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舰长交接仪式,跟美国海军草创之初约翰·保罗·琼斯时代没有什么不同,于十一点二十四分宣告结束。它比原定时间提早了两个礼拜,所以卸任的舰长得提早向他最讨厌的国防部职位报到。美国海浑的这艘缅因号,自从在康乃狄克州格罗顿的奇异公司造船部门里起,这位詹姆·罗塞里上校便与这艘潜艇—同度过最后十八个月的建造,陪她度过了下水和最后全套仪器的装备,还有厂方的测试及海军的测试,她的成军典礼,最后的性能试航及试航后的检验,以及一天在卡纳尔港外海的弹道导弹试射,然后他带着她通过了巴拿马运河,前往华盛顿州的班哥港弹道导弹基地。他最后一次的工作是带着这艘潜艇——在美国海军的术语里,像缅因号这种庞然大物仍然称之为“艇”,到阿拉斯加湾进行第一次海上吓阻任务。现今任务结束了,返港后四天,他和这艘潜艇的关系终于告一段落,他将她交到接替的舰长,哈里·瑞克斯上校的手中。当然.这并不是如此单纯。自从第—艘弹道导弹潜艇美国海军乔治华盛顿号——现早巳解体,钢板已变为刮胡刀片及其他消费物资——就役以来,便有两组人员轮班出海操作,两组分别被称为“蓝组”及“金组”。因为如此—来,弹道导弹潜艇就不受人员体力的限制,可以在海上巡弋更长的时间。虽然这得在人事费用上花更多的钱,不过却很有效率。“俄亥俄”级弹道导弹潜艇的寿命平均有三分之二在海上,通常以七十天为—周期在海上巡逻,每次巡逻回来,在港里花二十五天整修。因此罗塞里实际上只能给瑞克斯此巨舰一半时间的指挥权,也就是说他仅交出了“金组”人员的全部指挥权,此队人虽正搬出这艘潜艇,让负责下趟巡弋的“蓝组”人员住人舰内。
在这个交接仪式结束之后,便是罗塞里告别最后一次住舱生涯。身为这艘开始服役起的“首任舰长”,他有权要求某些纪念品。传统上,大多数的舰长都得到一副甲板纸牌,这是一种纸牌游戏,利用有孔的甲板木和木钉记分。但这位舰长在第一次尝试惨败后,就不再玩这种纸牌,不过这是后话。虽然这些传统不像交接仪式,不能远溯到独立战争约翰,保罗,琼斯舰长的时代,却一样牢不可破。他的大盘帽后缘,印有烫金字的c.O(译注:指挥官)及首任舰长的字样,还有船的饰盾、全体官兵共同签名的团体照以及奇异公司员工的一些礼物,都将成为他永久的收藏品之一。
“天啊。我一直想指挥像这样的一艘船!”瑞克斯欢道。
“她的确是相当好,上校。”罗塞里面带渴望的微笑答道。这实在很不公平,他完成的工作,只有最好的军官才能做得到。他曾指挥过檀香山号快速攻击潜艇达两年半,这艘核动力潜艇在海军中素以好运著称.然后当上塔库夏号潜艇金组的舰长,再度表现突出。第三个指挥职位——相当不寻常——的寿命却被缩短,他负责监督缅因号的建造,然后为接任的真正舰长将这艘潜艇“调整”到最佳的状况。他才刚刚掌握这艘搭舰的——什么?仅仅在海上一百天,短短的时间,只够让他认识这位新姑娘。
“罗塞里,你老是这么想”心里不会好过的。”战队长曼库索上校(现为少将候选人)安慰道。
罗塞里试着加一点幽默在语调里,说道:“嗨,老曼,你也曾是个舰长啊,请表现一点同情心,好吗?”
“我听到了,老兄。这本来就不容易。”
罗塞里转向瑞克斯,说道:“舰上的官兵是我带过最好的一批。副长在将来一定可以当个极佳的舰长。这艘船情况完全美透顶,进港整修根本是浪费时间。舰上官兵对装备的唯一怨言是造船厂的电气技师搞错军官餐厅内的配线,使断电器的标示有误。手册上说,我们必须重新配线,而不可更改断电器的标示。出毛病的地方只有这儿,仅此而已。”
“主机呢?”
