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血色关东 王彪 7856 字 2024-02-18

进楼时,郑永清刚好作为接待参谋,站在门口,平日里,见到冯占海等人,都热情地打招呼,现在却不苟言笑,只是点点头。在马明金走过他身边时,他冲马明金使个眼色,马明金会意放慢脚步。

郑永清低声地:“少说为佳,切记!”

马明金没什么表情,快走两步,追上冯占海,把妹夫的话,对冯占海重复一遍。

冯占海笑了笑:“你这个妹夫,现在可是熙参谋长的红人啊,他说这话,是在暗示你呀!”

马明金:“他是担心我。”

会议室,长长的桌子两旁,坐满官员,所有人的脸色,都是灰蒙蒙的,相互见了,也不多说话,点下头,算是打招呼了,相邻的,或许交头接耳说两句,不敢大声。好像生怕触碰到什么,惹来祸端。总之,连空气都带着一种肃杀的味道。

侧门打开了,先进来十个挎匣子枪的士兵,分左右站立,盯视众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又进来几个副官、参谋,包括郑永清。随后熙洽一身戎装地走进来,坐到桌子正位上,板着脸,目光极威严的扫视一遍。以往任何会议,卫兵不许进入,这次是熙洽特意安排的,怕有人对他起杀心,同时,也想给参会人员一个震慑。

室内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神情都很紧张,冯占海与马明金邻座,两人相视一眼。

熙洽也不想过多说话,他已接到他的老师关东军第二师团长多门二郎的电话,告之所属天野旅团已占领长春,他明日到达长春,即日率天野旅团向吉林进发,让熙洽做好迎接准备。熙洽说给他两天时间,他把吉林市的部队,全部调出城外,他向多门二郎保证,到时候,不会让多门二郎受到一点抵抗和危险,顺利进入、接收吉林市,也就是吉林省的省会。熙洽看出来,东北大势已去,决心投靠日本人。不过,他不敢操之过急,因为在座都是带兵的人,想稳住部队,必须先稳住这些人,他打开卷宗,拿出一张纸,朗声念道:

“现在我宣布荣臻参谋长所转达的副司令长官张学良的命令:沈阳之军事冲突,是偶然事件,若遇日军扰之,我军不许轻举妄动,不得还击,原地待命,待候交涉。大家听明白了吧?根据荣参谋长的指示,我现在做如下部署,一,执行此令,并将命令迅速下传到连级。二,省城的第二十五旅所属三十二团、三十三团,撤至乌拉街一带。卫队团从永吉后撤到官马山一带。公署直属三团在龙潭山集结后,后撤十公里。省城军官教导队撤至缸窑一带。三,市内只留少数的警察巡视治安,配发新印成白色袖章,每人只发五粒子弹,多余的警力,在警局不许外出。四,各部队的枪支一律统一保管,锁入库房,执勤官及哨兵可配十粒子弹。五,此令下达后,无论官兵,如有任何违抗者,军法从事。”

在座的人,原本神情紧张,现在都变得惊愕,尤其是军官们,面面相觑,有的脸上呈出激愤,此命令,对于军人来说,无异缴械,引颈被杀啊!

熙洽黑着脸说:“立即将书面命令下发给各位主官……”

郑永清等人,开始分发形成公文的命令。

冯占海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熙参谋长,请问荣参谋长的命令,是啥时候下达的?”

熙洽:“这是长官的事儿,没必要跟你说,你执行命令就行了。”

冯占海:“你是不说,还是不敢说,据我所知,这个命令是昨天夜里下达的,也就是因为这个命令,沈阳已陷落日军之手,今天,长春也失陷了,请问参谋长,这是军事冲突吗?这是战争!”

熙洽:“冯团长,你太放肆。”

马明金也站起来:“冯团长说得对,我们身为中国军人,应当效命于国家,现在关东军已攻到我们家门口了,我们若是还执行这个命令,军人守土有责之言不就成一句空话。”

有几个军官也附和着,赞成冯占海、马明金的说法。

熙洽就怕有人跳出来,众人相随,那他就无法向日本人交代,他要把这个气焰压下去,一拍桌子,站起来,厉声地:

“你们二位想造反吗?”

