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血色关东 王彪 7630 字 2024-02-18

加藤子看出郑心清的疑惑,她疼爱儿子,但在对儿子的教育上,她站在丈夫的立场,或许是因为日本女人过于依附和顺从丈夫?她对郑心清说,次郎的确缺少丈夫的坚韧,也缺少太郎的刚烈,郑心清不同意,说那次次郎为了她,与男孩子打架,一次次被摔倒,又一次次地爬起来,非常的坚强。加藤子说,如果他不那么做,可真就不是男子汉了。她说她和丈夫一样,希望次郎能到军校学习,毕业成为一名军人,那样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忧郁了。郑心清才感觉到,加藤子作为一个日本母亲,有着特殊的一面。

一天晚上,酒井把次郎叫到客厅,让加藤子把郑心清也请过去,郑心清看出酒井想教训次郎,她觉得自己在这儿,次郎会很没面子,她想退出,酒井示意她坐下,他说既然郑心清已成为家庭中的一员,那就应该了解家中的一切。

加藤子脸上也没有一点笑容,紧挨着丈夫。

酒井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对次郎说出的话,就像在发布命令:

“我已经给你办好了手续,从下周起,你就是陆军学校的士官生了,你必须好好锻炼自己,你的祖父是帝国军人,你的父亲我也是个军人,还有你的哥哥,他现在已是个中尉了。你进入军队,我们这个家,已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军人之家了,你明白吗?”

郑永清原来只知道酒井是领事馆的官员,没想到他还是个军人,奇怪的是,从没看见他穿过军装啊。

次郎坐在姿势与父亲相同,只是腰没有父亲挺得那么直,他胆怯而又小声地说:

“爸爸,我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请您准许我读完所喜爱的专业,好吗?”

酒井一口回绝:“不行,你知道我们日本帝国面临着什么形势吗?你还在画板上涂涂抹抹,作为一个男孩子,能有什么出息。”

次郎:“我知道我很让你们失望,可是你们不能把你们的意愿强加到我的头上……”

酒井:“混蛋,你这是在跟你父亲说话吗?我们都是天皇的子民,天皇的意愿就是我们的意愿,我们必须无条件服从。”

郑心清一怔,她来日本后知道了,天皇就是阿玛经常念叨的大清皇帝,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她在想,莫非是天皇降旨不让次郎学油画了?

次郎辩解着:“爸爸,我跟您一样效忠天皇,我学美术,也是为了有一天报效天皇,为我们帝国服务。”

酒井:“屁话,若是到了战场,你的画笔能让你的敌人跪地求饶吗?我听说你与同学打架,被打得躺在家里,养了几天,你要是名军校的学生,能会这样吗?你应当清醒了,这就是你学美术的结果。”

郑心清听到这儿,想把那次经过讲一遍,可看酒井并不理睬她,她知道此时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次郎脸涨红起来:“爸爸,你崇尚的是武力,我崇拜的是艺术,我们……”

加藤子打断儿子的话:“次郎,不许这样跟爸爸说话,你爸爸说得对,妈妈也希望你成为一名军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次郎:“妈妈……”

酒井厉声地:“不要再说了,你要是我酒井完造的儿子,必须去军校,否则的话,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次郎不无哀求地:“爸爸……”

酒井:“出去!”

次郎沉默片刻,头低了一下,起身走出客厅。加藤子紧随其后,也出去了。郑心清看着次郎孤独无助的背影,觉得好可怜,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她起身欲走,酒井做个手势,让郑心清继续坐着。

屋内显得很寂静。

酒井端起很小的茶盅,抿了一口,放下:“清子,噢,你习惯这个日本名字吗?”

郑心清点点头,对于这个名字,她没想过那么多。

酒井笑了,而且还是满面笑容,与刚才雷霆大发的酒井,判若两人,这让郑心清感到很不理解,也很不舒服,她哪里知道,这正是日本人的显著特征,真实与虚伪,相溶于性格里,说话做事,难以让人摸透。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对次郎太严厉了?”

郑心清想,既然问到了,她就应该替次郎说几句话:“叔叔,你和加藤妈妈对次郎哥哥不公平,他热爱艺术,想做个美术家,你们不支持他,反而让去军校,他心里能好受吗?”

