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达刚和阿米兹·卡夫里还在忙着鼓捣那辆奔驰车,所以他们没有注意到部队巴士车离开了基地。他们在车头左侧的天线上挂了乌干达国旗,然后在车头焊接的金属杆上挂了一面小三角旗。前后车牌已经换成了用纸板制成的“乌干达”车牌。但是,他们对车的外观还是不满意。夜晚喷涂的油漆留下了不均匀的颜色块,所以两个人又继续用一罐又一罐的黑色喷漆来修补车身。突然,丹尼发现基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们跑到基地中央,发现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们立刻整理好国旗、遮住车牌,爬上车直奔机场。
他们赶到的时候,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些时间。第一架大力神飞机正在跑道上候着,阿米兹把车倒入了机舱。加上飞机里已经有的两辆陆虎车,三辆车一起被固定在了机舱底部。同时,侦察营士兵已经和参与行动的另外一支部队汇合。布克瑞斯记得,有好几位伞兵吻别了一同前来机场的连队秘书。
这个时候,阿维从附近的基地带回来一沓恩德培机场的航空照片。这是摩萨德情报机构在前一天用小型民用飞机拍摄的。照片排除了在大楼四周和顶部驻扎有大规模乌干达军队的可能性——至少在收集情报的当下是如此。这减少了人们对伤亡总数会居高不下的顾虑,也支持了人们对行动会取得成功的看法。参谋长如果没有口头上提前得到这些情报,他自己也不会批准计划。
侦察营医生大卫在罗德机场等候期间,得知他的医疗小组被从行动人员名单上剔除了。很显然,大家最后一刻才发现,突击队有一个医护人员就绰绰有余了。大卫对决定很不满意,因为这意味着他必须独自治疗伤员。这也使得他除了当医生,还要更多地承担起护理员的角色。“我想,我需要护理员来协助治疗伤员。这是毫无疑问的,”大卫说。“约尼很忙。我过去跟他说:‘这是一个失误。’他说:‘事情就这么定了,’后来,事情就告一段落……我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给亚力克腾出位置。亚力克是一位老兵,表现很棒。约尼信任他的战场表现,认为这么做是值得的。”
约尼告诉士兵,他们立刻出发前往沙姆沙伊赫,而且在那里中转之后继续飞往恩德培。他说,内阁正在开会对行动作出决议。他对行动作了一些补充性的指示,但是他的最后一次通报会是在沙姆沙伊赫。到那个时候,他将召集所有的士兵。
等到外围防护部队的指挥官肖·莫法兹登上了大力神2号飞机,他才有机会跟驾驶员那提商议两人配合的事情。比如,他们一致同意,到了解开车辆或者打开货舱的时候,那提会闪烁舱内的信号灯提示士兵。在最后一刻才协调这些事情,这与空军和侦察营一贯的做法是相违背的,然而,这确实是他们第一次有机会相互沟通。
佩雷斯和古尔到罗德机场给部队送行。佩雷斯写道,他赶到罗德的时候,来自各个部队的指挥官都来问他,内阁是否会批准这次行动。肖姆龙告诉佩雷斯:“西蒙,别担心。一切会进展顺利的。”佩雷斯记得:“约尼过来和我握手,并告诉我这架飞机堪称一流。”26佩雷斯和古尔只停留了几分钟,就匆忙返回特拉维夫。那里将要举行全体内阁成员会议。
约尼和阿维还有时间讨论新的情报资料以及它们的作战意义。“情报还在从各个方向涌来,”阿维说,“我们也加以认真讨论。最后,等到士兵准备开始登机的时候,约尼告诉我:‘跟我到沙姆沙伊赫来。’我说:‘约尼,我现在没有任何武器或者类似的东西,然而你让我到沙姆沙伊赫去?那又能怎样呢?你们都下飞机而我一个留守。这不合情理吧。’最后我说服他,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跟他前往西奈半岛。后来,我跟他到车里取弹药背心和装备包。”在约尼的要求下,他的司机为他打包好了餐盒;他没有时间来亲自做这些事。
“我们商量好,我开他的车回去,然后第二天早晨开车来罗德机场,在行动结束之后接他返回侦察营。”阿维说。“我跟他握手,并祝他好运。他握手的方式,让我感觉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行动,并具有非凡的意义。我想他能感觉到,虽然我不能明确说出他当时的所思所想。但不管怎样,他的握手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道别。他在微笑,但这个微笑却寓意着更多的东西。他不忘告诉我:‘按照我们的约定行事,这样就不会耽误其他事情了。’”
