生满日两军士兵冲突事件。

郑永清接到报告,多少有些惊慌失措,立即给顶头上司,现任吉林省警备司令官吉兴打电话,不想吉兴早上去敦化巡查,正在路上,联系不上。他又想到熙洽,电话打通,熙洽听说后,火冒三丈,让郑永清马上把罗排长抓起来,送到军法处。郑永清说营里已把罗排长关到紧闭室,说到这儿,他连说自己失职。熙洽口气缓和一些,他以为就是士兵打架,没想得那么多,让郑永清去曹长所在守备队,道歉,送些钱,安抚一下被打伤的日本兵,对于那些日本浪人,他沉吟一下,说声活该。郑永清说他可以去向曹长赔礼道歉,不过,他想替罗排长承担责任,也是变相为罗排长求下情,把事情发生起因和经过,对熙洽讲了一遍。熙洽叹声说,跟日本人讲不出理,让郑永清低低头,把事儿平息算了。

两人到现在,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郑永清放下电话,想找山田同去日本守备队,有他在场,与日本人似乎好勾通些,参谋说山田接听宪兵队电话后,去东大营处理罗排长了,还带着团部几个日本军官,郑永清一愣,山田应该跟他这个主官打个招呼啊,莫不是……他想到什么,急让护兵牵来马,跃上,飞奔而去。

东大营已是一片肃杀气氛。驻在这里一个连的士兵全部集合起来,一百多人,横列三排,头顶烈日,徒手站在操场上。周围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和军中日本指导官,面对着满军士兵,还架起两挺机关枪。满军士兵已知道北山发生的事儿,现在看这架势,每个人的脸上,都惊慌失措,惊恐不安。

山田站在一个砖土堆砌的土台上,平日笑眯眯的脸上,换上了冷峻和威严。身边是宪兵队长一个小队长,叫小野,此人就是曾在“樱花”馆被马万川羞辱的那个主管,不用说,“事变”前,也是个特务。他戴着白手套,拄着军刀,一脸杀气。山田看了看小野,见小野点下头,他向旁边挥下手。

那个曾被山田摔得爬不起来的大个子指导官,现在对山田佩服得五体投地,成了山田的亲信,他与几个日本兵,连推带打把罗排长和九个参与士兵押上来,大个子喝令罗排长等人跪在队前,士兵无奈地跪下,罗排长不肯,被大个子一脚踢倒。

山田:“连长出列。”

连长战战兢兢从队首跑过来,立正站在山田面前。

山田:“你知罪吗?”

连长:“报告指导官,我有失察之职,不过,事出有因,请指导官容我禀报。”

山田:“你的话,我的不听,撤去你的连长职务。”

连长:“指导官,我……我连长可以不当,我还是有话要说,罗排长和弟兄们是奉团部的命令,去北山庙会执勤,他们……”

山田:“你竟敢替你的士兵狡辩?来人,把他抓起来。”

两个指导官上前,把连长也绑起来。

连长大喊着:“我……我要见营长,不,我要见团长,我们是在执行……”

大个子挥手打了连长几个耳光,把连长推到一边。

罗排长见状,大喊着:“是我下的命令,与连长无关,与这几个弟兄无关,该咋惩办,我担着。”

站在罗排长身后的日本兵,用枪托把罗排长打倒在地。

列队士兵都低下头,有的士兵眼里噙上泪花,他们心里同情,悲愤,此时此刻,面对凶残的日本人,他们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山田在台上,扫视士兵,用中国话,开始训话:

“我的作为护卫团的指导官,我的有责任警告你们,对待日本军人,必须得尊重,对待日本的国民,必须得友好,罗排长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的暴打日本军人,是对我们关东军的挑衅,我们的绝不允许,为了告诫你们,让你们知道,关东军的尊严不容侵犯,我们决定,立即处死罗排长,另九个士兵,交给宪兵队处理。”

台下士兵骚动起来,他们知道日本人不会放过罗排长等人,肯定要处罚的,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枪毙,这未免太重了吧?

罗排长大喊着:“我冤枉,我冤枉,我是在奉命执勤,是你们日本人先动的手……”

日本兵压住罗排长的脖子,不让其说话。

突然一声枪响,让人吃惊不小。原来是郑永清赶来了,他没想到大营的院门口,换上日本宪兵队的人,不认识他,持枪拦住,不让郑永清进。参谋下马,跟日本兵说明这是护卫团的郑团长,两个宪兵并不买账,摇头说不行,示意参谋进去请示小野和山田,还让参谋把手枪交出来。郑永清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情况,他等不及了,不会理会宪兵,纵马冲向院内。护兵紧随其后。宪兵恼怒,举起枪,但知道郑永清是上校级军官,只能向天空鸣枪。

山田也怕枪毙罗排长时,满军士兵反抗,刚一进大营,让日本兵守住枪械库。

郑永清来到近前,下了马,快步走到台上,指着队前的罗排长等人,压住火气问山田:

“这是咋回事儿?宪兵队的人来大营干啥?”