“评分达四点零,包括人员表现及装备。你已经看过服役反应炉安全防护检查的报告,对不对?”
“是的。”瑞克斯点头回道。这艘核能动力潜艇在这项检查里几乎得到了满分,此种成绩在核能动力界的圈子里,就像是遥不可及的圣杯。
“声纳呢?”
“她的装备是全舰队最棒的一艘——新声纳系统尚未制度化前,我们就已经将它装在我们的潜艇上了。我在此舰服役之前,跟第二潜艇大队的家伙取得协议。有一位琼斯博士,过去在你舰上当过声纳月。他现在声纳系统部门里,在我们试航时,他还上船观察了一个礼拜。她的波束路径分析仪性能真是神奇。鱼雷人员需要再工作一下,但不需太多。我想将鱼雷的平均装填时间再缩短个三十分钟即可。这名年轻的鱼雷士——实际上,鱼雷室的官兵在全舰里算是相当年轻,还没有完全就绪,不过他们也不比塔库夏号的人员慢上多少,只要我有多一点时间的话,我可以将他们的状况提升至最佳。”
“这很容易。”瑙克斯安心地说道。“天啊,老罗,你总得留点事情让我做一做吧。这次出去你遇到多少接触?”
“一艘鲨鱼级(译注:国内亦译阿库拉级)潜艇,应该是卢林上将号。逮到它三次,都在六千码距离外,它原本应该会发现我们——结果却一点也没警觉的迹象,从未发现我们。有一回,我们连续监视它达十六个钟头,那时的水文环境真好.而且——”罗塞里笑道——“我决定追踪它一会儿,当然是一路追下去罗。”
“干过攻击潜艇,一辈子都是干攻击潜艇的样子。”瑞克斯开口笑道。他自己一直都待在弹道导弹潜艇上,便绝不想干这种事情,管他的,眼前不是批评的时候。
“你对付这艘苏联潜艇的方法很高明。”曼库索插话进来,以表示他对萝塞里的行为不会不以为然。“它是一般不赖的潜艇吧?”
“你指鲨鱼级啊?很棒,但还不够好。”罗塞里说道。“只有在碰到俄亥俄级时,我才会担心找不找得到她的行踪。从前我在指挥檀香山号时,曾与另一艘俄亥俄级阿拉巴马号模拟对抗,她的舰长塞兹一直躲在我的后方,我却不知道他在那儿。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我想只有上帝可以追踪到这种潜艇,不过他也得靠一点好运才行。”
罗塞里并未夸大其词。俄亥俄级弹道导弹潜艇用安静二字形容尚嫌太含蓄。她们的噪音辐射量比诲洋的背景杂音还低,诸如海底岩石磨擦的声音等都比她的噪音高,在水中想听到她们,得靠得相当近才行,海军为防止这类情形发生,在俄亥俄级上装配了当前最佳的声纳系统。海军将这一级潜艇设计得相当完善。原先海军在合约上要求这一级潜艇的极速应达26至27节之间,首艘俄亥俄级却能达28.5节。而缅固号在厂方测试时,达到29.1节,因为她的外壳漆有一层新式的超聚合体物质,有润滑的特性。其七叶螺旋浆在20节时尚无嘈杂的涡空现象产生,而且她的反应炉在大部分时候,都能靠着自然对流的方式冷却,不须启动最容易产生噪音的加压泵。在此级潜艇中,海军对于噪音管制的狂热已到达另一个高峰。甚至连舰内厨房的打蛋器表面,都上了一层聚乙烯,以减少金属间碰撞的声音。就像劳斯莱斯轿车在汽车界中的地位,此级潜艇亦是潜艇中的极品。
