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前进(2 / 2)

山村复仇记 刘玉峰 6297 字 2024-02-18

“说不说?你不说我就说了!”是黄蝠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进来,站在水生背后,不声不响地观看了许久,这才贸然插了一句。水生回过头来,望了黄蝠一眼,没有作声。

陈玉芬心里更加矛盾了,开口说了一个“我——”,又不往下说了。

黄蝠却向前走了一步,拉一拉水生说:“莫问她了,我知道这个地下室挖到我们房子底下去了……”

陈玉芬一见黄蝠要把秘密说穿了,就忙打断对方的话说:“我说,我说。”

水生瞪了她一眼,让她先说。原来,靠近黄蝠家的一边,向下挖了八尺深、三尺方的一个直洞,这个洞又向东弯,通到黄蝠家的屋底下,最后才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石洞,枪支子弹都在那里藏着。

情况一弄清楚,水生赶走了陈玉芬,就同大家一起乒乒乓乓地挖开洞口。进去一看,果然有一捆捆用油布包的枪支,翻开一数,不多不少,整整是二十挺机枪、二百支步枪,还有一百箱子弹。大家立刻把这些枪、弹搬到外面,个个都喜形于色,十分兴奋。村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也奔走相告,为民兵们这一胜利而感到欢欣鼓舞。

这当儿,细心的土生却悄悄地拉了一把水生,说:“水生哥,大桥和桂花怎么没见来?”因为他在来看热闹的人中间,已观察了许久,却没见大桥和桂花的影子,所以才问水生,看是不是要对这家当过土匪的人采取什么行动。

水生一听,忙说:“你到他家看看。”

等了一阵,没见土生回来,水生就又带了几个民兵,向莫家山走去。哪知刚刚出来,只见一片灯笼火把,飞快地从莫家山东边的山坡上跑来。水生忙迎上去一看,只见在火光照耀下,土生和大桥抬了一捆沉重的东西过来,桂花扛着铁锹、锄头在后面跟着。还有几个群众,手里拿着灯笼火把。

大家一见面,土生就兴奋地对水生说:“老地主莫贵的枪也挖出来了。”桂花把她怎么动员莫贵的儿媳妇提供线索,怎么到东边山坡上挖了半夜才把六支步枪挖了出来的经过,讲了一遍。其他的人你一句、我一言地补充。爽朗的笑声,使莫家山村的夜再也不能平静。

这一夜,还另外挖出十多支枪来,十多名过去不敢坦白的“地下军”,也在干部们动员帮助下,作了交代。仅仅是一夜的工夫,土匪、恶霸、蒋介石和美帝国主义在山村埋下的祸根,都被拔除了。这使莫水生高兴得不能入睡。

徐翠听罢黄容的讲述,笑着说:“好,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只有把这祸根铲掉,我们才能集中力量打击从外面来的敌人。现在你谈谈动员参军的工作吧,抗美援朝可是燃眉之急啊!”

动员参军的工作是在土地改革胜利的基础上进行的,很顺利。特别是挖出暗藏的枪支和“地下军”之后,大家的积极性很高,争相报名,所以很快完成了任务。她还谈到了水生,说水生和玉英在背地里商量了一阵,就抢先报了名。黄容讲到这里,眉梢掠过一丝阴影,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我也没什么,我们全家都通过了。”

这些,徐翠都看在眼里。她想,这个早年失去丈夫的中年妇女,十多年来饱受了很多痛苦,才把孩子拉扯大。现在刚刚翻身不久,日子正过得火红,可是孩子却要走了,怎么能不难过呢?还是让他们很好地过几天团聚的日子吧!反正以后参军的机会有的是。再说,也不是任务完不成,何况村里的年轻干部也不能都走呀,水生是民兵队长呢!想到这里,徐翠就用商量的口吻对黄容说:“你想一下,水生不去行吗?”

黄容以为徐翠误解了她的意思,忙说:“那怎么能行!我们是干部,干部子女不去人家就会有意见,敌人也会钻空子,破坏我们的参军工作。况且,水生是民兵队长,年纪轻轻的,应该带头嘛。我这个老婆子还想去呢,只是怕人家不收!”说到这里,黄容放缓了口气,笑着说:“徐区长呀,你不要以为继生十多年没信了,我离不了孩子。继生是给国民党反动派拉走的,现在国民党虽然被彻底打败了,但并没有完全被消灭,还和美帝国主义串通一气,妄想破坏我们的幸福生活。为了保卫我们的幸福生活,我们水生去参军是应该的。”

徐翠想不到黄容想得这样通,看得这样透,感到很高兴,就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你想得对。孩子大了,应该让他到战火里去锻炼锻炼,这样将来的翅膀才硬呢。不过,”徐翠把话锋一转,又问道:“如果水生走了,民兵队长给谁当好呢?”

