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血色关东 王彪 10292 字 2024-02-18

马万川还真如郑廷贵所说去了樱花馆,他咽不下那口气,在他跨出房门一瞬间,他有了主意,先来到自家后院,让干杂活的老徐头给他找了身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穿上,又在炉膛里掏把灰,抹在脸上,顺手拽条草绳扎在腰间,老徐头愣怔地看着,不知也不好问东家想干什么。眼睁睁看着东家从后门出去。

中午,樱花馆客人不少,但还算安静,日本人就那德行,刚开始,彬彬有礼,几杯酒下肚,原形毕露,不是唱就是跳,要是有女人在场,搂在怀里,那就更丑态百出。

马万川来到樱花馆,直闯进去,在一个小隔间盘腿坐下,也与常大杠子一样,没有脱鞋。

这一举动,把那个迎宾的日本女人,吓得瞠目结舌,别说鞠躬问候,根本不敢靠前,慌里慌张向后面跑去。很快,还是那位蔑视常大杠子的日本男子快步过来,看都不看马万川,完全把马万川当成个叫花子,或者说是大烟鬼,厉声地让马万川出去,第二句就带个滚字,让马万川滚出去。

马万川不气不恼地问:“你是日本人?”

男子下意识地:“对,我是日本人,你……你少废话,给我滚出去!”

马万川一拍小炕桌:“妈拉巴子的,你跟谁这么说话呢?我都赶上你爹的岁数大了。”

男子精通中国话,自然明白爹这个字的含意,气白了脸,上来抓马万川衣领,想把马万川扯出去,没拉动,另只手也伸过来,使尽全身的力气,脸憋得通红。

马万川纹丝不动,待小日本气力用得差不多了,他抬起一只胳膊,向上一翻,破开小日本的双手,而后顺势一推,小日本踉跄退了两步,“扑通”坐到地上。马万川年轻时,走南闯北做生意,为了防身,学过几套拳脚,现在老了,还常到后院,找个没人看到地方,杀杀腰,提提气,走几趟太极步,他刚才使出的是太极推手一招。

男子爬起来,不大敢上前,但凌人的盛气丝毫没减:

“老东西,你想干什么?”

马万川故作憨态一笑:“我想吃饭。”

这时,相邻隔间,有人探出头看,也有的人,走过来,还有的日本人,用日语问那个男子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向其他客人接连鞠躬,用日语说些抱歉之类的话,转过身,面对马万川,依然横眉冷对。

马万川掏出一块大洋,摔在桌上:“看见了吧,这是啥?我不是要饭的,咱有钱。”

男子在摔倒后,以为遇到来闹事儿,若真是闹事的,他还真的不怕,再说了,敢上樱花馆找麻烦,那得有多大的胆子啊。现在,看到大洋,他明白了,眼前这是位“穷大爷”,也不知几日没吃没喝,积攒下一块大洋,想来这儿开开洋荤,如果是这样,那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想到这儿,他换上一副笑脸,决意要把马万川好好地耍戏一番,复上前,笑容可掬地拉着长腔问:

“这位先生,刚才冒犯您了,对不起,对不起,请多关照。”

马万川看出男子不怀好意,敲了敲桌上的大洋:“哎,这就对了,你开的是买卖,我这有钱你不挣,你小子不是缺心眼儿,那准是王八蛋!”

男子皮笑肉不笑地:“对,对,请问先生,你想吃点什么?”

马万川:“我呀,想吃的东西太多了,猴头、燕窝,鲨鱼刺,我都想吃,对了,你跟我念叨念叨,你们馆子里都有啥?”

男子这次没有掏菜牌:“你想吃什么,我们有什么,只要你能点出菜名就行。”

马万川露出惊讶之色:“真的假的,我这么大岁数儿,你可别糊弄我呀!”

男子:“我再说一遍,我们这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全有,一句话,山珍海味俱全……”

马万川:“我……我想吃的,你们这儿要没有咋办?”

男子:“我们这儿有日本厨师,也有中国厨师,只要你能点出菜名,我们就能做出来,只是……”

马万川挤出笑容:“你说,你说……”

男子:“只是怕菜上来了,你这一块大洋……”

马万川:“噢 ,我听明白了,你是怕我给不起钱吧?”

男子笑得更意味深长了,在他看来,这只是戏弄的开始,他都想好了,今个儿舍出两个菜,就当喂狗了,等马万川吃完了,拿不出更多的大洋,他不但要当众羞辱马万川,还要把马万川送到警察局,塞给警察几块钱,把马万川绑上,他要亲自照马万川腹部猛击,让马万川把吃的东西吐出来,再让马万川吃下去,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马万川:“咱们这么着,你看行不,你把菜端上来,我给不上钱,我……我从这里爬出去,随你惩治,可我点的菜,你要是没有,咱们是不是也得有个说法呀?”