冯占海:“危难之时,占海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只想尽我军人之责任。”

马明金:“我们不是想造反,我们是说,这样的命令,我们无法执行。”

熙洽大吼着:“你们敢不执行命令,我撤掉你们的团长职务。”

室内空气仿佛都凝固,刚才有附和冯占海、马明金的军官,都垂下头,不敢再说什么了。郑永清太了解他的大舅哥,所以,会议一开始,他就忧心忡忡,怕大舅哥冲动,果不其然,他趁发公文,走到马明金身边,拽一下马明金的衣服,示意他坐下,马明金没理会,还是与冯占海并肩站立着。

冯占海也是被逼无奈,不得不抬出张作相来对付熙洽:“熙参谋长,我的卫队团归我舅舅指挥,我的团长一职,也是他老人家任命的,他老人家临走时,已吩咐我,没有他的话,我这个位置,不能交给任何人,你不要忘了,他老人家现在还是吉林省的主席。”

熙洽一怔,尽管日军不日即来,现在吉林的天,还是民国的天,另外,在座很多军官,都是张作相的亲信,若真的与冯占海遥相呼应,局面失控,他如何向关东军交代。

冯占海也是豁出来了,气愤地说:“参谋长,这么急于撤去我职务,不会是另有目的吧?”

熙洽:“你……你说啥?”

冯占海:“你心里明白。”

熙洽在这个时刻,就怕他与日本关东军勾结的事儿,暴露出来,那样很可能会遭致群起而攻之,弄不好会丢掉性命,他不敢过于强硬了:

“冯占海,你不要胡言乱语,我是担心吉林百姓生灵涂炭,才断然采取这样的措施,我想就是主席在,他也会同意的。”

冯占海:“那就拱手相让,不战而退?”

熙洽:“我……我这是避其锋芒,保持实力,我……我这也是执行上边的命令。”

一个老资格的旅长站起来,劝解熙洽与冯占海不要再争执了,说先执行退出吉林的命令,各自带好部队,等待省主席张作相的指示。

熙洽就坡下驴,只要把部队开出城外,他也算完成了第一步计划:“好吧,各位回去,掌握好部队,等待命令。”

军官们纷纷离席,政府大员在这种场合没有发言的份儿,都盼会议早点结束,回家安排一下。冯占海与马明金随着人们,向外走去,刚到门口,熙洽的副官伸手拦住马明金,说熙洽让马明金留下。冯占海立刻意识到,熙洽想要扣留马明金,心中一沉,见几个卫兵横在门前,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马明金倒显得平静,笑着让冯占海先走。冯占海回头看了眼熙洽,而后怒不可遏地点指着卫兵,大声地:

“马团长要是有一点闪失,我毙了你们。”

卫兵等冯占海出去,关上门,屋内只有熙洽的人和马明金了。

郑永清收拾完桌子上的文件,才注意到马明金没走,他惶恐不安地看看熙洽,又看看马明金。熙洽摆摆手,示意郑永清出去。郑永清的心提到嗓子眼了,不得不遵从命令。

熙洽事先已料到有人会提出异议,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强烈的反抗,尤其是冯占海,平时对他是很尊重的,他知道马明金与冯占海交情不错,认为是马明金在背后怂恿冯占海,便迁怒于马明金,过去,碍于张作相的权威和面子,不好惩办冯占海,现在大权在握,又是非常时期,他决意即刻削去马明金的兵权,以绝后患。

马明金返回桌边坐下。

熙洽:“你的三营全副武装撤出市内,这事儿你知道吗?”

马明金:“这是我下的命令。”

熙洽:“我在电话里跟你咋说的?枪械弹药入库,徒手过江,你为啥不执行?”

马明金:“军人手中没有枪,那不成了待宰的羔羊?再说了,一旦吉林市失守,武器落到日本人手咋办?”

熙洽:“军人以报从命令为天职,你违反命令,该当何罪?”

马明金:“参谋长真想治我的罪,我也没有办法。”

熙洽沉思片刻:“抗命的事儿,以后再说,你现在马上联系李子安,让他们把枪支集中起来,送回库中。”

马明金:“我让三营临时驻在榆树沟,那里还没有架设军用电话线,我无法通知。”

熙洽:“那就派人骑马,带上我的手令,不,是你的手令,立即去榆树沟,我让李子安驻扎在龙潭山,你却让他去了榆树沟,我看你是成心想跟我过不去。”

马明金没言语,副官递过纸笔,他看都不看,明摆拒写手令。

熙洽:“好,既然这样,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现在解除你团长职务,来人,把他押到隔壁……”

几个卫兵围住马明金,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枪响,熙洽等人大吃一惊,只有马明金镇静自若。熙洽刚想让人出去查明情况,一个军官进来,对熙洽低声附耳,熙洽面色铁青,目光转向马明金,好一会儿,他冷笑着:

“行啊,我的马团长,我小看你了,你敢纵兵造反,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马明金:“我不明白参谋长的意思,请参谋长明示。”