黄容胸有成竹地说:“这些,我和村干部们已合计好了,准备给亚四来当。他是独子,工作又积极,会把工作做好的。现在的难题倒是,五生叔一定要亚四去参军,说不定他还来找你呢!”

“找我来,也一样,独子暂不当兵,这是党的政策嘛,我们应该执行。不过,五生叔这老头进步也真快,我们应该耐心地做说服工作,好好鼓励他呀!”

黄容说:“这也是反面教员起的作用。自从土匪打了他后,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样样事都跑在前面,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徐同志在吗?”突然门外传来了一声瓮声瓮气的问声。

黄容忙停住了自己的话,同徐翠交换了个眼色,低低地说:“听,来了,真的来了!”她转向外面招呼说:“在。来吧,五生叔!”

五生一进门,就略带几分气恼地对徐翠说:“徐同志,你们看不起我这个老头子还是怎么的,应该让亚四去参军!”

徐翠忙让他坐下说:“怎么啦,谁得罪你了?讲吧,我给你做主!”她故意逗着老头。

老头子往凳子上一坐,用小烟锅向烟布袋中挖着,连看也不看徐翠一眼,就继续说:“还用问谁,还不是你们这些人!”

徐翠忙赔着笑说:“五生叔,你弄错了,这不是我们的意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意见呢!”

“毛主席?!”老人吃惊地抬起头来望着徐翠,一时莫名其妙。一会,老头子才迟迟疑疑地说:“不吧!毛主席怎么要规定这一条,独子还不是一样可以打美国侵略军和蒋介石!不,我们亚四还是要去,不去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话虽这么说,显然,他的情绪慢慢缓和下来了。

看到五生叔的表情有所变化,徐翠就解释说:“前线打仗,也需要后方的配合和支援。别的你不晓得,剿匪的情况你该很清楚吧!虽然,解放军在前线作战,对消灭敌人起决定性的作用,但,要不是有地方政府和群众的支持,彻底肃清土匪是有困难的。抗美援朝和解放台湾也是这样,要前方后方一致行动,方能取得胜利。亚四不去参军,留在地方上,也同参军一样的重要。你没想想,要是年轻人全走了,家里的工作、生产,不受影响吗?因此,我们才按政策办事,把亚四留下来,让他当民兵队长。”

“他能行?”老人忍不住插上一句。

徐翠更加高兴地说下去:“你刚才不是说我们看不起你吗?其实,你错了,我们一致的看法,认为你父子俩都是好样的,所以才给亚四当民兵队长。我们相信你会体会到毛主席对农民的关怀,愉快地听从上级的决定的。”

五生被徐翠说得高兴了,一个劲地笑着,口里连连回答说:“是,是,是。”

五生走后,徐翠又向黄容交代了几句,要她对报名参军的家属和本人做好思想工作,避免回生,保证参军的人走得愉快,在家的人留得愉快。然后,她离开莫家山,赶回区去。因为过两天要隆重召开庆祝剿匪胜利和欢送参军的大会,所以她对家里工作放心不下,不敢在外久留。

天空已经黑下来了,山村在一天的喧闹之后,也逐渐平静下来。晚霞像一面彩旗,在天际挂着,一阵阵微风吹过,徐翠仿佛觉得这面旗也在飘动,随后又和暮色融成了一片。眼前的群峰拔地而起,起先被夕阳辉映着,像一个个金色的巨人似的,一会儿也被夜色涂黑了,只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身影。从这里回区政府的这条路,徐翠不知走过多少遍,这样的景色也不知看见过多少次,但她这次却觉得那样新鲜,那样兴奋,仿佛被这迷人的景色深深地陶醉似的。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山村里一年来巨大的变化、复杂的斗争;想着人民怎样开始觉醒,站起来,前进;想着干部们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洒出了多少血和汗;想着嚣张一时的敌人彻底覆没的情景……。现在,这里的天地成为人民的了。作为参加这场斗争的一员战士,此刻,她觉得幸福和自豪。因此,虽然走的是夜路,但她觉得眼前特别的清楚、明亮、平坦,步子不自觉地越迈越大了。

全区庆祝剿匪胜利和欢送参军大会的会场,布置在圩镇东边,过去牛行口的一个松杉林中。苍茂的树木给会场遮起了凉荫。三十多个行政村的群众从四面八方赶来,由民兵们从各个路口有条不紊地引进了会场。不到十二点,人们已到齐了,共一万多人,这是二区最大的一次集会。站在台上向下一看,好像一个彩色的海洋。那高的低的,红的绿的,大小不一,五彩缤纷的旗帜,在随风飘荡。雄壮激昂的歌声,彼伏此起,响彻云霄。你听,他们唱得多么豪壮、悦耳、动听:

从东北到西南,从高原到海边,愤怒的声音响成一片,热血的青年纷纷参战,全国各民族的人民快起来!起来!起来!起来!起来!打击美帝,支援朝鲜,为保卫祖国的独立而战……为保卫世界和平而战!

