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伏法(2 / 2)

山村复仇记 刘玉峰 5321 字 2024-02-18

王群在枪声中把身子一纵,跳上了洞口。接着,小黄摸索着爬了上来。霎时间,附近的民兵,已被枪声招来,把洞口围得紧紧的,一支支乌黑的枪,对住了洞口。

林崇美的老婆也要往上爬,小黄用冲锋枪抵住她大吼一声:“下去!把林崇美的枪拿上来!”大家同声怒吼着,她被迫退回洞中,向着西北角走去。洞中突然又响起了枪声,只听那女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分明是林崇美对她开了枪。于是,民兵们再也忍受不住了,手榴弹像下雨似的纷纷丢下洞去。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过后,洞内立刻升腾起滚滚浓烟,呛得大家一阵咳嗽,洞内却是一片沉寂。

原来,林崇美打死了他的老婆,继续躲在洞内转弯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浓烟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顺着黑洞洞的石洞向北跑去。洞越来越小,开始是站着跑,后来是弯着腰,最后不得不像蛇一样地向外爬。爬着爬着,面前出现了一丝微光,他不禁一阵狂喜,侧耳倾听,外面杳无人声。于是,他一边推开乱草中的石头,一边禁不住产生一种十分自负的情绪:好你个王群!今天又奈何不得我了!……

当林崇美从洞中转身北去的当儿,王群在洞口急得心如火燎。他问过不少人,谁也不了解这个洞的底细,更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出口。他不住地在洞前走来走去,抓头搔腮,希望有一个人帮他解开山洞之谜。他想:如果这次再让林崇美跑了,以后捉他,困难就更大了!

仅仅是几分钟的时间,王群感到似乎是过了几年。正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一位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急急忙忙地拄着拐棍,吃力地从山下走来。王群急忙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问:“老人家,你知道这个山洞有出口吗?”老人一听,笑眯眯地说:“王区长,我正为此事而来。走!我带你去!”王群高兴极了,就忙回头对守在洞口的民兵说:“你们好好看守着,我到那边看看!”他带着黄干和老人一起向北跑去。事后他才知道老人全家都在日本鬼子来时,被林崇美杀死了,只有他一人逃出,在这个洞中躲了几个月,才得不死。

这时,附近村上的民兵接到王群的通知,都赶来了。他们各自按着通知上写的不同地位,作了周密的布置,撒下了天罗地网。王群吩咐民兵们坚守岗位,他就领着黄干同老人一个劲地向前走。

到了北山坡,眼前出现一堆与人齐高的草丛,老人把脚一停,向前一指说:“看,这就是洞口。”话音没落,王群望见草丛在动,忙机警地拉了老人一把说:“卧倒!”

这时,骤然一声枪响,从草丛中传来,王群突然感到一阵麻木,身子一歪,就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黄干扶着王群大叫:“区长,区长,你负伤了吗?”王群点了点头,没有作声。黄干把他背在背上,正想往回走,王群忽然醒过来,挣扎着要下来,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你怎么搞的?!快别管我,捉……捉林崇美要紧呀……”黄干抬起头来,只见林崇美用手推开草丛,手拿驳壳枪,一边鼠目四顾,一边撒腿逃跑。黄干放下王群,举起三八枪,对准林崇美就是一枪,只见林崇美应声倒了下去。黄干一跃而起,扑了上去。远处的民兵听到枪声,早像潮水一般,叫着“捉活的”“缴枪不杀”涌了上去。王群挣扎着爬起来,但走了几步,又跌倒了。这时,林崇美又爬起来,一边回身打枪,一边往前跑,又有个民兵被打伤。但是四面八方的民兵越围越近,林崇美看看跑不出去,只好凭借着一块石头的掩护,继续射击。此时,他红着眼睛,发疯似的在想:“哼!老子杀身成仁,效忠党国,一定要和你们这些穷鬼拼一拼!”他正在打枪,冷不防黄干从后面扑上去,举起大枪,咔嚓一声从空劈了下去,林崇美立即倒在地下。不料,因为用力过猛,那枪折断为两截。黄干生气地把它丢在地上,朝林崇美的身子踩了几下,见他再也不动了,便狠狠地朝他吐了一口唾沫,放心地走回王群身边。

这时,躺在地上的王群,仍然有些昏迷,黄干扶起他来,告诉他,林崇美已经被打死了。王群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突然,他像记起了什么似的,对黄干喃喃地说:“地下军名册,快,快,快,别忘了在林……身上。”