熙洽气急败坏地走到马明金面前,说话都结巴了:“我让你兵退十里,你竟把兵给我带到市内,你……”

马明金:“参谋长,啥兵啊,我真不知道这是咋回事儿……”

原来,公署外面,突然来一队骑兵,有近百人,领队的就是马明金手下的原骑兵连长,现在已是一营的营长洪大新,他说是来接团长的,在门口处,他看到冯占海,听说马明金还有里面,他急了,命令骑兵列队排开,并开枪恫吓,让人给里面传话,见不到马明金,立即下令冲进去。

一个副官进来叫走熙洽,不一会儿,熙洽回来了,他是去见酒井,会议进行时,酒井就在另一个房间内,他曾要求列席会议,熙洽没同意,现在看来,多亏没让酒井露面,要是军官们看到日本人,群情激愤,说不定发生什么事儿。酒井对熙洽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把马明金放回去,要不然,外面的士兵打进来,局面失控,得不偿失。熙洽更是怕死,要知道现在城内已无重兵,保卫公署的教导队,都是短武器,根本抵挡不住百十多名骑兵。

马明金虽枪已被卫兵卸下去,还是若无其事坐在那里。

熙洽神情复杂地看着马明金,身为参谋长,他不能不自责自己疏忽大意,同时,也不能不佩服马明金胆大心细,他笑了,强挤出的笑:

“马团长,你的兵擅自进城,你不可能不知道,好了,我也不想追究了,但我要说的是,在这危难时刻,我们要多为国家着想,我现在让你立即回团里,执行已下达的命令。”

马明金当然想尽快脱身,他站起来,敬礼:“是!”

一个卫兵递过手枪,马明金笑了笑,那个卫兵也笑了,同为东北军的人,他们虽然奉命行事,但心里对马明金是非常地敬重的。马明金向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又被熙洽叫住了。

熙洽真是不甘心,阴阴地看着马明金:“马团长,我不会是放虎归山吧?”

马明金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参谋长高看我了,我要是虎,也是虎落平阳啊!”

熙洽:“我不管你是虎,还是狼,我劝你好自为之。”

马明金不想再说什么了,转身走了。

公署门外,洪大新的骑兵与教导队卫兵,对峙着,一触即发。冯占海站在一边,他现在不担心马明金的安全了,他知道熙洽不会以卵击石,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见马明金出来,他上前打了马明金一拳。说他没想到马明金留有这么一手。

马明金来开会前,怕熙洽狗急跳墙,暗令洪大新带一个骑兵连,来到松花江的渡口,控制住几条大渡船,相约八点钟,若不见马明金回来,悄悄过江,直扑公署。

冯占海上马,谢绝马明金派骑兵护送他出城,只带自己的卫士班,消失在黑幕中。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当二十日到来,在吉林市已变成一座空城后,熙洽加快了他投降日本人的步伐,他亲手拟定发给张作相的电稿,准备在下午公署会议上,出示一下,以表示他的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张作相同意,借以蒙蔽众人,电文大致如下:

“事态巨变,省城已危在旦夕,衡量情势,总以免去战祸导入交涉正轨为要著,节经飞饬长市政处市公安局,仍设法接洽阻止,一面急电各属保护日侨韩民,力维治安,籍免枝节,并为将来交涉之脚点,为事前预备之起见,即令驻省各部队教练处等官兵,向远乡一带暂避……”

这封电稿是经酒井阅过同意的,现在的酒井,俨然是公署的最高长官,他对熙洽说,一刻也不能耽误,马上再次召开会议,公布最后决定和方案。熙洽也着急,因为多门二郎已到达长春,给他打电话,让熙洽立刻把决定书,即变相的降书,递到他的手中,他希望明日就进入吉林市,按关东军的整体部署,他占领吉林省全境后,马上率军向黑龙江进发,他对熙洽说,兵贵神速,这可是他一贯的作风,希望熙洽也要雷厉风行,那才堪称他的学生。

熙洽岂敢怠慢,短短两天工夫,他已彻底而又成功的转换角色,即从将军到奴才。下午一时,他在公署举行会议,还算顺利,因为军事主官,都在吉林城外执行后撤命令,那些政府大员,只想保住性命和官位,没有人对他公布的决定,提出异议。决定如下:

