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道歉的服部大雄(2 / 2)

“你管这干啥?养着咱还不好,打了七年鬼子,换身新军装,别上几个章回去,那可威风透了,这次总要给我个连长干吧。”二子熟练地跃上副驾,腿往前挡板一搭,拿过烟便抽。

“你还连长?让你当个小兵就不错了,你是特赦犯,尿壶洗得再干净,还能当茶壶用?”老旦上车打着了火,见二子依旧膀大腰圆,腿好像比进去前还要粗壮呢。

“你在里面干啥了?扛麻包还是挖地洞?咋长得这般虎实?”

“那种活我能干吗?那都是小偷小摸的毛贼干的,我这是每天训练他们练的,我就是进了里面,也照样是个头儿。”

“吹吧你就,说,想吃啥喝啥?重庆好吃的可多啦。”老旦开车上路,开向狂欢的城市。

“重庆妹子也是最漂亮的,吃喝都不打紧,赶紧拉我去个窑子,今天没准还不要钱呢……”二子叹了口气,深深靠进椅背,竟呼呼睡了过去。

老旦正想调侃他几句,见他竟睡着了,心想他这没心没肺的东西,在监狱里定是没吃啥苦,倒是自己在外面揪心,夜夜替他难过,还险些把命搭进去。老旦苦笑一下,心知这就是自己的命,一切痛苦和等待都是值得的,这仍是他七年来最幸福的一天。

“不管怎样,这就可以回家喽。”老旦对着欢声雷动的山城自言自语,虽然是大白天,可那些爆裂的鞭炮还是使它闪闪发光,这耀眼的光芒必定会照亮他和二子的回家之路,不管前方还有多少黑夜,他们俩仍可以笑着走完。老旦对此深信不疑。

二子醒来大吃一顿,和他大醉一场,一边喝一边埋怨老旦不带他去窑子里赶紧开荤,牢房里憋了这么久,说是个雏儿都没人信。

“进去之前你没去过?”老旦摇头不信。

“那时候重庆人抽了风,全城妓女大游行要抗日,嘴上抗日,下面也抗日!几个月都没有窑子开门,你说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么?好容易找到一个开门的,出了双倍的钱偷偷摸摸要干活,楼下一堆女学生不知怎么知道了,举着小旗子哇哇叫,说抗日期间不能日,这他娘的,吓得我裤子没穿就翻后窗户跑了。”二子捶着大腿说,“然后就找啊找啊,呦!看到一个,门口人多灯多姑娘多,我想这会差不多了吧?进去一看,原来是个赌场,正想走就被几个小丫头揪进去了,凳子上一坐还走得了?先赢了十几个大洋,我就觉得这东西比日女人好耍多了,可谁知道这东西不好耍,他们使奸使诈,我一拿好牌,女人就贴过来跟我发骚,吹耳朵摸大腿掐脖子,她可什么都干。”

“然后就输光啦?”老旦笑道,“输了多少钱啊?”

“常德城里拿的那些,百十个大洋吧,都输喽。”二子两手一拍,作势往天上一抛,“他娘的,他们耍赖那我能干吗?那个女人被我抓着奶就扔楼下面去了,一屋子人和我打,我也没怎么着,打了一会儿就看有人脖子上插了个破茶壶盖儿,都说是我扎的,我就这么进去了,可我死活想不起来我用过那东西……”

“你现在咋总是‘我’‘我’的?坐牢没坐出啥名堂,倒把口音坐没了。”

“一说‘俺’‘俺’的,有人就找事儿,说咱们那儿汉奸多,你说我干吗练得这么虎实,那就是要一个个打的,咱战场上死过几回了,还能被地痞流氓欺负了?”二子说完,嘿呦叹了口气,看着远方的庄稼地不说话了。

胡参谋在的大院里挤满了军官,排着十几行长长的队伍,一个个红光满面、兴高采烈地交谈着,大门口站着一排威武的士兵,不一会儿就有人出来喊一嗓子:

“第13军160师的团级以上军官在吗?”

