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尉,这不是开玩笑。”
这声调被精心设计过了一般,一点也不咄咄逼人。像卡卢索这样的人,虽然很勇敢,对于未知的事物——更确切地说,是对于不可理喻的未知事物——却怀有某种程度的不安。他的职业已经够危险的了,聪明人是不会乐颠颠地再跑去寻求危险刺激的。在确保训练和经验能让他们完成任务之后,他们的职业决定他们通常是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去接近危险,所以哈德斯迪向卡卢索保证,美国海军陆战队内部的人随时都能将他唤回。这十有八九是实话,哈德斯迪表达的基本就是这个意思,也许这位年轻军官还有些将信将疑。
“你的爱情生活如何,上尉?”
这问题让他大感意外,但他还是如实作答。“没有心上人。和几个女孩有过约会,但都不是很认真的,那有关系吗?”这个工作会有多大危险呢?他想知道。
“只是从安全角度去考虑。许多男人在妻子面前守不住秘密。”但女朋友则另当别论。
“那么,这工作有多大危险性?”
“不是很大,”哈德斯迪扯了个谎,但技巧欠佳,不足以让人相信。
“你知道,我是打算一直待在部队里的,至少要待到升至中校吧。”
“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人认为你非常优秀,总有一天是要当大官的,除非你骄傲自满,趾高气昂。没有人认为你会那样,但这在许多优秀人物身上发生过,”哈德斯迪将玉米圈吃光,转而又喝起了咖啡。
“真高兴得知我在上头居然还有一位守护神,”卡卢索冷冷地说。
“就像我说的,你被人注意上了。海军陆战队真是个发现人才、培养人才的好地方。”
“就是说有人已经——相中我了,我的意思是。”
“对,上尉。不过我向你提供的只是机会而已。这一路上你得自己证明自己。”这个挑战值得考虑。青年才俊通常很难回绝挑战。哈德斯迪知道自己说服他了。
从伯明翰到华盛顿有好长一段路。多米尼克·卡卢索早早就动身了,因为他不喜欢那些廉价的汽车旅馆,但即便清晨五点就出发,这路程也不见得会变短。他开一辆白色四门的C级奔驰车,同他兄弟的那辆很像,后面堆着不少行李。一路上差不多被拦下两次,但每回州警察的警车都对他的联邦调查局证件很买账,只是友好地一挥手便离开了。执法人员之间具有一种兄弟情谊,至少可以对违规超速之类的事视而不见。他到达弗吉尼亚州的阿灵顿市时,正好是夜里十点,他叫一个侍者帮他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乘电梯到三楼他的房间。屋内的酒柜里有一瓶还过得去的白葡萄酒,冲了澡之后他便把酒喝了。酒精和无聊的电视令他昏昏欲睡。他定了七点钟的叫醒电话,在电视节目的帮助下慢慢睡去。
“早上好,”格里·亨得利说,这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三刻。“来杯咖啡?”
“谢谢,先生,”杰克端过杯子,坐了下来。“谢谢你又把我叫回来。”
“好了,我们看了你的大学档案。在乔治城大学你表现得不错。”
“为了付出的代价,最好注意听他讲——何况,这也不难。”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一口一口地抿着咖啡,一边琢磨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
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我们准备给你一份入门级的工作,”前参议员开门见山。他从不拐弯抹角,这也是他与这位来访者的父亲合得来的原因之一。
“具体干什么呢?”杰克问道,眼睛一亮。
“你对亨得利协会了解多少?”
“就我告诉你的那么多。”
“好,我这就要告诉你的一切到哪儿都不能说。哪儿都不能。明白吗?”
“好的,先生。”既然那么直截了当,一切都非常清楚了。自己猜得没错,杰克暗地里想。该死的。
“你父亲曾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我说‘曾是’是因为我们再不能见面,几乎没有面对面聊天了,这也是因为他有时打电话到这儿来。像你爸爸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隐退——无论如何也不会,不管怎样。你父亲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特工之一。他做的某些事从未被记载下来——至少官方的报纸上没有——而且也许永远也不会被记载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永远’意味着五十年左右。你父亲正在写回忆录。他写的是两个版本,一个几年后付诸出版,另一个几代人都将无缘目睹。不到他死是不会出版的。那是他的命令。”
得知父亲在为死后做打算,杰克感到很吃惊。他的爸爸——去世?要不是理智在支撑,这实在叫人难以接受。“好,”他设法让自己开了口。“妈妈知道这事吗?”