男子以为马万川上套了,滑稽地躬下身说:“先生,一言九鼎,这可是你说的……我劝你还是别跟我打这赌,行吗?”

马万川装傻地支吾:“不……不就是盘菜吗,一块大洋不够,我……我兜里还有。”

不少人好奇地观看,还有的日本人点指着马万川,嘀里嘟噜,也不知说的是什么。

男子提高声音:“既然你这么说,那点菜吧!”

马万川头垂下了:“咱……咱们还是别赌了……”

男子心中好不得意,他岂能这么轻易放过马万川,咄咄逼人地说:

“你现在不想赌也行,照你说的话做,从这屋里爬出去吧!”

马万川嗫嚅地:“爬……我……我这么大年纪,你……你这不是寒碜我吗?”

男子冷笑着,还哼了一声:“岁数大别出门,在家养老多好啊,一块大洋就想来‘樱花’装阔大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马万川手举起来,一拍脑门:“慢着,我……我想起来我要的菜了,活人脑子,对,对,就这个菜,你们有吗?”

男子没听清,不解地:“你说什么?活……活人……”

马万川又重复一遍,见男子还在发愣,他边比划边说:“我这么说你就能听懂了,比如把你绑上,像条狗似的,跪在我面前,我用锤子砸开你的天灵盖,把你的脑子掏出来……”

男子听得身子禁不住抖颤一下:“你……你说什么?”

马万川:“这菜好弄,你就是现成的,不用厨师都能做。”

旁边有人听明白了,免不了笑出声。

男子盯视着马万川,以为碰到了个疯子,不,就是个疯子,他今天也不能放过,对待疯子,他有对待疯子的办法:

“你不是想吃活人脑子吗,我……我们这儿有,有啊,只不过……”

这回轮到马万川吃惊了:“啊,这菜你们真有啊,你听清了,我要的是活人脑子。”

男子见马万川这个神态,更加验证马万川就是个疯子,他压住心中愤怒说:

“活人脑子,不也就是一个菜吗,我们有,但价格太贵,怕你付不起。”

马万川结巴地:“我……我不想要了,我……我走还不行吗?”

男子冷笑:“想走,没那么容易。”

有的日本人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这个无赖,他是在耍弄我们日本人。”

还有的人用日语骂说:“这个满洲猪,不能让他这么走,要像拖死狗似的,把他扔出去!”

有几个中国人,不好说什么,摇头感慨,心想:这个脏老头也真是太糊涂,到这种地方招惹是非,那不是自讨没趣,自找苦吃吗?他们也把马万川当成个要饭花子。

马万川显得十分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问一句:“你……你们真有活人脑子这道菜?”

男子以为已彻底摧垮了马万川,剩下的是该他如何玩弄马万川了,他把自己的头拍得啪啪直响说:

“这道菜就摆在这儿呢,你不是说了吗,让我跪在你的面前吗,你把钱拿出来,我就让你敲开我的天灵盖。”

马万川惊惧地:“那……那天灵盖敲开,命就没了,你……你不怕死?”

男子挺起胸脯,掷地有声地:“我们大和的子民,对死是无所畏惧的。”

马万川又战战兢兢问了一句:“那……你……你这活人脑子要多少钱啊?”

男子冷笑着:“你说我值多少钱?”

马万川结巴地:“命……命是你的,我咋好给你定价啊?”

男子认定自己已占了上风,根本不需多虑什么,鄙夷地看着马万川说:

“就冲你敢进个门,我不要你太高的价钱,你要是能拿出五百块大洋,我这脑袋就归你了。”

马万川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好一会儿,垂下眼帘,不想却冒出这句话:

“这……这跟牛马行买牲口差不多呀,价码是不是太便宜了?你……你的命,抵不上一条狗的价钱?”

人们哄地笑开了。

男子感觉备受污辱:“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马万川:“我……我是说你的脑袋太便宜了,五百元,我……我看价钱再往上撩点吧!”

男子恼羞成怒,大喊着:“拿锤子来,不用五百元了,今天你只要能拿出一百元,我就让你敲开我的天灵盖,但是,你要拿不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我砸碎你的头盖骨。”

马万川:“你……你急啥眼啊,我是怕你后悔,才这么说的。”

男子吼道:“少废话,一百大洋,说定了,你拿出来吧!”