黄干从口袋里摸出地下军名册,放在王群的手上,轻轻地说:“这不是吗!是我搜林崇美的尸首时发现的……”说罢,又十分关切地望着他,咧开嘴笑了笑。

王群似乎没有感到伤口疼痛,他所想的只有一点:林崇美被打死了!他脸上流露着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更愉快。他忽然用手扶着地坐了起来说:“我要看看这个大坏蛋的下场。”大家劝他莫动,他不听,硬侧起了身子,大家只好扶着他向前走去。当他的眼睛从那直挺挺的尸首慢慢地移到身边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鲜血,染红了他那白府绸便衣,离开踝子骨寸多高的地方,已经炸得只剩下部分皮肉,脚与腿失去了骨头的支持,歪垂到了一边;肚子上,子弹从左向右穿过的洞眼,仍在向外冒着血沫。他用手一摸,伤口成了可以伸进手指的窟窿,他感到一阵疼痛、头昏眼花,顿时又陷入昏迷状态。

民兵们全部围到了王群的周围,关切地探问区长的伤势。这时,人们七手八脚地在替王群包伤。小黄拉着王群的手,一声声喊着:“区长!”黄干两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那已因流血过多而苍白了的脸,心情十分沉重。带路的老人更是难过,他呜咽着说:“都怪我!都怪我!”眼泪扑嗒嗒地落在王群的脸上。

老人的泪,像铁锤似的敲打着王群的心。慢慢地,王群的神志清醒了过来。他感到了安慰,感到了幸福,也同时感到了惭愧。他想起了,自己在毛主席像前宣过誓,在红旗下面举过手,一个共产党员应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现在虽然完成了二区的剿匪任务,但还有许多没有完成的工作。我应该继续活下去,顽强地战斗下去,为党为群众办更多的事情。想到这里,他勉强抬起头来,看了看对他流泪的老人说:“你怕我会死吗?不会!不会!最多不过把脚锯掉,我仍可继续战斗!老人家,你放心吧!”

群众很快找来了担架,林山村的妇女主任含着泪,把一床解放后才能做得起的新棉被给王群垫上。王群知道了,就说:“不用,不用,流上了血,难洗呀。”最后在主人的坚持下,还是给他垫上了。

数百民兵,一直送到漓江渡口,眼看着王群渡过了江,被抬上岸去,向着县城走远了,才各自回村。

徐翠自王群走后,就随便吃了一点早饭,坐下来,开始工作。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听见枪声、手榴弹声从林山村的方向传来,她不由地担心起王群、黄干和民兵们的安全来。正想着,忽然看见有两个民兵闯进区政府来,气喘吁吁地说:“徐副区长!……”

“什么事,快说。”徐翠见他们吞吞吐吐的样子,有点着急了。

“区,区……区长负……伤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徐翠大吃一惊。但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镇定地问:“林崇美捉到了吗?”

民兵看见徐翠很冷静,就揩了揩脸上的汗水,回答说:“林崇美给打死了。区长的肚子和腿负伤,伤势很重,现在已经送县里去了。黄干叫我们来告诉你。”

“好。你们快去告诉黄干,叫他们沉着、镇定,不要慌。我马上就去看王区长。”

说罢,她就走回房里,给石屏写了一张字条,要她照顾一下区里的工作。然后自己就迈开大步,向县城奔去。

徐翠一进卫生院,只见院子里人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其中有县委会的、县政府的、公安局的,还有二区的村干部,大家都十分关切地与她打着招呼,把她让进了大病室。

王群的病床周围站满了人。徐政委、李县长都在。大家都在关切地问好。王群安静地躺着,床边还放着刚刚从王群身上剪下的血迹模糊的衣服。徐翠一走近床前,就紧紧地握住了王群的手,一时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老院长走了过来,和蔼温厚地说:“不要紧,转到桂林医院去五个星期就好了。”他要大家到外面去,让王群安静一下。徐政委和李县长出去了,二区的干部一个也没动,大家仍默默无声地围成一圈。

慢慢地,王群感到伤口剧疼得难以忍受。他在痛苦中清醒地思索问题。他正回忆着一些极有趣的事呢!他想到了他的童年,一直到参加革命前,那是如何的胆小呀!那时,他怕鬼,怕蛇,怕天黑出门,连看别人杀鸡,他都赶快躲开。仅仅是参加革命五年的光景,他完全变了。虽然,从外表上看,仍然有人说他“孩子气”“学生样子”,年纪也仅仅才二十二岁,但他的思想,他的行动,却与初参加革命时完全两样了。尽管直到现在,他仍不敢去杀死一只鸡,但他却不止一次地亲手打死了敌人,而且,连自己的死也不怕了。为什么变得这样不同了呢?他很明白,因为自己懂得了为什么革命,懂得了人生为什么要活着,懂得了爱什么,恨什么!为了人类的解放事业,他敢于向反革命分子做坚决的斗争。生命固然可贵,然而,为了更多人的幸福,为了别人很好地活着,即使牺牲自己,也是丝毫不值得惋惜的。