“也许——不,当然不知道。甚至在兰利也没几个人知道。政府时不时地干些不能见报的事情。你父亲有才能涉身这种事的核心。”
“你呢?”小杰克问。
亨得利靠在椅背上,充满哲学意味地说:“问题是无论你做什么,总有人不那么满意。就像一个笑话,不管有多好笑,总有人会觉得被冒犯了。但从一个更高的层次来讲,当有人被得罪了的时候,不是当着你的面说,而是跑去跟一个记者哭诉,消息便不胫而走,通常还受到一种强烈的反对声调的抨击。许多时候那是追逐名利的野心在作祟——暗箭伤人,以求踩到职位比你高的人的头上去。不过,这同样是因为身居高位的人喜欢根据自己的是非观来制定政策的缘故。这叫做以自我为中心。问题是,每个人的是非观都各不相同。他们中有些人可能彻头彻尾就是个疯子。
“就拿我们的现任总统来说。有次爱德华在议员休息室里对我说,他是那样坚决地反对死刑,以至于他甚至不能接受处死阿道夫·希特勒。这句话是几杯酒下肚之后说的——他一喝酒就爱唠叨,不幸的是他时不时会喝过头。当他对我说那话的时候,我还对他开了句玩笑。我叫他别在公众演讲中说这话——犹太选民为数众多且势力强大,他们或许会更多地将这视为一种极大的侮辱,而不是可信度低的政策。在理论上有许多人是反对死刑的。好,我表示尊重,虽然并不同意这种观点。但是这一立场招致的后果便是你以后无法对那些危及他人的家伙——有时是严重的危害——作出明确的处理,在不违反政策的情况下,对于某些人而言,他们的良心或者说政治敏感性不会让他们这么做。不幸的是,法律的判决并不总是生效,在我们的国土之外经常如此,即便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也难得生效。
“那好,这样一来对美国有何影响?中央情报局不杀人——没有杀过人,至少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就没杀过。艾森豪威尔利用中央情报局很有一套。实际上,他行使起权利来非常漂亮,以至于人们从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还把他看作一个呆子,因为他在公众前从不干旧式的杀人把戏。更关键的是,那是一个不同的时代环境,二次世界大战过去不远,大屠杀的想法——甚至是屠杀无辜平民——也并不陌生,主要是来自大轰炸,”亨得利把话说明了。“这是为事业付出的代价。”
“那么卡斯特罗呢?”
“那就要说到约翰·肯尼迪总统和他的胞兄罗伯特了。他们希望除掉卡斯特罗。大多数人都对猪湾事件Bay of Pigs,一九六一年在中央情报局的支持下,对卡斯特罗进行暗杀和推翻政权的行动。这个事件引发了导弹危机。美国从危机之后对古巴实行了长达四十年的贸易禁运和经济制裁。中美国面临的危机感到羞愧。我个人认为这大概是詹姆斯·邦德的小说看多了的缘故。自那以后,谋杀变得越来越热门。今天我们称其为反社会者,”亨得利刻薄地说。“问题是,第一,读小说远比实际干起来要有趣得多,其次,没有训练有素和士气高涨的人员也是不容易做到的。唉,我猜想他们知道了。然后,当公布于众的时候,牵涉到肯尼迪家族的就被掩盖了,中央情报局为执行在任总统的命令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福特总统的行政命令则结束了这一切。于是,中央情报局就不再刻意去杀人了。”
“那么约翰·克拉克呢?”杰克问道,想起了那家伙的眼神。
“他是那种偏离常规的人。是的,他不止一次杀过人,但他做这事一直非常谨慎,只是在情况需要的时候干。兰利允许人们在战场上自我防卫,他有本事耍手腕让这变成需要。我见过克拉克几次,但主要还是从他的名气中了解他的。他是个不同寻常的人。既然他已经退休了,兴许他会写本书。但即便是写了,也永远不会把故事一五一十地全写下来。克拉克按原则办事,跟你爸爸一样。有时他会曲解规则,但据我所知,他从没有打破规则——作为一名联邦政府的雇员,他没有过。”亨得利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他和老杰克·瑞安曾经长谈过一次约翰·克拉克的事,他们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两个知道整个内情的人。
蓝眼睛黑头发都是遗传的
“我对父亲说过,我不赞成克拉克不好的一面。”
亨得利笑了。完全正确,不过你同样可以信任约翰·克拉克,他永远不会伤及无辜。
“关于约翰·克拉克。上次咱们见面的时候,你跟我问起过克拉克。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如果他还年轻,他就会上这儿来,”亨得利意味深长地说。
“你是在对我灌输一种观点,”杰克立刻作答。
“我知道。你受得了吗?”
