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 / 2)

血色关东 王彪 7212 字 2024-02-18

马明金也笑了,把信放到抽屉里。

郑永清说,昨天徐兰香就把信给他了,今天他走时,她又找到他,要随他来,他好番劝说,最后徐兰香红着眼睛走了。但还是让郑永清见到马明金替她说一句,对不起。郑永清听不懂这对不起之语的内涵,想必大舅哥一定是明白的。

马明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知道在龙潭山后与徐兰香跑马时,说出那句话,伤害了徐兰香,他也很后悔,想找个机会,向徐兰香解释或道歉,没想到拖了几日,“九一八”事变突发,他率队离开吉林市,再也没见到徐兰香,鉴于目前状况,恐怕很难重逢了。

郑永清:“你不想给她捎个话,或回封信?”

马明金想了想说,没什么话要说,也不想回信,见郑永清诧异地看着他,他苦笑说,今后走上战场,还是少一些儿女情长,少一分牵挂为好。他不是自私,而是在为徐兰香考虑,她年轻,不该把终身托付一个生死难料的人。

饭后,郑永清返城,马明金相送,两人并肩走着,车子远远跟在后面。

十月的天气,已经见凉了,广阔的大地,尽现深秋的苍凉,风吹着枯黄的树叶和荒草的碎屑,发出沙沙声响。

相伴而行,不知走出多远了,郑永清停下,不让大舅哥再送了,即将离别,他心情很不好受,想必大舅哥也是如此。

马明金把目光投向远方,那是吉林市的方向,只几十公里,似乎却是天各一方,过去他也曾随军征战,数月不归,即使在战场上,在寒风中,他也从未有过今天这种感觉。是痛苦,还是悲壮,他说不清,也许两种交织在一起。

郑永清看着大舅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马明金喃喃自语着:“山河破碎,我成了一个有家不能回的人……”

郑永清轻声地:“哥,你别太伤感了,也许这一切很快都会结束的。”

马明金没言语,清醒的意识,坚定的信念,已告知他,只有两个结局,一是把日本人赶出中国的疆土,二是当亡国奴。还有,对他个人来说的提前结束,那就是倒在战场上。

郑永清:“哥,你有啥话捎给家里人,捎给咱爹的吗?”

马明金也如父亲一样儿,摇摇头。

郑永清:“哥,我走了,你多保重……”

马明金掏出一封信,这是在妹夫一再催促下,匆匆急就,写给徐兰香的,不是出于礼貌,他觉得应该给徐兰香一个明确的答复。

郑永清走向车子,打开车门,没上,又返回来:“哥,也许我不该问,你……你和冯团长会进攻吉林市吗?”

马明金叹息一声,他不想隐瞒妹夫,他说已失去战机,十多天前,本该有所行动,但那时熙洽还挂着民国的牌子,还是东北军的长官,现在新政府成立,熙洽有了新的军事部署,急转之下,变得敌强我弱,在这点上,不能不说熙洽老奸巨滑。

车子渐渐地消失了。

马明金依然注视着,蓦地,他脑海跳出一人不愿意想到,又必须面临的一个问题,在即将开始的战场上,他与妹夫客观上已是对立的双方,假如相遇了,能相互残杀吗?

郑永清回去,如实向熙洽做了汇报,熙洽没说什么,问马明金会不会对吉林城采取行动,郑永清说不会,熙洽又问能否肯定。郑永清回答是肯定的。因为他知道大舅哥说的这话,不是什么军事秘密。熙洽已收拢一些部队,不像前几天那么提心吊胆了,听了郑永清的话,他更放心了。以他本意,他还真的不希望冯占海、马明金回归,这两个刺头不好摆弄,只要两人按兵不动,他就可慢慢寻找时机,瓦解这两支部队,有一件事,他瞒着郑永清,那就是马明金的手下,有所异动……