酒井答非所问了:“清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动员你父亲把你送到日本吗?就因为你们中国人,或者说,你们满洲人,也包括你父亲,对我们日本太不了解了,我们日本虽然已经很强大了,但我们每个人都有着忧患的意识,我们的生活和生存,不能局限在这个本土上,而是要把我们的势力,扩大到海外,扩大到满洲及中国,扩大到整个世界。”

郑心清听不懂,也不想听这些高论,她心里纳闷的是,本来是说次郎,怎么说到自己的家乡满洲和世界了。

酒井笑着摇摇头,他看出面前这个满洲姑娘,对他的所谈并不感兴趣,或者说根本不想听。他不觉得奇怪,大和民族本来就是高贵的民族,其他民族的人,愚钝也是正常的。说心里话,他怂恿郑廷贵把女儿送到日本,就是想拉拢和控制郑廷贵,至于这个郑心清,将来能起到什么作用,他还没想过。

郑心清又提到了次郎,她也知道不可能说服酒井完造,可她还是想说。这种内心的倾斜,是不是代表着情感的微妙变化?

事后,加藤子主动向郑心清说起次郎,她说她和丈夫都挺懊悔过去太惯纵次郎了,因为次郎小时候体质弱,经常有病,受到照顾自然就多,这样就使得次郎性格也与身体一样,变得软弱了,所以,当初他想去美术学院学画,夫妻俩儿也就勉强同意,现在想来,真是后悔。

郑心清想不通,既然如此,做父母的依从了儿子的心愿,为什么强迫儿子做不愿做的事情呢?日本人啊,真的让人琢磨不透,说实在的,郑心清思维不是很开阔,辨别力也不是很强的姑娘,可随着她来到日本时间越长,越发觉得日本,无论是人,还是所做的事,都是个怪,怪得出奇,她想用最恰当的词语来形容,思来想去,最后想到这两字:畸形。

是啊,郑心清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她哪能看到日本深层次的东西。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专制制度在欧洲土崩瓦解,继而出现的民主、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潮流,在日本青年人中产生了巨大影响,要求变革的呼声甚嚣尘上,政党相继出现,权力相争,但还是把天皇看成至尊。这样就造成社会动荡,具有野心和野性的政治人物产生了,并开始逐渐操纵社会,人心浮动、躁动,军国主义的思潮,越演越烈。易受影响和富于理想的年轻人,认为最好、最有前景的就是参加军队,这样才能为天皇、为国家效命,随着军队的扩大和庞大,想体现军人价值和军队威力,最好的证明,就是战争。

酒井完造就是军队中,最卖力、最忠实的对外实行领土扩张、对内实行改革的倡导者,同时,他还参加了为实现这一目标而组成的:“樱花会”。参加这个秘密组织的大多人都是军队中高级军官和在政坛有影响的政治人物。

试想,次郎生长在这种家庭,又处于这样的社会环境,他能逃避现实吗?再说了,酒井完造自认身负着历史的重任,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子,置身于光辉的事业之外?梦想归梦想,现实毕竟是现实,一次意外事件,使他对次郎彻底失去了信心。

这天,次郎对母亲说,他要去富士山写生。母亲说后天就要去军校了,还是在家做些准备吧。次郎说,他已同意去军校了,进入军校将是另一种生活了,他说去富士山做最后一次写生,以后就把画笔丢下,再也不去碰它了。母亲还能说什么呢?

富士山被日本人誉为“圣岳”。日本民族的象征,距东京约八十公里,海拔三七七六米,是日本的最高山峰,山巅常年白雪皑皑。

次朗单独或与同学来过富士山很多次,大多是来写生,也有专门游玩,每次来到这个“圣山”,他的心情都是快乐的。这次就不同了。最不同的就是,他没有登上山顶,而是在半山腰处,找块石头坐下,仰面向峰顶寻望。以往,每每看到这雄伟山峰,便使他想起,江户时代,最著名的浮世会画家葛饰北斋以富士山为题材,创作的连续版画“富岳三十六景”,还有他后来创作的“凯风快晴”和“山下白雨”,这两幅被人亲切称为“赤富士”和“黑富士”的画,常浮现自己的眼前。他梦想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葛饰北斋那样的画家,留下传世的精美之作。可现在看来,这一切真的成为梦想了……