一、首先向吉林日总领事馆石射表明我军全部退出省城,避免冲突,负责保证,市警不加抵抗。

二、派吉林外交署官员、参谋处官员,代表公署赴九站迎接日军。

三、请石射领事随往迎接介绍,转达吉军退出真相,并请求多门中将,天野少将及各联队长,率军进城时,免于开炮射击,机枪扫射,以全中外商人之性命。

四、日方尚有未提出条件,可与熙代理主席,随时相商。

从这四项条件中,完全可看出熙洽卖国求荣的丑恶嘴脸。

会议刚一结束,熙洽把郑永清喊到办公室,酒井也在座,他与郑永清抛开世交不说,这两日在公署经常见面。郑永清尽量躲避着他,不是憎恶,而是觉得酒井可怕,在以往日子里,在家中,每每见到酒井,父亲都让他陪酒井说说话,或饮上两杯。那时,他对酒井谈不上喜欢和讨厌,也没怀疑过酒井的身份,一直以为他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商人,若说对他有少许的好感,那是妹妹来信,说在日本,酒井一家,把妹妹当亲人,这让他感动。可是在大舅哥被人打了黑枪,他也曾一度怀疑酒井是背后主谋,后来不了了之,他对酒井多少有所戒备。还曾提醒父亲,注意酒井,父亲则坚定不移相信与酒井的感情,郑永清也明白,父亲这种所谓感情,也多是来自于在日本的妹妹。可近段时间内,熙洽与酒井频繁接触,他经常相陪,让他认识到,酒井绝非是一般人物。也就是因为他知道酒井的特殊身份,才有意避开大舅哥,他知道大舅哥是军中反日派,他怕大舅哥问起熙洽与酒井之间的事儿,他若说了,对不起赏识、信任他的熙洽,不说,又对不起良心。

酒井笑眯眯地:“永清君,你的阿玛好吧?哎,近来我也实在是太忙了,没有时间去看望他,我想,他一定很想我的,还有我的清酒。”

郑永清敷衍地说父亲真念叨酒井了。

酒井对熙洽说:“若说起日本与满洲的亲善,我与郑廷贵老先生,堪称楷模,我们的父辈在你们大清朝时就是非常好的朋友。”

熙洽已开始恭维酒井了:“是,是,我早就听说过,我还听说,郑参谋的妹妹,现在是你的干女儿,对吧?”

酒井哈哈大笑:“我的干女儿,长得很漂亮的,我很喜欢,她现在已是我家中的一员,在我们共同努力下,满洲与日本很快也成为一家了,这真是令人兴奋啊!”

郑永清看酒井和熙洽大笑,他却笑得不自然,作为军人,与大舅哥一起入讲武堂的军人,他与大舅哥思想几近相同,如有不同,也是在个别的问题上。最近,两人有了分歧,虽说两人没过多探讨,意识上确有不同见解了。应当说,大舅哥没变,他变了,而他的转变,是因为受熙洽的熏陶和教诲。起初,他也不赞同熙洽与日本接触过密,后来,熙洽说若实现心中之抱负,只能借日本人之手,他还说已与笼居在天津的皇上联系上了,很快恭迎皇上回到满洲这龙兴之地,光复大清之业。郑永清想,这不正是阿玛的梦想吗?他不明白熙洽和阿玛为什么那么留恋大清,而他没有亲受大清多少恩惠,自然也就没有多少感情。他之所以深得熙洽的信任,主要因为同是旗人。另外,他也敬重熙洽,把自己的前程系于熙洽身上,所以,对熙洽非常忠心。

熙洽把一个文件包递过来:“这里面有我的亲笔信和刚才会议的决定,你与酒井先生,立即赶赴长春,把密函面呈给我的老师多门中将,另外,到参谋处,把我军新制定的后撤军事部署图,也带上,由你亲自向多门将军讲解介绍。”

郑永清已看出熙洽死心塌地投靠日本人了,可当事实摆在面前,他一时还是难以接受,怔然地看着熙洽,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

熙洽:“还用我再重复一遍吗?”

郑永清:“参谋长,我……”

酒井以为郑永清畏惧去见关东军的长官,笑着说:“郑参谋,放心吧,有我陪同,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郑永清:“参谋长,我的意思是,您能不能再缜密考虑一下……”

熙洽:“我不希望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动摇我的信念,你要是不想去,我派别人去。”

酒井打圆场:“郑参谋是军人,不会不执行命令的。”

郑永清转向酒井:“你是军人吗?”

酒井一愣:“我?我……我应该是吧?”

郑永清:“那你应该能理解一个军人的感受。”

熙洽:“少说废话,执行命令吧!”

郑永清知道已没有回旋的余地,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跟着熙洽走下去,他拎起文件包,酒井紧随其后,两人下楼,坐上已备好的汽车,风驰电掣向长春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