人群里立刻举起三四只手,在此在此,然后走出几个笑开了花的人,有一个少了条胳膊,一边抹泪一边向前走去。

“160师是打残的部队,只剩十几个人在后面整编,这下可有活干了。”一个军官说。

“不容易啊,咱们那些战死的弟兄要是知道有今天,不知要笑成什么样呢。”

“真恨不得赶紧飞到南京去啊……”这个军官流下泪来了。

“去南京干啥?我就盼着去东京,把咱的旗子插在富士山上,让鬼子每天见了就鞠躬……就连天皇也要鞠躬,不鞠躬就打他屁股。”一个高个子军官作势打屁股。

“我倒不想漂洋过海去收拾小鬼子,受不起这份累,就把我派回东北老家去,那有几十万鬼子,够我耍的了,回国之前一律不许吃大米,高粱也不行,全给我吃麸子,喝凉水,他们怎么对我们东北老乡,我就怎么对他们。”这人脸和树皮似的,东北口音,嘴里还带着蒜味儿。

“那你东北的大姑娘被鬼子糟蹋那么多,咋办?”一个獐头鼠目的军官问。

“妈了个巴子的,男人全赶回北海道去,女人都留下给咱中国人下种,肚子大了再运回日本去!三十年后就都是一家人了,想打也没法打了……”树皮脸狠狠地说。

“第51军113师的营级以上军官在吗?原来东北军的?”门口又有人喊道。

“啊,在呢在呢!”刚才说话的人拨开众人跑上台阶,回头对乌压压一大群军官抱拳喊道:“弟兄们,兄弟我先领命去了,看兄弟我回东北收拾鬼子去!”

军官们一片喝彩,这东北汉子蹬蹬地跑了进去。老旦和二子站在队伍里,觉得身边的人都比自己官儿大,便不敢随便插嘴。二子碰了老旦一下:“你的青天白日呢?该戴的时候不戴?”

“这不忘了么……”老旦见众人全戴着,也是后悔不迭,人家一群一伙的攀亲说年谊,就他和二子无边无靠。旁边的一个高个子军官看了他一眼,宁可走一边去抽烟也不理会。

“原74军57师的两位营长在吗?”一个声音喊起来。老旦和二子“诶”了一声,二人面面相觑,都在想这是喊谁呢?见半天没人答应,这人便看了手里的纸,又喊了一声:“原74军57师的老旦营长在吗?”

全场哄堂大笑,但只是笑了一下便停了,因为二子举了手,这长得凶巴巴的独眼龙一看便不好惹呢。

“在这儿,在这儿!”二子高叫着举手,又低声对老旦说,“你个笨鳖,喊的是咱啊。”

“哦?在呢,老旦在呢!”老旦忙叫道。众人又笑起来,只是这次轻多了。

他羞了个大红脸,知道大家又在笑话他的名字。可当他跟着二子走向台阶时,感觉诸位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善意,甚至敬意。

“弟兄们,给这虎贲的爷们敬个礼吧!”人群中一个汉子大吼一声。众人高声叫好,呼地一片举起了手。老旦瞬时感动,忙在台阶上回身敬礼,二子走得太快,想跑回来敬礼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放下了。

“营长呀,我也是营长了?”二子揪着老旦小声说。

屋子里坐着三个军官,老旦只认得中间这个,竟是穿了将军服的胡参谋。胡参谋只看了他们一眼就说:“名字又被人笑话啦?要不要改一改?”

“算了,胡参谋,嗯……胡将军,马上就要回家了,改了名还怕老婆认不出了……”老旦笑呵呵地敬礼。

胡参谋微微笑了一下,又冷下脸说:“事情多,不和你们废话了。你们俩加入第14军第2混成旅,这支部队是该军各支部队的残余人员组成的,往河南那边去,主要任务是收缴沿途各地日伪军的武器弹药,管理日军,收编和遣散伪军,维持地方秩序,配合政府重新建立行政单位。老旦你当营长,二子你当他的连长,怎么样?”