马万川一扫刚才萎靡的神态,声若洪钟地对众人说:“大伙儿都听到了吧?这话可是他喊出来的,不是我逼他说的,一百大洋,买他的脑袋,那是有点说不过去,我不能以老欺小,为让大伙儿看着公平,服气,我看还是五百吧,不,我再给他往上撩点,一千块大洋。”

现场鸦雀无声。

马万川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正色地:“大伙儿上眼,看好了,这是咱们吉林省永衡官银号的票据,一千元,一分不差。”

在场的人都惊住了,沉寂过后,顷刻间炸营了,哄嚷起来。

男子伸出双手,示意大伙儿不要出声,而后,强作镇定地对马万川说:“你敢拿张假银票来骗人?”

马万川笑了:“骗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河南街上就有‘永衡’的分号,你先拿去兑现,有一点差错,你把我扭送见官。”

旁边一人走上前,他是“樱花”馆的主事儿,也是个日本人,名叫小野,刚才,他始终围观,幸灾乐祸,就是想看手下人如何耍戏马万川的,万没想到出现这种结局,他怕再僵持下去,更不好收场,才硬着头皮出面,拿起票据,翻来覆去,仔细看过,确信无疑,但他实在难以把这一千元与眼前这个满脸黑脏的老头联系起来,盯视马万川好一会儿,突然,色厉内荏地说:

“你这银票是捡来的,不,是偷来的。”

马万川哈哈大笑:“小日本,你能认出这银票是真的,还算是有眼光,不过,我偷的,还是抢的,那是警察管的事儿,与你无关,眼下,我一千元的票子已摆在桌上,活人脑子,给我上来吧!”

男子听小野说银票是真的,再看看马万川,刚才的气势全没了,换之是垂头丧气,腿禁不住哆嗦起来。

马万川指着那男子说:“来吧,你不是喊取锤子吗?还磨蹭啥,跪下吧……”

男子脸苍白无色,不敢再叫硬了。都说日本人不怕死,那看在什么场合,战场上,向前冲是个死,退却也免不了挨长官一刀。所说的武士道,某种程度就是个精神慰藉。

小野意识到眼前这个老头绝非一般人物,是故意找茬闹事的,而且还是专冲日本人来的。是的,日本人在吉林市有一定的势力,但吉林市毕竟还不是日本的天下,这个老头能拿出银票,肯定有不寻常的背影和身份,没摸透之前,再这么僵持,容易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日本人也是能屈能伸的,想到这儿,他挥手打了那男了一记耳光,转过来,对马万川躬身施礼,笑容可掬地说:

“老先生,这个混蛋有眼无珠,得罪了您,我在这里,向您赔礼道歉,请您多多原谅。”

马万川与日本人接触不多,但了解日本人虚情假意这一套:“我说小日本,你犯不着跟我来这个,买卖买卖,有卖就有买,啥也别说了,钱,我一分不差,活人脑子,我是吃定了,我不想弄埋汰我这双手,你们不是有日本厨师吗,让他来伺候我吧!”

围观中的日本人,很多都能听懂中国话,气得哇哇大叫,有的指骂马万川,有的竟想上前来抓马万川。

马万川正襟危坐,扫视着日本人,声如洪钟地说:“咋的,想动手吗?有种的上来吧!我就不信,你一个小小的樱花馆,在我们松花江,项多也就是根泥鳅,我就不信,你们还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小野看出马万川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他怕事情闹大,忙拦住叫骂的人,劝他们回到各自隔间,同时,又给惹是生非那个男子使个眼色。

马万川:“今个儿活人脑子吃不上,我就住这儿子。”

小野陪着小心:“先生,我冒昧地问一下,小店是不是有得罪你的地方,请您说出来,您……您需要我们如何赔礼,您……您尽管说。这……这儿说话不方便,请您移步,咱们去楼上说话,好吗?”

马万川不是得理不饶人,这要放在中国人开的店家,他出过气也就算了,可是对待日本人,他真是打心里讨厌,就说这个小野吧,嘴上好话说尽,那眼神分明隐着一种仇视,也就是因为相互间的内心芥蒂,他才不依不饶,他知道买卖商号,最注重名誉,他想让这个“樱花”馆名声扫地。

小野急得手足无措,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这时,一个挎匣子枪的警官进来,原来小野看马万川太难缠了,给那个男子使眼色,让他给这个警官打电话。警官人还没到跟前,嗓门就嚷嚷开了:

“我听说这儿有人要吃活人脑子,口味挺高啊!谁呀,谁想吃人脑子?这儿没有卖的,我哪儿有,走,跟我走,我给他找个吃活人脑子的地方。”