下午三时,酒井家的电话响起,加藤子接起来,对方说是富士山下的一家医院,告之次郎受了重伤,正在医院进行抢救。加藤子顿时不知所措,郑心清听了也慌了手脚。片刻,加藤子想到丈夫,连忙给在外面的丈夫打去电话。

酒井完造说是回国休假,没有一天好好在家休息,不是开会,就是访友,还要做什么调查之类的事。听到次郎受伤的事,他心里自然也非常焦急,本想独自驱车前往,又一想,不知次郎……他怕这是最后一次与次郎见面,还是带上妻子吧。加藤子上车时,郑心清也跟上了车,酒井想让郑心清留在家里,但没说,多亏郑心清随去了,不然次郎就……

当车子到达医院时,次郎正在抢救中,有知情人说,是几个从富士山下来的游客,在半山腰的乱石中,发现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次郎,还有画板,那个地方很险峻,显然是次郎写生时,不注意,跌落下来的。

酒井完造面色冷静,不愧是军人出身,处惊不乱,加藤子就不行了,不住地哭泣,当看到丈夫扫来的眼光,她忙擦去泪,不敢再哭了。

郑心清伴在加藤子身边,小声地劝慰着,并在心里祈求,次郎哥渡过这生死一关。

大夫出来了,对酒井完造说,次郎的一条腿已经骨折,正在做复位手术,但致命的是,一条血管被树枝扎穿,失血过多,这也是造成伤者还在昏迷的主要原因。已经输入不少血,现在血浆没有了,要是再去其他医院求助,怕是来不及。如果伤者家属有对上血型的,赶快输一部分。酒井夫妻忙随大夫进了手术室,不大一会儿,两人出来了,脸色苍白,不是因为血液流失,而是血型对不上,心里着急。加藤子也不再理会丈夫了,呜呜地哭开了。大夫里出外进,也是心急如焚,次郎的血型特殊,这类血浆不常用,医院备得少。郑心清让大夫化验她的血,也是次郎命不该死。郑心清与次郎竟是同类血型,大夫问郑心清是次郎的什么人,后听说郑心清并不是次郎的亲妹妹,连声叹息,太巧合了。

后来,次郎与郑心清产生了异样的情感,两人说起这次输血,都觉得这是天意。

次郎得救了,加藤子抱住郑心清哭着说,谢谢清子这个女儿。

一周后,次郎从医院被抬回家中,皮外伤好说,骨折需要三个多月的静养,拆去石膏,还不知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不用说,上军校的事泡汤了。

酒井完造阴着脸,次郎的房间,他一次都没进去。加藤子知道丈夫的心情,每天伺候次郎,尽量趁丈夫不在家时,进到次郎房间。见到次郎也免不了唉声叹气。

郑心清常陪次郎说说话,还行,不像以前了,她说得多,次郎回答得少。次郎知道身上现在流着郑心清的血液,他没说过多的感谢话,只是说郑心清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此话也足以代表他的感激之情了。郑心清天真地笑着对次郎说,摔得好,伤好后继续回美术学院了。次郎比以往更忧郁了,大概他也知道,命运未必能因为这次受伤而改变。

酒井太郎夫妇回来了,因为机场在北海道,军事任务忙,他们很少回来。太郎的媳妇也穿着军服,她是在军工厂工作。两人结婚三年了,还没有孩子。加藤子早就想抱孙子或孙女,太郎说,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能要孩子。媳妇也是这个态度,加藤子急也就没用了。

郑心清还是第一次见到太郎夫妇,加藤子介绍后,她上前鞠躬,是日本的礼式,还说了一句日本人必说的见面话: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可是太郎夫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连最起码礼节没有。郑心清明白了,傲慢的太郎夫妇,根本就看不起中国人。这让郑心清很尴尬,心里对太郎夫妇有了不好的印象。

太郎说他早就知道父亲回来,只是没时间探望,对于受伤的弟弟,他没表现兄长的关怀,反而如父亲一样儿,教训起弟弟:

“听说你是游山玩水时受的伤?在人人都想为国家贡献力量的时候,你却躺在这里,你不感到羞愧吗?”