小野还是那个傲慢姿势,对郑永清的到来,视而不见。

郑永清提高声音:“山田先生,我在问你话呢!”

山田:“噢,是郑团长啊……这种事情由我处理,你的就不用管了。”

郑永清:“山田先生,你应该知道,谁是护卫团的团长。”

山田:“我的体谅你团长的难处,才没有告诉你,希望你的理解。”

郑永清:“你这是体谅吗?你这是越权,你知道吗?”

山田:“我的,执行的是酒井顾问的命令……”

郑永清怔住,这是他所没想到的,怪不得山田这么狂妄,原来是有酒井撑腰。

北山事件发生后,小野带宪兵队赶到现场,罗排长等人已撤离了,看到十个日本人,不同程度受了伤,小野越过队长松川,立即向酒井报告,酒井十分震怒,命令小野将罗排长等人抓起来,恰好这时,山田闻讯后,给酒井打电话,请示如何处理,酒井联想到,近来不断接到派驻满军中的指导官反应,说满军有明显反日情绪,他想借此事件,杀一儆百,给满军士兵,不,也给满军的军官颜色看看。他下令,就地枪决罗排长,还要当着满军士兵的面,给满军心中造成心理压力。但他又说,这个命令由山田单独执行,不要通知郑永清。至于为什么绕过郑永清,倒不是他拘于什么情面,而是他认为郑永清做事有些优柔寡断,也怕郑永清为手下人求情。

郑永清问山田,酒井是什么态度,当听到山田复述了酒井命令,他大惊失色,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他与酒井接触和了解,怎么也想不到酒井会做也这样的决定。

罗排长把最后求生欲望寄托在郑永清身上,拼命挣扎,大喊着:

“团长,为这事儿枪毙我,我不服,我不服啊,团长,我当兵十多年了,让我这么死,我心不甘啊!”

郑永清听到罗排长的喊声,心如刀绞。

刚才低垂着头的士兵,也都抬起来脸,把求救目光齐聚在郑永清身上。

小野:“山田君,我们是帝国军人,你还犹豫什么?”

山田向台下,用日语大声地问:“谁来执行这个命令?”

大个子跑到台边:“请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我吧!”

山田:“好,由你执行!”

大个子兴奋敬礼:“谢谢您的信任。”

郑永清自知若是酒井的命令,难以违抗,但身为团长,眼看自己部下,无辜丧命,他实在于心不忍,脱口喊道:

“慢着……山田先生,身为护卫团的团长,我没有接到酒井顾问的命令,不能执行!”

山田不想与郑永清再说什么,冲大个子摆下手。

大个子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转身向罗排长走去。

郑永清也真气急了,拔出手枪,冲大个子脚下,连开数枪,子弹打得尘土飞扬。

山田与小野没料到平时看上去柔弱的郑永清,竟有这样过激举动,都愣住了,小野拔出战刀,几个日本兵冲上台,枪口对准郑永清。随郑永清来的四个护兵和两个参谋也拔出枪,指向山田等人,双方对峙着,一触即发。

台下列队的士兵,尽管手无寸铁,也向台边涌动。

山田:“郑团长,你的不会造反吧?你的要想到,这么做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郑永清身上的热血沸腾着:“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接到酒井的命令,不能执行!”

山田思忖着:“你的给酒井顾问打电话的,我的这里的等待。”

郑永清跳下土台,他倒不是想借此下台阶,而是真的想救下罗排长的命,他把希望寄托在电话中,跑到连部,摇通酒井的办公室,无人接听,问公署参谋处,也不知道酒井去了哪里。他心急如焚,又想到熙洽,祈盼熙洽能出手相救,但熙洽的随从副官说熙洽正在开会,不许任何人打扰。郑永清说人命关天,副官与郑永清关系不错,沉吟一下,劝郑永清不要找熙洽了,还说熙洽现正与酒井在一起,已知道酒井下命令的事儿子,郑永清明白了,酒井和熙洽都是有意躲避,这时,外面响起清脆的枪声。郑永清手中电话失落,他跑到窗前,向外一看,罗排长已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