小野迎上去,跟警官小声嘀咕着。此人是河南街这片的警长,人送外号:老油条。

马万川没理会,仿佛没看见老油条,也没听见老油条说什么。

老油条上前拉扯着马万川:“就你这个老东西想吃活人脑子啊?你是干啥的?我问你话呢,不出声,哎呀,挺倔啊,好,有你不倔的时候,下炕吧,跟我走一趟。”

马万川没言语。

老油条火了,从后腰掏出细绳索“你聋了?走,跟我走,耍无赖你也不挑个地方……你再不走,我把你捆起来。”

马万川回过头,锐利的目光如刀一样。

老油条像被雷击中了,愣怔着,半晌,缓过神来。要说这老油条真不愧是老油条,转过身子,面对小野,口气变了,态度也变了:

“我说小野啊,你们店有啥没啥,你们不知道啊?这活人脑子你们也敢卖?”

小野眼睛翻看着,一时糊涂了,老油条平时没少来樱花馆蹭吃蹭喝,把他找来,也就是想借用他的权力,整治下脏老头,万没想到,他老油条使出这个腔调。

老油条又说:“小野呀,不是我不帮你圆这个场,明摆着,这是你们‘樱花’的毛病,没有活人脑子,你也犯不着跟人家较劲儿啊!现在,人家银票摆在桌子上了,你说咋办吧?”

小野也是反应极快的人,见老油条瞬间替对方说话,更加验证,这个老头绝非平庸之辈,肯定是大有来头。老油条不但认识这个人,而且还非常惧怕这个人。想到这儿,他心慌意乱,小声地央求起老油条。

老油条三十左右岁,在吉林市做警察十多年,油嘴滑舌,见风转舵,马万川再装扮,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已铭记在他脑海中,若让他在“樱花”与马万川中间做个选项择,孰轻孰重,他绝对分得清的。

恰在这时,酒井出现了,他不是刚来的,早就在二楼的高级房间里,陪客人用餐,楼下的吵嚷声,他隐隐约约听到,后来听说有个老头来闹事,他也没在意,直到听说,老头拿出千元银票,赌买上人头,他觉得蹊跷,“樱花”虽不他开的店,但也属于他管辖的范围,他悄悄下楼,隐在暗处,想看个究竟,再后来,他见警长老油条都不敢招惹那个老头,更感到老头来者不善。他让人把老油条叫过来。

老油条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他认得酒井,也知道酒井是领事馆里的大官,所以,自然是毕恭毕敬。见酒井问起脏老头的来历,早就想巴结酒井的老油条,没容多想,附耳据实相告。

酒井什么也没说,会心地笑了……

郑廷贵匆忙地赶来了,后面跟着常大杠子,见到马万川,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老哥哥,你咋这个扮相,就你这出,你上哪儿家馆子,人家能款待你啊?”

酒井趁机上前,邀马万川去二楼,说相约不如巧遇,还说要敬酒,代“樱花”向马万川赔礼道歉。

最后的结果,是小野把那个挨一大嘴巴的男子叫过来,向曾被他羞辱过的常大杠子不住地鞠躬。其尴尬,连酒井脸上都一红一白的,但也无奈,若不这样,马万川不依不饶。郑廷贵最了解马万川,是个极宽厚的人,别说对商号的掌柜、伙计,就是对待大院的佣人,他都从不申斥。今天他却如此一反常态,就因为对象是日本人,可见他心里对日本人厌恶到什么程度。

马万川与酒井客套几句,对于酒井,他不能过于失礼,那样就真的有失身份了。他说今日这个气氛,再留在“樱花”饮酒,不太恰当,改日,由他做东,另找家馆子,请酒井一叙。郑廷贵怕酒井下不来台,忙说他留下,陪酒井一醉方休。酒井表示惋惜,说他仰慕马万川已久,真诚想与马万川结为朋友。