本加尔也在这里跟约尼道别。“约尼最后一个登机。我站在机舱门口跟他握手,并且告诉他:‘别担心。如果发生意外,我们会照顾好你的遗孀。’当然,我这么说很大程度上是开玩笑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因为阵亡而再也不能回来。我从不怀疑,他一定会回来。他告诉我:‘没事的,代我问候她、照顾她’——他说的‘她’就是布鲁莉亚。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到了下午1:20,4架大力神运输机开始从罗德机场起飞,同时还有第五架前往沙姆沙伊赫的后备飞机。这些飞机朝着不同的方向,每5分钟起飞一架次。这样,它们看起来就不像是在参与一个针对具体目标的行动。离罗德机场一段距离后,所有飞机都掉头向南。在往沙姆沙伊赫的途中,拉米·列维代替沙尼驾驶第一架飞机,以便让他熟悉好久没有开过的飞机。飞机在起飞前就检测到一些机械故障。虽然沙尼早些时候就确认过,参与行动的4架飞机经过了彻底检修,不过修理和更换过的部件也有无法运转的可能。问题虽然比较轻微,并很快得到了处理,但是他们出发的时候还是感到有一丝不安。
无线电设备在飞行期间被完全关闭,主要是因为以色列海岸不远处有苏联的监视船。飞行员的飞行高度也很低,以规避约旦的雷达系统。飞行高度低再加上夏天的热浪,引发了强烈的涡流。因此,士兵产生了严重的头晕和呕吐现象。“太难受了。我坐过大力神飞机很多次,但这是迄今为止最痛苦的一次飞行,”一位士兵回忆。“我们坐在吉普车里。因为飞机颠簸得实在太厉害,我们的头有时候都要撞到车顶了。我想,等到我们抵达恩德培机场然后打开舱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瘫倒在跑道上而无法动弹。”27沙尼虽然对此无能为力,但还是为这糟糕的飞行感到愧疚。“我知道,我要带着他们飞行七个半小时。然后,他们要冲下飞机投入战斗。而现在飞行才刚刚开始,我就把他们折磨得死去活来。”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飞行后,机舱地板上已经满是呕吐物。最后,飞机降落在了沙姆沙伊赫。就在此时,隶属于以色列民用航空公司阿基亚的一架飞机上,飞行员打破了他们的无线电静默,发现他们降落的时候就通知了机场控制塔——所以,民航波段范围内的其他飞行员都听到了这样一句话:“看来地面要举行一场大狂欢了。”
部队下了飞机,而地勤人员忙着给飞机油箱加满油。即使现在,仍然只有一部分人相信行动会真正执行。肖记得,他当时在飞机着陆的时候还很好奇,他们可能会在机场过夜。
伞兵和格兰尼士兵在一个地下机库集合,而侦察营士兵在另一个机库。很多人因为这段飞行已经筋疲力尽了。亚力克甚至都没有力气走下飞机,于是让阿米兹给他拿一套换洗的衣物。同时,阿米兹也打来一壶水让他洗把脸。亚力克换了脏衣服走下飞机,然后在沙地里躺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过来。大卫给侦察营士兵分发治疗头晕的药片,同时多尔医生也给其他士兵分发。来自穆吉所属突击队的一位士兵,因为飞行期间一直呕吐而处于昏迷状态,身体十分虚弱,感觉不能继续行动。约尼命令一位名叫欧姆的装甲车指挥官,调派一名士兵到突击队。欧姆选了阿莫斯·格兰,他相信格兰在合适的时候开起火来会毫不含糊。约尼告诉阿莫斯,他会在飞行途中给他分配具体的任务。在此期间,他要到那位将要退出的士兵那里拿迷彩服、手提式扩音器和背包。背包里还装有轰开入口的炸药。
部队发放了便餐,士兵们都边吃边喝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从飞行中恢复过来。此时,约尼又浏览了一遍情报资料,然后对各个部队训话。“约尼亲自跟每个人做简要指示,问他们是否清楚自己的位置,是否清楚其他人的位置,如此等等。”一位士兵回忆。28显然,与跟哈里尼的交流为基础,约尼对伊夫塔将要冲入二楼的队伍做解释,楼梯就在他们进入的第一个大厅的不远处。
约尼也给外围防护部队作了最后指示,强调他们必须在旧航站楼周围架设一道“有效的屏障”。这并不意味着要开启密集的火力,或者射杀没有威胁的乌干达逃兵;而是意味着采取主动对该地区进行彻底排查以防止外部势力的渗透——并且迅速消灭经过确认的目标。终极目标就是,让4辆装甲车变成一个真正的安全网。约尼再次强调,务必要把恩德培小镇通往机场北部的道路封锁。
肖的装甲车将会布置在入口广场相对靠近航站楼的地方,上面搭载有侦察营的前任军医艾瑞克·谢洛夫,他会在必要的时候协助大卫·哈森。艾瑞克问约尼什么时候要到大卫所在的航站楼。因为冲破火力线有危险,约尼告诉他:“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们就不需要你。你就待在原地。”即使艾瑞克在某个阶段加入了大楼的突击队,也必须在撤退的时候回到肖的装甲车队伍中,然后在最后一架飞机上一起撤离。约尼不想让战场上的士兵没有军医。
“随着形势的发展,约尼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位士兵说。“我觉得他更轻松了。他看上去更自在,好像已经得心应手。”27
除了约尼简短的通报会之外,地面主力部队的指挥官也发布命令:穆吉负责一楼的队伍;伊夫塔负责二楼的队伍;肖负责外围的队伍。