罗塞里转向瑞克斯,说道:“我想她现在是你的了,小瑞。”
“你已经为这艘潜艇尽了最大的力量丁,老罗。来吧,军官俱乐部还开着,我请你喝一杯碑酒。。”
“好吧。”这位卸任舰长哽咽地应道。在下船时,全舰的官兵列队与他握手告别,当罗塞里爬上梯子时。已泪水盈眶,步上跳板时,更是汨流满面。曼库索十分了解他的感觉。一名好舰长会真心地爱他的船及部属,而罗塞里的情况更是无可救药。他比别人多了一次指挥的职务,多了—次当舰长的机会,这使得这最后一次的交接更不容易。以后罗塞里只能像曼库索一样坐办公桌,指挥一张办公桌,再也不会有担任作战舰长的机会。当然他还是有上船的机会,不过是去评估该舰舰长的能力,审核其构想及战术,但如此一来,在船上他便成为访客,一名虽被容忍但绝不受欢迎的客人。最令人受不了的是,他必须避免再到以前指挥过的船上。免得老部属拿他和接任的舰长比较,这很可能会削弱新舰长的命令在部属心目中的权威。曼库索回想,这一定很像移民到国外,如他自己的祖先在离开意大利前,最后一次回头看看故土时,心知这一辈子将不可能回到那儿,他们的一生已完全改观了。
这三人进人曼库索的座车,一同前往军官俱乐部。罗塞里把手上的纪念品放下,拿出手帕擦眼泪。这不公平,就是不公平。离开像这样一艘潜艇的指挥岗位,去做海军的一名电话接线生。什么狗屎职位嘛!罗塞里擤了一下鼻子,心中默默想着他的海军生涯只剩下这种待在办公桌前的烂工作。
曼库索在旁静默,眼睛看着别处心里却很同情罗塞里的心情。
瑞克斯只是摇摇头。心想,干嘛一把鼻涕一把泪,感情太丰富了吧。他已经将罗塞里刚才说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鱼雷室的动作太慢是吧,看我怎么操这些家伙。还有他觉得副长已经很行了,笑话,有哪位舰长不说副长的好话?倘若一名副长觉得自己已够资格当舰长,表示这名副长也太够格了一点,可能就无法充分配合舰长,也可能会志踌意满。瑞克斯以前也碰到过这类副长,他们经常需要一点旁敲侧击,才能明白到底谁是老板。瑞克斯知道如何去做。反应炉的状况是个好消息,当然这也是最重要的。瑞克斯是迷信强大核武力装备的大核海军主义下的信徒,他心想,曼库索一定不大重视这点。罗塞里可能也是如此。他们通过了服役反应炉安全防护检查一一那又算得了什么?在他的舰上,轮机队天天得准备接受这项检查,各种系统作得太顺了,容易使得船上的官兵掉以轻心,这就是这些俄亥俄级潜艇人员的最大毛病。特别是他们在这项检查中拿到了最高分后,更容易因志踌意满而疏忽了一些小地方,这正是灾难的起源。还有这些攻击潜艇出身人,真是些疯子!想追踪一艘鲨鱼级,老天!就算在六千码外,这疯子以为自己在于些什么?