“是!”老旦立刻立正答应。二子撅着嘴看着他,见老旦装没反应,也立正同意了。

“明天就走,赶紧回去收拾,以前你俩的事一笔勾销,档案里也不写了。今天之后,一切重来,要是有胡作非为,就是再撞见蒋委员长,也救不了你们。”

“多谢胡将军!晓得了。”老旦憋足了劲喊着。

“去吧,刘副官你带他们到14军报到处报到。”胡参谋将一摞材料给了右手边的军官,又对老旦说,“只有一件事需要注意,共产党也在抢地方,你们如果和他们遭遇,尽量不要产生矛盾,能谈就谈,最好不要动手。”

老旦一愣,还有这事?但他立刻晓得,鬼子走了,事还没完。

“要是和他们谈不拢怎么办?”二子撅着下巴问。

“自己看着办。”胡参谋点起支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老旦和二子便跟着刘副官去了。

“咱欠这胡参谋钱吗?”二子路上悄悄说。

“瞎扯,怎么会?”

“那他咋总是这个嚼了生驴鞭的闹心样儿呢?”二子挠着头看着长长的走廊,他定是被这军事委员会大楼的庄严吓着了。

“早知道就让宋川和马达再等半年,就不用跑回去和鬼子打仗了……”老旦想起这两个小子,半年前他们离去,将二伢子的骨灰带去了黄家冲,然后加入了长沙那边的部队,听说后来还打了几仗,便没了消息。

“二子,俺觉得从今以后,咱俩要走运了……”

“拉倒吧,跟着你我走运过?不是你我能被弄到战场上来?我到底亏欠了你什么?要这一路跟你受罪。”

“你还是说俺吧,听着舒服。”

“就不让你舒服!凭啥你又是营长……”

他们俩边说边笑,边笑边打,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了。

到部队报到登记,拿了新的军官证,见了混成旅的几位长官之后,一切便安排停当,老旦拉着二子回住处取东西。街上押过一串日军军官,老百姓正在夹道骂着吐着恶心着,鬼子们走得整齐,但那头却是低了下去。一个鬼子脸上挨了半个苹果,暴怒起来,要去打扔东西的人,几个士兵的枪托砸倒了他,鬼子发了狠,抓着士兵的枪顶在脑门,哇哇大喊着,叫着叫着他又哭起来,将头砸在地上号啕着。

“打死他,打死他!”围观者喊起来。但士兵们仍是架起了他扔到车上,不知用什么堵住了他那张喊得撕心裂肺的嘴。老旦心里突然一动,一脚踩住了刹车。

“二子,带你去见个人。”老旦猛地扭转了车头。

卫兵说老旦来了,升做副处长的冯冉忙迎了出来,啊呀啊呀地拍着老旦的肩膀。老旦向他介绍了二子。冯冉夸张地吸了口凉气,握着二子的手,用尽可能低的声音说:“老弟,你是神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你能保住命,冯科长也是大功一件呢……”老旦略带调侃道。他一度极厌恶此人,但一想到如果不是这番狗血经历,他便撞不到蒋委员长,二子或就一粒花生米去了西天,便宁愿相信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是好事多磨的一个环节,就连刘副院长等人的存在,都是引向这意外好结果的必经之路。

“服部大雄在哪儿?”老旦不想浪费时间。

“哦?这个人啊……这个……怎么说他呢?总是不老实,本来说同意将来交换战俘的,可上周天皇一说投降,他动不动就寻死,把炕上的竹条拆下来做了把军刀,大半夜的在屋子里剖腹,可那是竹子啊,肠子破了,疼得他直叫,血流了不少,却割不死,医生给他缝好了他又要扯开,现在捆在床上歇着呢,嘴里也塞了东西,生怕他咬舌头自尽了。”

老旦冷冷地看了冯冉一眼,嘴堵上恐怕还有别的意思。“带我们俩去看看他,我帮你劝劝。”老旦说。

冯冉哦了一声,却没动。老旦推了他一把:“走吧,这次不打他主意……”