“杀人?”
“我可没那么说,对不对?”
小杰克把咖啡杯放下。“现在我知道爸爸为什么说你聪明了。”
“你能不能接受你父亲在做特工期间杀过人的事实?”
“我知道那事。正好是我出生的那个晚上。几乎成了一个家族传奇了。爸爸当了总统后,报纸大做文章。他们说个不休,就像谈论麻风病,却不说治疗麻风病的方法。”
“我知道,假如这是电影就酷得不行,但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对此就变得神经质。真实世界的问题在于有时候——并不是经常,而是有时候——是必须做那种事情的,就如你父亲所发现的……不止一次,杰克。他从不退缩。但我想他曾为此做过恶梦。但当他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候,他就做了。你这才活了下来。别的许多人也因此活了下来。”
“我知道潜水艇事件。对于这件事的报道外界多极了,可——”
“不止是这一件。你父亲从不惹麻烦,但当麻烦来找他时——就如我说的,他的反应都是必须的。”
“我多少好像还记得那些袭击妈妈和爸爸的人——正是我出生那夜——被处死的事。我问过妈妈。你要知道她并不十分赞成死刑。但在那种情况下,她也就不多想了。她很难受,但我猜你会说她看到了这一形势的必然结果。爸爸——你知道,他其实也不赞成死刑,但他并没有为此伤心过。”
“你父亲用枪顶住了那家伙的——我是说带头的那个——脑袋,但是他并没有扣动扳机。没有必要,于是他克制住自己了。如果我处在他那种情况,算了,我不知道。形势危急,但你父亲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虽然他有充分的理由不必那么做。”
“克拉克先生也这么说。我有次问过他。他说当时警察就在那儿,那么都见鬼去了?但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过他。他是个难对付的人。我也问过迈克·布伦南。他说没有受过训练的人能如此克制是令人钦佩的。但如果换作他,他也不会开枪打死那家伙的。他是受过训练的,我猜是。”
“克拉克我吃不准。他其实不是个杀手。他杀人不是为找乐子也不是为钱。或许他会要了那家伙的命。但是没有,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察是不会做出那种事的。换作你,你认为自己会怎么做?”
“不亲身经历是不知道的,”杰克回答说。“我仔细想过一两次。我认定爸爸的做法是对的。”
亨得利点点头。“你说得对。另一件事他处理得也对。他击中船上那家伙的脑袋,要活命他不得不那么做,假如你面临那样的选择,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么,亨得利协会究竟是干什么的呢?”
“我们搜集并根据情报信息采取应对行动。”
“但你们不属于政府组织,”杰克表示反对。
“从法律上说,不是,我们不是。我们做必须要做的事,在政府机构无力应付的时候。”
“这种情况多久会发生一次?”
“不是经常,”亨得利旋即回答。“不过情况也许会改变——也许不变。很难马上回答。”
“多少次——”
“你用不着知道,”亨得利扬了扬眉毛答道。
“那好,这地方的情况爸爸了解多少?”
“就是他说服我创建的。”
“哦……”事情这么快就全清楚了。亨得利告别了他的政治生涯,目的是为了用一种永远不会被知晓、永远不会受嘉许的方式为他的国家服务。该死的。难道他自己的父亲铁了心要做这样的尝试?“假如你遇到麻烦……?”
“我的私人律师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存放着一百份总统的赦令,覆盖了一切违背法律的行径,日期处都空着,我的秘书可以打在空白处,你父亲在离开办公室前的一个星期签上了他的大名。”
“那合法吗?”
“当然合法,”亨得利答道。“你爸爸的首席检察官帕特·马丁说这是可以接受的,虽然如果被公开的话,肯定会引起轰动的。”
“轰动,该死的,它会成为国会山上的核武器,”杰克自言自语。事实上,这多少有些被轻描淡写了。
“所以在这里我们必须谨慎行事。我可不能鼓励我的人去干那些会把他们送进大牢的事。”
“不过就是永远丧失他们的信誉等级。”
“你有你父亲的幽默感,我看出来了。”
“得了吧,先生,他可是我的爸爸,你明白吗?蓝眼睛黑头发都是遗传的。”
学校的档案说明他脑瓜好使。亨得利看得出来他同样天性好奇,是非分明。但是否具有他父亲那样的意志呢……?最好永远也别搞清楚。但即便是他手下最出色的人也无法预测将来,除了货币波动——他们会弄虚作假。那是他惟一可能会被告发的事,不过那永远不会发生。
“好了,你该见见里克·贝尔了。他和杰里·朗兹在这里作情报分析。”
“我过去见过他们吗?”