酒井说得是不是心里话,只有他知道,但他想与马万川建立亲密的关系,这确实是他的目的,原因很简单,就因为马万川是吉林市的首富。

马万川原本是山东人,六岁时,被父亲装在筐里,一头挑着他,一头挑着全部家当,闯关东,来到吉林市,也就是当时人称船厂的吉林,从此,在吉林市扎下根。父亲有做面食的手艺,开了一家饸饹馆,因为味道,价格便宜,很快小有名气。马万川从小聪颖、懂事,父亲把他送到私塾,课余时,便来馆子干活,十六岁那年,父亲去世,他撑起门面,独自经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但他精力过剩,不满足现状。也就是因为开馆子,他知道米面差价大,把饸饹馆兑付出去,集全部积蓄,开了一家粮行,取名为:隆兴。这是他的第一个商号。最初是从乡下批量收粮,在市内零售出去。后来,他垄断吉林市周边的粮源,除了零售,还向外大宗批发。随着生意做大,他又成立收山货、土产、皮货的商号。所开的都是隆字号。隆兴、隆广、隆义,隆仁、隆福,隆信……总之沾个隆字,就是马万川,几年过去,已在吉林市的商界占据足有大半个江山,经营的行业范围,足以满足人们的吃、喝、拉、撒、用。在马万川四十岁时,隆字的商号,不但遍布吉林市,还在外地开设分号,如长春,哈尔滨,沈阳,锦州,山海关,最后进入到北京和天津卫。此时的马万川,已不单单把吉林市的物品销往关内,而是把东北所有叫得出名的特产,摆在北京和天津卫的店铺,再把东北紧缺的商品从北京和天津聊天运到关外,如此交差的生意,可谓是一本万利。赚到钱,马万川又让钱生钱,扩大投入,他不但在吉林市买下大量的房子和地,出租,还在各地,包括北京、天津卫,也购下宅院。至于他马家到底有多少财产,除了马万川心中有数,谁也说不清,数不清。有人说,他马万川坐马车去关内,沿途不喝别人家的水,不住别人家的店,仅从这话中,就可看出他“隆”字号遍布之广,家业之大。

酒井迫切地想结交马万川,就是看重马万川的商业势力。

马万川婉拒酒井,除了内心深处讨厌日本人,也怕日本人削弱他的商业势力。

马明金回来了,近二十多天,期间他只回家两次,且还是来去匆匆,向父母请个安,看看两个儿子。三年前,他的太太因病去世,儿子便由爷爷奶奶照管着。

马万川是一家之主,有着至高无上的尊严,但他却非常开明,尤其对大儿子马明金,着实高看一眼,倒不是因为大儿子在军队做官,而是大儿子话语不多,做事稳重,有血性,这点最让他放心,也是最让他看重的。所以,对军中之事,儿子不说,他从不过问。在他看来,儿子是有主见,该说不该说的,儿子心中有数。他十六岁就独撑家业,儿子都这么大了,他再指手画脚,这不是他的性格。

马明金跟母亲说过几句话,进入里屋,随手把门关上。明金娘知道爷俩儿有话要说,让佣人备好茶水,从不打扰。

马万川坐在八仙桌边,他不抽烟,酒喝的也少,最喜欢喝茶,喝好茶,每天茶碗不离手,他的茶壶特别的大,这样省得频频续水。待儿子在桌另一边坐下,他把茶壶往儿子跟前推了一下,微小的动作,足见其舔犊之情。

马明金每每与父亲独处一室,心中便有丝丝暖意:“爹,这一阵子让你老担心了,我早就想告诉你,沈阳出大事儿子,前些天,没个准信儿,我也没敢跟你说。”

马万川:“我猜着是人命关天的事了,但叫不准是大帅还是少帅……”

马明金今天已得到沈阳的确切讯息,尽管不太详细,但对父亲,没必要隐瞒了,他长叹一声说:

“是大帅……”

六月四日五时二十三分,皇姑屯那声巨响,仿佛把整个东北都炸翻天了。

刘尚清省长,护送着载有身受重伤的张作霖汽车,以最快速度驰往沈阳,进入大帅府。此时此刻的张作霖已奄奄一息。

大帅府乱成一团,多亏张作霖的把兄弟,吉林督军张作相,老成持重,沉着冷静,立即下令,全城戒严,同时,加强帅府的警卫,严密封锁消息。为防沈阳附近日本军队有异动,命令守城部队,进入阵地。这样就对日军造成威慑。日本人虽说爆破成功,但不知道张作霖生死的确切消息,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大帅府的杜医官,为张家服务多年,医术很高,他带领几个医生,对张作霖进行抢救,最后也是无力回天。称得上是一代枭雄的张作霖,自知已是灯枯油尽,努力的睁开眼睛,看着正在给他喂水的二太太卢氏,嘴翕动着,发出微弱地声音:

“告诉小六子,以国家为重,好好地干吧!我这个臭皮囊不算什么,叫……叫小六子赶快回沈阳……别让他坐火车,把东北军都调回来……打小日本子……”

卢氏哽咽着,点头说听见了。

张作相等人站在床边,泪如雨下,轻唤着:“老帅……”

张作霖目光转发向张作相,定定地看着,想说什么,已说不出话来,喉咙“咕噜”一声,嘴半张着,吐出最后一口气,临死都没闭上眼睛。当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张作霖逝去,时年五十四岁。

门外的人听到屋内的喊声,蜂涌进来,跪在地上,大放悲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