十月十二日,在黑龙江宾县成立的吉林省抗战政府,任命冯占海为吉林警备司令,全权指挥吉林附近驻军,并可以扩充队伍,给了数个旅、团番号。近日的作战任务,集结散落部队,迅速向哈尔滨一带运动,伺机参加,抵御进攻黑龙江日军的战斗。

马明金收到冯占海的信件以后,非常地兴奋,就像迷途孩子找到了家,这二十多天,简直是度日如年,乱军之中,无人指挥,部队是进,是退,战略目的和战斗任务都不明确,这里应当说,在“事变”之初,马明金和很多东北军的官兵,受军事条例限制,习惯于听命于上级,反应迟钝,缺少独立作战的能力,失去很多战机。还好,马明金擅自搞了次九站偷袭,要是搁现在,把全团拉上去,战果肯定不一样儿。

各营,连主官接到命令,立即赶到团部,二十多人,坐了满满一屋子。

马明金首先念了冯占海向全国发出的抗战通电,宣布了吉林省抗战政府任命冯占海为吉林警备司令的命令,有一点,他没说,冯占海在信中,准备任命他为旅长。他知道即使当上旅长,也是指挥现有的部队,他现在最大愿望,就是带兵出征,以雪国耻,抗击日军。

对于前不久的“九一八”,马明金都懵懂好一阵子,下级军官及士兵更是无所适从,只知道日军进驻吉林,部队急令退出,至于今后出路在哪儿,命运如何,他们也是很焦虑的。

马明金手持着命令,对大伙儿说:“弟兄们,这些天,你们有的人,常问我,我们咋办,我无法回答,现在上级下达命令了,尽管任务还没有明确,我也可以回答你们了,只有两个字,抗战!”

与会者都一脸严肃,也有的人神情很紧张。

马明金:“现在国家面临存亡之危机,身为军人,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只有血战沙场,别无选择。我想各位可能也都知道了,关东军攻入沈阳后,相继占领了吉林、长春,现正向黑龙江进发,东北基本沦陷了,但是,我们东北军没有被消灭,我们的民众没有屈服,少帅近日亲临锦州靠前指挥,从关内调回来大批的东北军,抵抗关东军,并伺机进行反攻,收复失地。”

与会者听到这儿,似乎都很受鼓舞,神情顿时开朗,相互之间交换下眼神或相视一笑。

一营长洪大新是个急性子,大声地问:“团长,你就说咱们咋办吧,这些天,弟兄们觉都睡不安稳,就等着命令呢!”

二营长邹长生,说话慢声细语:“团长,是不是要回击吉林啊?”

马明金:“不,我们要做战略跳跃,冯团长,不,冯司令转述省府张主席的命令,我们团立即赶赴哈尔滨外围,配合当地部队,抗击关东军对黑龙江的进攻。”

洪大新:“不管去哪儿,打小日本就行。”

三营长李子安,说话吞吐,还是说出来了:“团长,我……我想问一下,这命令有熙参谋长的签字吗?”

马明金反问:“若是有熙参谋长的签字,我们能执行吗?”

与会者中有的人,还不知道吉林已成立了伪政府,听了这话,免不了面面相觑。

李子安:“熙参谋长现在是吉林省军政的最高长官,没有他的命令,我们把队伍拉到省外,会不会有弃土之责啊!”

马明金知道李子安是熙洽的亲信,对他自然有所警惕,调防驻扎时,都把三营夹在一、二营中间,怕其生变。现在李子安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异议,会不会是……

团直属炮连的连长:“李营长,吉林城都落在日军手里,我们的守土之责,已变成守土之耻了,我们还能听熙参谋长的吗?“

李子安:“团长,我……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能不能跟熙参谋长请示一下,还有,我……我听说三十二团,三十三团都调回吉林了,为啥咱们团要去黑龙江……”