“没有。你父亲也没有。这是情报界的一个大问题。机构过于庞大,这么多人——机构内部总是互相牵绊。假如一支职业棒球队里有上百个尖子,那么这支队伍就会因内部纷争而自我毁灭。每个人生来都具有一种自我意识,他们就像谚语中的那只在放满摇椅的屋子里的长尾猫。没有人过多地反对,因为不指望政府有什么作为。如果它真想有作为的话,反倒要把人们吓跑。这就是我们到这里的原因。去吧,杰里的办公室就在楼下。”
“夏洛茨维尔?”多米尼克问。“我以为——”
“从胡佛当局长以来,调查局便有了这个安全的所在。从法律上讲,它不属于联邦调查局,这里是我们存放灰色文件的地方。”
反恐调查特别任务的特工
他在联邦调查局学院里从一个资深教员那里听说过这个。灰色文件——外界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据说是胡佛搜集的有关政治人物的文件,记录着各种人的污点,政客们收集这个,就如同普通人收集邮票和硬币一样。据说一九七二年胡佛去世时被销毁了,事实上,它们已被藏匿在弗吉尼亚的夏洛茨维尔,那座安全的庞大建筑建在一个山顶上,从杰弗逊总统的故居横跨平缓的山谷,俯瞰弗吉尼亚大学。这幢古老的种植园主的房子建有一个巨大的酒窖,更值钱的东西在里面藏了五十多年。这是调查局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甚至连现任联邦调查局局长也不在其中,控制权掌握在仅有的几名最靠得住的职业探员手里。文件从未被公开过,至少有关政治的没被公开过。比方说,杜鲁门执政时期的那位年轻的参议员就完全没有必要让自己迷恋未成年女孩的癖好公之于众。作为堕胎的支持者,他已经死了很久了。可人们普遍相信续编还在进行,所以对于这些档案的恐惧可以解释为什么国会很少刁难联邦调查局的财政拨款。一名具有计算机般记忆功能的优秀档案保管员应该可以通过小小的破绽,在调查局卷帙浩繁的卷宗中推断出它们的真正存在,不过真那样的话,可称得上一件壮举了。
“我们打算把你调离调查局,”温纳接下去说。
“什么?”多米尼克问。“为什么?”他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多米尼克,有个特殊的部门想和你谈谈。你将到那儿工作,他们将给你安排任务。我说的是‘调离’,不是‘解雇’,记住。你的薪水照付,档案也将继续记录你是反恐调查特别任务的特工,直属于我们部门。你将继续享有正常的晋升和加薪的机会。这是条秘密信息,卡卢索探员,”温纳接着说。“除了我,对谁都不能说,明白吗?”
“是,长官,但我不敢说我听明白了。”
“你的工作都会是合法的。你将继续调查犯罪活动,而且有可能采取行动。假如你不喜欢新工作,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再把你分配到一个新部门从事更常规的工作。但是,我再说一遍,除了我,你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这个新任务。如果有人问,你仍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但不能跟别人谈论工作。你不能受各种各样不利因素的影响,只要好好干就行。你会发现监管上比过去所习惯的要松散,但时时刻刻要对某个人负责。”
“长官,我还是不很清楚。”特工卡卢索说。
“你将要从事的工作事关国家安危,主要是反恐。这项工作有危险性,恐怖组织可不讲教养。”
“这么说,是一项秘密任务?”
温纳点点头。“对。”
“那么是非要我离开这里了?”
“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吧,”温纳点着头,闪烁其词。
“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
“对。”
“好吧,长官,我看看吧。现在我该做什么?”
温纳在拍纸簿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卡卢索。“到这个地方去,就说你要见格里。”
“现在吗?长官?”
“除非你有别的什么事。”
“是,长官。”卡卢索站了起来,同温纳握了握手,转身走了。至少,开车行驶在弗吉尼亚养马场是令人惬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