次郎不反驳哥哥的话,也不看哥哥,看得出两人感情,以前就是挺淡薄的。

太郎不无鄙夷地:“你不会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故意弄伤了自己吧?如果是这样,以后就不要叫我哥哥,我也不认你这个不争气的弟弟。”

嫂子本应劝阻下丈夫,不要这么斥责弟弟,可这个长得并不难看的女人,只是听着,最后也举起一对小拳头说:

“次郎,伤好后,要像你哥哥那样儿,做个真正的男子汉,加油啊!”

郑心清听,心里在说,这是什么哥哥、嫂子,这是个什么家啊?莫非太郎和次郎不是一母所生?她想到自己的哥哥、嫂子,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说,从没对她大声大气说过话。日本还说重视家教,讲究礼仪,眼前的这一幕,怎么能让人相信呢!

太郎夫妇出去了。

郑心清细心地发现,次郎把脸扭过去,流下眼泪,她心里多少也有点酸酸的,想安慰次郎几句,一时间又找不出太恰当的话语,取下条毛巾,递给次郎,次郎没接,只轻声地说让郑心清出去。

酒井在太郎夫妇走后,脸色有所缓和,但还是不理睬次郎,不过,无论他心情如何,对待郑心清的态度,从未改变。

一天,郑心清放学回来,酒井完造和加藤子都没在家,她到次郎房间,与次郎说了几句话,来到院子,觉得阳光很柔、很暖。便在院墙边的小石桌旁坐下,复习功课。可能是太专注了,酒井回来,她都没发现。偶然起头时,酒井正站在她的面前,定定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有多长时间。她笑了笑,轻唤声叔叔,见酒井没反应,她又喊了一声。酒井一怔,下意识回应着,随后笑了。也就是这一笑,让郑心清觉得笑得不自然,笑得不如往常一样,再看酒井眼中的光色,似乎也与往日有所变化。郑心清也是大姑娘了,被酒井看得不好意思,低垂下头,蓦地,看见自己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不太高耸的乳峰,没有全裸出来,也展现大半。她脸腾地红了,慌忙遮掩起胸襟。

酒井笑了,笑声发颤:“清子,中国有句俗语: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今年还不满十七,就这么漂亮,再过几年,一定是个绝色的美人。”

郑心清都不敢看酒井了,不是羞涩,而是觉得酒井眼睛的光色刺人。至于这句话,她听了,就更不顺耳了。她站起来,想走开。酒井却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随后又在她的脸蛋上轻轻地拍了拍。郑心清忙躲避着,唤了声叔叔。

酒井:“叔叔打疼你了?”

郑心清已站起来,退后两步,这要是在平时,酒井作为叔叔,拍下她的头和脸,也没什么,可是想到他那个眼神,她禁不住身子哆嗦一下。

酒井叹声地:“次郎不争气,我很伤心,你要是我女儿多好啊!”

郑心清听了这话,再看了看酒井,刚才的神情已经不见了,似乎还是以往那个慈祥的酒井叔叔。

加藤子拎着菜篮,推开小院的门,笑着说:“我回来了。”

郑心清趁机脱身,上前接过菜篮,与加藤子走进屋内。晚饭时,酒井还如平时,先是喝杯酒,再吃饭,时而与加藤子、郑心清说着话。郑心清也没表现出不自然,只不过吃得快了一些,放下碗,回到自己房间。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为什么,总想着下午那件事,尤其是酒井那眼神,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害怕,最后她竟起来,看看房间的门是否锁好,生怕那眼神从门缝里钻进来。

第二天及接连的几天,她放学就回到自己房间,从不独自在院中逗留,晚上洗澡,都要把门锁看好几遍,后来,她也觉得好笑,暗想:这不是自己吓唬自己吗?因为她防备酒井的眼神,自然就要留意那个眼神,细琢磨,那眼神并没什么变化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但无论多虑还是多心,她还是希望酒井快回满洲,酒井不走,压抑的气氛就不会改变,想酒井没回来时,她与加藤子还有次郎,生活多惬意啊!

嘿,真是天遂人愿,这天,酒井从外面回来,心神不宁地说,刚接到满铁拓植调查部的电报,催他迅速回到满洲,那里发生了重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