他想到此,就竭力克制住肉体上的疼痛,安详地仔细打量着周围的同志。他发现同志们都在为他担心,不少人的眼中含着泪。他为此感到了安慰,同时也感到了不安。他再也不能镇静了,开始向同志们说话:“你们不用难过,我并没有什么痛苦,同平常差不多,你们看,我仍可以随便动哩!”他真的摇晃着身子,举起了手,表示他说的话是真的。医生急了,马上阻止了他的动作,不让他说话,并用强制的办法,把同志们“赶”了出去。

病床前只剩下了徐翠,还有小黄坐在门槛上。这时,王群才把他一直握在手中的“地下军名册”放在徐翠手里,然后,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低声地对她说:“这是从林崇美身上搜出的地下军名册,交给你。现在,我就要离开二区了,估计县里一下子也派不出人来,这副担子恐怕要由你来挑了。另外,你可向县委建议,调黄干作副区长。莫威的伤大概也快好了,他回来,我们二区的干部力量就更强了,工作可以开展得更好。明天晚上要开的会,报告我还没写好!材料都在桌上,恐怕要你来完成了。另外,发现林崇美的那两位民兵,要按规定给予奖励……”

徐翠专心地听着王群的话,强忍着即将滚出眼眶的泪水,坚定地说:“你好好去休养吧!我一定会变得更坚强,把工作搞得更好,把匪根彻底挖掉,让美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在我们面前发抖吧!”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像电流似的通过了她的全身血液,使她的话讲得那么干脆、有力、激昂、慷慨。

夜已悄悄地来临了,房内尚未点灯,王群看不清徐翠的脸,不过从声音中,他完全领会到徐翠的激动心情。他离开二区是放心的,并因有这样一位好同志而感到骄傲。他完全忘记了肉体上的痛苦,忍不住高兴地对徐翠说:“你知道什么叫作幸福吗?幸福,我认为应该这样解释:当一个人,经过了各种困难,战胜了各种障碍,终于完成了他所理想的一桩工作任务,为党、为人民贡献出了自己的一份心血时,那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刻!我们终于提前一个月零六天,完成了毛主席交给我们的这个光荣的剿匪任务。你说,这不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吗?”

这情绪立刻感染了徐翠,使她也同王群一样,感到了幸福,感到了愉快。她不自觉地点着头。虽然区里今后的工作,估计还会有不少困难,但她明显地感到自己有信心、有力量去解决它。……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惊动了徐翠。她回头一看,只见徐平稳重而细心地走了进来。她忙站起来,把位子让给徐平。

徐平没有与徐翠说话,只顾拉住王群的手,安慰着说:“专署派的车子很快就来了,你好好去养伤吧!不要牵挂区里的工作。以后,我们经常有人去看你的,需要什么,就随时给县委捎信。你看,还有什么事吗?”

王群说:“没有事了,感谢县委的关怀。不过,我想,我离开了工作岗位,就已给组织上增加了负担,给工作带来了损失,因此,请县委千万不要为我的事多挂心。我在医院,会有人照顾的,不要组织上再费心了。只是,二区的工作,恐怕一下子别人很难插得上手呀。”

徐平说:“这个,你不要再操心了。县委已作了安排,由徐翠代替你的工作。你就集中精力,像对待工作那样地去对待枪伤吧!”

王群说:“好,我一定完成县委交给我的这个新任务。”他已经预感到:长期睡在病床上,向负了伤的病体做斗争,这是一个远远比工作更艰巨的任务啊!

随着隆隆的马达声传来,专署的汽车驶到了卫生院门口。大病房灯亮了,大家一阵忙碌,把王群用担架抬上了汽车,一个个握手告别。小黄同两个民兵,还有专署派来的医师、护士,一齐上了车。喇叭一响,汽车向桂林开去。

徐翠和黄干呆呆地望着汽车驰过的昏暗的夜空,不约而同地在想:拿什么行动去安慰他们的战友——王群呢?徐平在他们背后轻轻地说:“走吧!到我那里坐一下,谈谈以后工作吧!”于是,他们才转回身,跟着徐平走进了县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