“管他干啥?他想死死去,还省一张回日本的船票。”二子听老旦说过抓服部和他调包一事,他可不买服部的账,那条命早就是欠他的,枪毙三次也赔不过来。

服部大雄并没躺着,而是铐在一张上百斤的铁凳子上,他斜斜地靠着椅背,枯瘦的脸上带着伤痕,嘴里塞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沾着唾沫和血污。那东西定不是防他骂人或是咬人,只是怕他嚼舌头。老旦看着皱眉,二子却嘬起牙花来。

“呦?这谁呀?这不是少佐先生吗?一不留神我还以为是哪个偷鸡摸狗的叫花子哩?”二子用指头捅了下他的脑袋,服部慢悠悠睁开眼,那眼血红血红的,吓了二子一跳。“嘿呦?你干吗去了?太上老君让你进炼丹炉啦?你又没有大闹天宫,不过是闹了闹牢房嘛,单眼皮儿都练成双眼皮儿了。来,眼睛睁开,睁开,你瞅瞅我是谁?大白天的,你个兔崽子装什么睡罗汉啊?”

二子说着便用四根手指扒开服部的双眼,服部呜呜地扭着头,二子不能成事,抡起大手就是一巴掌。“鬼子,你妈逼看看爷是谁?救我?用不着你费心,老子命大死不了!不把你弄成了灰,老子就对不起那么多死去的弟兄。”二子陡然发了狠,抡起一张椅子往服部头上砸去。老旦忙一把夺了,将他推去一边:“干甚了你?说好了不闹。”

“什么说好了?我说好了不弄死他,人可以活着,眼要挖出来,腿要打折,鸡巴要剁了!这种东西能留他一命已经是客气了,没用的东西全卸下来!老子这只眼怎么没的你知道不?嗯?鬼子,老子这只眼就是被你的人在斗方山弄下来的,你还给我,你还给我!”二子指着服部哇哇叫,那也是动了真气,喊着喊着那只独眼也流了泪呢。老旦只能将他推了出去,强往他嘴里塞了一支烟。

“行了行了,发发火就行了,他都这个球样了,哪还是个鬼子?当年那个耍军刀的服部大雄早就死球的了,蒋老爷子说了,不能欺负他们,不能伤害他们。”

“那还要咋着?我认他当爹?”二子兀自蹦高,老旦觉得这小子变了个人。听着监狱的铁门咣当当的,老旦明白,二子关在里面的这一年,必也是生不如死,盼干了眼泪,哭红了双眼,全非他说的那般儿戏,他见了监狱和铁凳子上的服部,这是触景生情呢。

“行了,撒撒气过去了,战争结束了,咱在这小黑屋里弄死他弄残了他,让人笑话。他服部恶归恶,那也是战场上,还没给咱玩儿阴的,他因为反对使用毒气,被他们自己人抓了,这才落到咱国军手里。”老旦说到也想到了,这人,果然是这个样子呢,他是来杀人的,但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很多鬼子似乎不大一样。

“就这么关着他也行,这还不算啥,把他关十年看看,我可见过,坐牢的滋味不好受……”二子蹲了下来,抽着烟若有所思。

老旦让二子先蹲着,他回到房子里,见服部已经睁开了眼。他冷冷地看着老旦,冷意里已没了杀气,也没了悍气,只剩……什么呢?好像自己在镜子里曾经的那种绝望呀。

“我帮你拿走嘴里的东西,别冲动,行吗?我和你说说话,你也喝点水。”老旦轻言细语道。冯冉立刻倒了一杯水,服部看着水杯,点了点头。老旦轻轻抽去他嘴里的脏布,揉了揉他的下巴,帮他倒了些水进去。服部贪婪地喝掉了。

“好好的,寻啥死呢?战争结束了,你和俺都能回家了,大家各走各的,以后不打了。”老旦放下杯,见服部咂吧着嘴,不像是要胡来的,就又说,“你要是能不折腾,就再把双手放开,行不?”