美国强盗是条狼,一心要把中国亡,想把朝鲜做跳板,步步逼近我边疆;中国人民个个强,不怕美国野心狼,中国人民力量大,打死美国野心狼。

……

歌声越唱越热烈,如山呼海啸,震撼了山岳,表现了人民群众无穷无尽的力量。

大会主席宣布开会了,沸腾的群众海洋,迅速地静了下来。大家的视线集中到台子上,聚精会神地听着台上的讲话,包括徐翠、黄干、黄容和许许多多的村干部的发言。这些讲话,有的总结了这一次剿匪的巨大的成绩,表扬了先进的单位和个人;有的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表示了不断革命的决心,要继续做好各项工作。大家的发言都热情澎湃、激动人心。

正在这时,小黄跳上了台子,伸手交给徐翠一封信。徐翠一看是王群从医院寄来的,便立即拆了开来。信中说:他知道今天是全区欢乐的日子,很想赶来参加大会。遗憾的是自己身体还没有复原,只能在病床上写这封信来表示祝贺。但,他说,他的心此刻正和大家在一起,实际上仍和以前一样,是会议的一员。信中还谈了许多共勉的话。最后,他希望参军的青年继承剿匪战斗的光荣传统,到部队里好好练好本领,提高思想水平,像消灭土匪一样消灭美国狼。

徐翠一口气读完王群的来信,感动万分。于是,她从主席台上站起,对群众摇了摇手,高声地说:“同志们,这是王区长从医院里寄来的信。他在病中仍念念不忘我们的大会。……现在我把信给大家念一念,大家说好不好呀?”台下,一声春雷似的呼喊:“同意!”接着是一片掌声,像海潮一般卷来。好像周围的松树林也激动了,在沙沙地摇着枝叶。

徐翠读完了信,大会给在剿匪中立功的单位和个人颁发了奖旗和奖品,然后进行到最后一项:欢送参军。队伍出发了,一百多位参军的青年走在前头,他们胸前挂着大红花,挺着胸脯,昂着头,迈着雄壮的步伐。徐翠、黄干、黄容、石屏、阳钟、李奇、小黄走在干部队伍的前面,跟着是干部队伍和群众队伍。队伍中旗帜如林,五彩缤纷,锣鼓声、口号声、歌声、笑声响成一片,浩浩荡荡地朝着圩镇前进。没有参加大会的妇女和小孩也涌出了街头屋角,瞧着,笑着,跳着,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增添了喜气,人也变得特别年轻了,活泼了。

此刻,徐翠的心头也在翻滚着波涛。她在游行队伍的边上走着,一边检阅着队伍,一边涌起了很多往事。她想起初来时的情况,想起王群,想起他们经历过的一场场艰巨复杂的斗争,想起徐政委对自己的帮助,她觉得自己一年来确实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当然,前面的路子还长得很,她和王群不过才带领群众开始迈步,要真正地在社会主义道路上稳步前进,还要经历很多锻炼,接受更多考验,特别是以后的阶级斗争还会更复杂、更曲折、更尖锐。但是,她有充分信心。她相信,只要能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就一定能够走好。她不自觉地望了望黄干和二区的其他干部,只见他们一个个都英姿焕发朝气勃勃,于是,她轻轻地笑了——有这样的干部,还有什么困难不可以克服的呢?明天是我们的!

队伍继续在前进。她又想起了几个月来斗争的日日夜夜。那些地主和土匪,那些威风一时的“英雄们”,该镇压的镇压了,该劳改的劳改了,该管制的管制了。暗藏下来的敌人,也许还会有,但是,只要我们保持警觉,那么,他们一定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历史是无情的。任何时代的渣滓,无论它怎样伪装,都会被人民清除出去,这是毋庸置疑的。想着,想着,一种革命的自豪感冲上了她的心头,她不禁捏紧拳头,心里暗暗地说:“你——这美国强盗,即使爪牙再利,再狠,再长,我们一起会把你斩断!不信,你就来碰碰吧!”

听,欢送参军的行列里,又响起了雄壮的歌声: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徐翠觉得很带劲,连忙对石屏说:“快指挥大家一起唱。”

石屏跑了出来,挥动着双手,一万多人的队伍,发出了愤怒的吼声: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抗美援朝,打败美国野心狼。”

歌声激荡着每一个人的心。漓江的水,奏出了英雄的曲调,阳朔的山,也伸出愤怒的拳头。区政府门楼上,五星红旗在迎风飘扬着,仿佛向人们招手,祝贺他们从胜利走向胜利。

1952.5.初稿于广西阳朔

1960.6.第四次重写于上海

1964.3.六稿于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