洪大新:“为啥,为打日本人呗,嘿,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马明金沉思,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他不想对下属隐瞒什么:“李营长,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你是说我为啥不听熙参谋长,好,我今天就跟大家明说了,熙参谋长投靠了日本人,他现在已是我们吉林最大附逆分子。”

与会者大为震惊,有的人禁不住啊了一声,当然也有的人早听说,只是没准确消息。

马明金把他所知道的,近期吉林所发生的事,讲了出来,关东军的进驻,九站袭击事件,新政府成立,还有郑永清代表熙洽前来说服,他认为这些都应该让在座的人知道,以前明说,多有不便,现在公开与熙洽决裂,即将走上抗日战场,他相信中国军人,大多是有骨气的,他不想让属下不明不白地跟着他。

与会者表情各有不同,有的义愤填膺,有的沉默不语,有的相互小声议论着。

洪大新:“团长,你说得对,我们不能附逆, 我们还是东北军,我们听你的,听张主席的,听少帅的,跟小日本干!”

邹长生白白的脸皮,泛上红色:“军人不战自降,那是耻辱,我们不能当历史的罪人。”

有的人大声地:“兵随将令,团长,我们服从就是了。”

马明金:“李营长,你还有啥疑问吗?”

李子安:“我……我听团长的,不过,我有一个担忧,咱们弟兄不少家属,当然了,团长,你知道我还是光棍一个,我是说弟兄们的家眷,不少都在吉林城内,咱们公开举旗,熙参谋会不会,不,就是熙参谋长海量,日本人会不会迁怒咱们家眷呢?”

这话起了一定反应,尤其是对有家眷在吉林的军官,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脸上呈出担忧,还有的人犹豫不决起来。

马明金做事果断,但不是一个性情暴烈的长官,若不然肯定要骂李子安动摇军心。

有人小声地说:“能不能想个万全之策。

洪大新站起来:“有万全之策,那就附逆,当亡国奴,给日本人当走狗,谁愿意谁去,我洪大新铁心跟日本人干到底了。“

与会者见气氛不对,都不出声,目光集中在马明金身上。

马明金:“弟兄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谁没有家,谁没有父母,谁没有亲人,可我们是军人,军人守不住国,还谈啥家啊!”

与会者听到这儿,头低下了,想必心中都不是滋味。

马明金心里也是悲凉的,作为这里的最高长官,他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弟兄们,你们都知道,我的家有多大,人有多少,如果日本人真要难为我们的家眷,我是团长,我的家首当其冲,我想,你们的家眷不会有事的。”

邹长生“军人不惜死,有国才有家,团长,下命令吧!”

与会者都挺起胸膛,看来他们也都明白,军人意味着什么。

马明金不敢说自己带兵如子,对部下还是了如指掌,知道弟兄们都很信得过他,他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了,让参谋把行军图展开,下达命令:

“全团以战斗序列,绕过舒兰,穿过榆树,向哈尔滨外围迂回,团直属骑兵连为先头连,二营随后跟进,军需官押解辎重给养,与团部直属队随行,三营在全团序列中间,一营负责掩护,在全团前行二十公里,逐步撤掉后面警戒线,迅速跟进,现在是上午十一时,我们行动时间是晚上五时,记住,晚上五时,全团立即开拔!”

与会者起立,敬礼听命。

马明金脸上呈出少有的严峻,声音也显得格外冰冷:“各位都是军人,命令即已下达,我就不想再多说啥了,不过,我还是有必要重复一遍,军令如山,军法无情,如有违令者,就地枪决!”