现在,约尼把士兵召集到他的周围。就在这时,他们收到两三次命令,要求他前往另一个机库听取肖姆龙的通报。但约尼告诉他们,听取他给他们介绍的情况目前来说要更加重要。这也是他跟全体士兵的最后一次讲话。他知道,他要努力传达给士兵的信息和灌输给士兵的信念对任务的执行至关重要。他说得很简单,但是这几分钟成功地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情况通报会,”宜兰·布鲁默说。“它很不一样,给每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约尼的报告以新的情报资料为开端,包括乌干达军队的安全带比预期要窄的评估,然后他又重申了行动计划的大致框架。
那个时候,约尼把在24小时匆忙的准备过程中累积的无数细节和指令都搁在一边,直接跟他们讲任务的重点。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救出人质,他说。即使他们遭到攻击,即使人质确实没有在预定的地点,无论形势如何地出人意料,他们必须牢记目标并努力地实现它。这个目标必须是在行动的各个阶段引导他们做出决定的第一个念头。
约尼说,侦察营士兵要比恐怖分子优秀,所以只要每个人按照规定行事并且随机应变,他们可以很快制服敌人。这表达了他对士兵们按计划完成使命的绝对信心。他再次强调,对突击队来说,首要的关注点就是尽快地接近恐怖分子并消灭对他们有威胁的人员。他说,突击过程中会有人受伤,但没有人会停下来照顾他们。第一要务就是找到人质。只有在恐怖分子被消灭之后,伤员才可能得到救治。
“约尼的讲话简明扼要并且切中要害,”施洛莫说。“他的指令就是,每个人根据行动目标灵活应对不同形势,这正是每个士兵需要听到的……它让事情恰到好处。当你把无数的细节在一天之内灌输给某个人的时候,就会产生混淆。这个时候,有个人过来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讲明白了。”
最后,他简单地提及了行动的意义——“那些触动心灵的言语”,约哈伊这样描述它们,可以在最广泛的意义上得到重现:关键是不能向恐怖分子妥协,他说。以色列还有以色列的国防军,有义务不向这样的敲诈和勒索屈服,即使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必须要远离国界实施反击。他总结说,这次行动的重要性无与伦比。一切都取决于他们;整个国家也在指望着他们。
“我记得在通报会上,曾被他的口才所折服,”阿米尔说。“他的话给了我极大的信心……你无法想象还有比这更好的行动前的通报会。”
“这是我永生难忘的一次演讲,”穆吉所属部队的一位士兵说。“他给我们的信心就是,他一定会成功。他的领导才能和个人素质对我们的影响简直是超乎想象。”
通报会结束的时候,丹尼·达刚和其他人一样走到约尼面前,瞥了一眼他拿着的航站楼的新照片。“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一言不发,只是点点头,表示一切都会顺利。这让我感觉很好。”
欧姆也在通报会后找到约尼。他的装甲车被安排在米格战机和军事基地的旁边,然后他想知道对乌干达军队是先发制人还是伺机而动。欧姆对此不太确定,因为他记得装甲兵的开火命令在过去的24小时变更了好几次。“他明确地告诉我,我们可以先开火。但不要太猛烈,要适可而止。”而对米格战机开火的问题,约尼说,原则上他可以自行决断,但最后还是要等他的批准。无论如何,要在完全解除区域内的乌干达军队的威胁之后,并且被告知无需援助其他地点的时候,欧姆才可以对米格采取行动。
约尼给了塔米尔一张机场照片和一张乌干达地图,因为部队有可能经陆路撤退。“把它们收好了,以防我们有需要。”他说。
这在所有的航空照片中属于一张旧航站楼的特写镜头,显示出大楼外面或顶部没有大量的乌干达安全部队。上面也标示了两个遮阳棚,一个通往大厅的第二个入口,而另一个通往小厅的入口。分配给穆吉所属部队的大厅第一个入口没有遮阳棚。
一些士兵又来到另一个机库听取肖姆龙的报告。他说,大屠杀过去31年后,有人再一次妄图“选择”犹太人实施杀戮。参与行动的士兵有义务充当以色列国防军的远征军,以防历史重演。
穆吉回忆,在约尼的通报会之后,他和约尼停下来对一些与行动相关的细节进行了几分钟的讨论。突然,穆吉注意到肖姆龙正站在那里跟部队的其他人训话。他不知道早前就有人来叫侦察营的士兵去听肖姆龙的通报会,于是感觉有一点生气。他对约尼说:“这叫什么事儿。他们忘了谁才是主力部队。他们跟除了我们之外的所有人训话。怎么没有人理睬我们?”
“不,没关系,”约尼说。“他派人来叫过我们,但是我们自己在开会。所以,他也就听之任之。”
“你看,我们是做苦差事的人,而且我们也是准备去牺牲的人。然而,明天登上报纸头版的人将是肖姆龙、古尔和拉宾。”穆吉说。
约尼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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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实际上,在乌干达服役的以色列士兵一到这个国家,就被警告乌干达哨兵会如何地开枪不眨眼。哈里尼说,尽管他有乌干达的高级军衔,但每次夜晚接近岗哨的时候,他经常会举起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