服部看着他,点了点头。冯冉略显犹豫,但仍做了。“你们俩好好聊聊?别闹了啊,就当朋友聊天,老旦大老远来看你,你不能不给面子。”冯冉对服部稍显严厉,但服部根本不看他。

“这是个坏人。”服部指着冯冉的背影说。

“你还说别人,你又是啥好人?”老旦不以为然道,“抽烟吗?”他递过一根,服部便接了,铐了很久的手腕不好使,烟掉了,老旦换了一根帮他点上,给自己也点上了。

“明天俺就走了,往东开拔,你们全投降了,俺要带人去一路收编,俺还觉得这是美差,要都像你这样,这活儿得头疼死……”老旦故意说笑着,瞥着服部的表情。服部只看着手里的烟头,平静如那张铁做的凳子。以前可没见过他抽烟,打过几次照面,这人身上没有烟味儿。是牢房改变了他,还是战争改变了他?

“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不像武士一样剖腹,对吧?”服部抬起眼说,“我说过,除非我战败了,或者来有命令。现在我们败了,我该走了,我不死,回不了神社。”

“你是该走,但不是割肚子,而是赶紧回你家去,回你的日本去,仗都打完了你死给谁看啊?你爹你妈你老婆你孩子都等着你呢!一口气憋着非要死,亲人都不管不顾了,哪有你们这么六亲不认的兵?只认个天皇,他是生了你还是养了你?没有他,你们能死那么多人?啥球个神社,你老死了想去再去……”老旦语气虽厉,却尽量挑着能触动他的话。但他失望地看到,服部仍只是看着手里的烟头,好像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和天皇陛下没关系,他也受苦了……”服部淡淡地说,烟头开始烫手,老旦便又递去一支,服部麻利地续上,深吸了一口说,“我和你不一样,你可以回家了,老婆孩子都在等你,我家人都在广岛,奶奶、父亲、母亲、妻子、两个妹妹、两个孩子,就是没死在美国人的轰炸里,也都死在原子弹下了。”

“那不一定……那……不一定,你别瞎猜,万一他们正好出门了呢,正好大大小小的到海边钓鱼了呢?也没准回娘家了,你老婆娘家在哪儿?”老旦知道广岛这事,那是他不能想象的可怕,一颗炸弹炸死十万人,那得多大个的东西?

服部淡淡一笑:“你不知道,战时的日本,老百姓是不能到处乱走的,也没这心思,大家都在干活,造枪支弹药,修汽车轮船,大力生产各种军用品,要么就是种地,为了这场圣战,整个日本列岛没有人歇着……他们哪里也没去,他们都在广岛,我知道,我在梦里见到他们了。”服部抬起头,看着飞向房顶的烟雾,眼眶变得湿乎乎的。他的样子令老旦难过起来,这可是服部大雄,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鬼子。怎的?他要哭?不行,他怎么能哭呢?老旦抿着嘴唇瞪了他一眼,他可不想被这个人逗得伤了心。

服部似乎感觉到了,吸了两下鼻子,将泪也吸了回去,他定神看着老旦,又是那个平静的服部大雄了。“那你给我个理由吧,我为什么要回去?”服部说,“我既是战败之军,又是有罪之人,靖国神社不会要我,我也没脸进去,我就是死了也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孤魂野鬼,你给我个回家的理由。”

老旦掐了烟头,轻轻抛在地上,用脚尖碾着它。“服部,我担心的和你担心的一样,我离家几年了,不敢说家人还活着,也不敢说那村子还在,就算不在了,也回去给他们烧个纸,也就安心了,踏实了。中国人心里,没什么比家大,皇帝老子也比不了,蒋委员长也比不了,只要有人,就有家,有家,就能活……”老旦踢开了烟头,抬头看着服部说,“刚才那个二子,他娘是个瘫痪,还是瞎子,你们不杀也饿死了,饿不死大水也冲死了,可他每天都想着回去,给他娘坟头上烧个纸,在屋子里烧个香,就是这个念头让他活到现在……回去吧,你们还有那么多人在中国,回去收拾你们那个烂摊子,我们收拾我们的,各回各家,也就清净了。”

服部凝视着老旦,像看个朋友;而老旦不忍看他,怕在他脸上看到自己的酸楚,当他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服部大雄已满脸是泪。

“对不起……”服部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