当晚,队伍准时顺利地离开乌拉街。

十月中旬,已是深秋,天气很凉,尤其夜里,小风掠过地皮,挟带着灰土尘粒,打在脸上,又硬又疼。

马明金骑在马上,带着参谋和护兵,时而快马加鞭,时而停下来,看着不时从身边走过的队伍,只听脚步声,没人言语,他心里多少有些沉重,这些都是家乡的子弟兵啊,现在随他走向战场,抗击倭寇,面临的将是枪林弹雨,血肉搏杀,现在活生生走在你的面前,明天就很可能倒在沙场上。他知道战争是残酷的,他更知道战争是争取生存权力的最后手段,想到即将面临的战斗,他的沉重瞬间又变得亢奋。他看看手表,将近夜里十二点了,按部署天明赶到榆树……

一阵马蹄声从后面传来,是三营的一个参谋,他见马明金站在路边,急忙下马,对马明金低声附语。

马明金大惊:“啊,李子安跑了?啥时候?”

那个参谋:“半小时前,团长,现在三营乱了……”

马明金跳上马,参谋、护兵,紧紧跟随,十几匹快马,消失在夜幕中。

李子安是熙洽的亲信,在刚调防到乌拉街,他就接到熙洽密信,叮咛他监督马明金,如果马明金有异常举动,伺机扣住马明金或除掉马明金,对第一条指示,他无条件服从,第二条,他犹豫,也为难,他从目前三营所驻的位置,判断出马明金对他不放心,他稍有不慎,就有被扣住的危险。至于说到除掉,他想都不敢想,也不忍下手,凭心而论,马明金待他也不薄,无论部下提升,还是军需配给,马明金做得公正,令他佩服。只是在徐兰香一事,他曾多有怨恨和愤怒,细想起来,徐兰香心有所属,算不得马明金横刀夺爱。“西春发”三人会面,徐香兰已说明了一切。他也真的没有理由怪怨马明金。他给主子熙洽回信,实言相告,只能掌握三营,监视马明金,其他的力不从心。没想就在这时,马明金下令兵发黑龙江,他变相阻止无效,只能匆忙行事,因为各连长都是在团部领命,直接回到各连,他想策动已没有时间,只能在队伍行进中,分别与三个连长,隐晦地说出他的打算。两个连长表示不想脱离,只有一个连长,犹豫好一会答应了。

马明金来到三营,两个连长站在路边等待着,队伍行进速度明显慢下来,马明金下马,安抚两个连长,指令团部一个有威望的参谋,代理三营营长,这时,有些零散的士兵后面跑来,原来是李子安带走的一连士兵,他们说,在随李子安逃跑路上,发现苗头不对,结帮拉下,趁机返回来。马明金很感动,问士兵,知道李子安想把他们带到哪儿去吗?士兵说是奔往吉林方向,肯定是投奔熙洽,他们说已知道吉林城落在日本人手里。有的士后大声地说:

“团长,我们不会回去当亡国奴的,我们要跟着你打日本人。”

还有一个长得娃娃脸士兵说:“我爹去年让开拓团日本浪人,打折了一条腿,我要是投了日本人,我爹就得把我腿打折。”

马明金只觉胸中有股热流,动情地说:“弟兄们,你们都是好样的,我谢谢你们。”

士兵插入队伍,随着代理营长,向前加快脚步。

洪大新骑马跑来,他本来在全团最后面,见前边发生情况,急忙赶来。听说李子安带近一个连的人逃了,气得大骂李子安是王八蛋,狗奴才。

“团长,他一定是在缸窑岔路口,抄小路跑的,那一带我熟,我手下骑兵排马上过来了,我去追他,一定能追上他,他要是不回来,我就毙了他。”

马明金也是气愤难抑,冷静一想,即便追上,李子安也不会回来,双方争执,势必交火,同是一个团的弟兄,同室操戈,伤及都是士兵。

洪大林:“团长,再不追就追不上了……”

马明金:“唉!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洪大林在驻地时,负有监视李子安的任务,他懊丧地:“这个李子安,这么看着,也没看住……”

马明金上马,扬起鞭子,他没有打马,而且抽下皮靴,双腿一夹,纵马向前,马蹄奋起,声音清脆,接着众马奔腾,滚滚蹄声,如同滚滚的洪流,涌向远方,涌向天边,涌向烽火燃起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