瑞克斯的格言跟弹道导弹潜艇圈的格言相同:我们带着荣耀躲了起来(更难听一点的说法为海中的胆小鬼)。倘若他们找不到你,就不能伤害到你。弹道导弹潜艇不该主动到处找麻烦。他们的工作是避开危险。事实上,弹道导弹潜艇并不能算是真正的作战舰种。曼库索没有责备罗塞里,真是让瑞克斯讶异。
然而他得好好想—想,曼库索为何没有这么做。毕竟他现在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曼库索是他的战队队长,又曾获颁两枚杰出的服务勋章。瑞克斯老是跟攻击潜艇圈的人共事,对他并不公平,但现木已成舟。他自己本身就是侵略型的舰长,曼库索也喜欢这类型舰长,而他的考绩报告却是由曼库索拟写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瑞克斯的野心极大。国防部的工作顺利结束之后,他希望当上战队队长,接着升到少将,然后指挥一支潜艇大队——在珍珠港基地的那一队还不错;他喜欢夏威夷——卸任后,他将到国防部再待一阵子,这样比较适宜。在少尉时代,瑞克斯就已经规划好他的事业历程,他就是这种人。许久以来,他一切都照规定办事,比任何人都严守规定,以达到他既定的目标。
在像这样的战队长手下工作,倒是出乎他的计划之外,他必须调适自己。他也知道该怎么做。倘若他这次巡弋时,遇到一艘鲨鱼级,他也得跟罗塞里一样陪它玩一阵子——当然还得表现更好才行。他必须如此,曼库索会希望他这么做,而瑞克斯得和队上其他十三名配备弹道导弹的核动力潜艇的舰长竞争。为了当上战队长,他得在十四人中脱颖而出。想脱颖而出,他就得在战队长的心目中留下良好的印象。为使往后他的事业发展跟过去二十年来一样顺利,现在他必需做点跟过去不一样的事情。瑞克斯不喜欢这种作战方式,但那又怎样?事业总得放第一位,不是吗?他知道自己终究会在将来他自己的国防部办公室内挂上将旗——这日子应该不远了。带着将旗,将有一名副官及一名司机,在国防部五角大厦的停车场里还有自己的停车位,在此干些容易升官的缺,加上点运气的话,他可能升到海军总部——最好能当上海军核动力局局长,等于海军作战部长在核动力方面的技术顾问,但想升到这个位置起码要整整八年。他知道自己比较适合这个工作,可以为海军全部的核动力部门制定方针。身为海军核动力局局长,必须制定这方面的技术规定。而他只要把想做的事情放人这些技术规定里就可以了。就如同圣经在基督教和犹太人的心目中等于通往救赎之道,技术规定也相当于促使瑞克斯向上攀升通往将旗之门的道路。瑞克斯对这些技术规定早就能倒背如流,他是一名很聪明的工程师。
雷恩告诉自己,福勒毕竟还有点人性。今天原定在白宫西厢办公室举行的会议,因为此处的空调设施拆下来修理,而炽热阳光又会从总统办公室的落地窗射人室内,也不适合开会,因此福勒大发慈悲,把会议地点改在楼上,跟第一家庭的卧室同一层楼。会议是在楼上的客厅里举行的,这间房间通常当作白宫里“非正式”餐会,的场所,总统喜欢在此宴请五十名左右的‘挚友”。房间里有一张大型的餐桌,四周环境著古色古香的椅子,墙上还挂着美国历史上重大事件的油画。最好的是,此处是个可以不拘小节的地方。福勒是个不喜欢办公室环境的人。他在踏入玫坛前,曾当过联邦检查官,从未替歹徒辩护过,也从不回顾从前,只知道往上爬,他在这种不需要正式服装的工作环境下成长,工作时似乎喜欢松开领带,卷高袖子。但雷恩也觉得很奇怪,这位总统跟部属的奖系却一本正经且一板一眼。更奇怪的是,总统今天进门时,手上竟然拿着巴尔的摩太阳报的体育版,他比较喜爱地方报纸的体育报导。福勒总统是个狂热的足球迷。职业美式足球联盟首度的会前赛才告一段落,他便着急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会内赛。雷恩耸耸肩,西装依然留在身上。雷恩知道,这个人跟其他任何人一样复杂,而复杂的人是不可预测的。
福勒特别为下午的会议挪出时间。现在他坐在桌子的首席,正当空调出风口的下方,他眼看着部属在找位子坐下时。甚至还真正笑了一下。他左边坐着国防部长邦克。邦克曾为航太公司的总裁,更曾在越南战争早期开过战斗机发射一百枚导弹,然后退役创了这家公司,终于演变成营业额达数百万美元的横跨南加州的企业帝国。为了当上国防部长,他卖掉手中所有的事业,仅仅留下其中一项——圣地雅哥冲锋者足球队。这一点在国防部长的任命听证会上,引起不少的流言飞语,有些人说他之所以被任命为国防部长,主要是总统喜欢足球之故。邦克在福勒政府内算是个异数,因为他是个大鹰派,而且他还是美国国防领域内的重量级人物,其演讲还深受军人的赞赏。虽然退役时,他只是个上尉,但他曾因在越战时驾驶F-105战斗轰炸机多次“进出”越南首部河内边境,获颁三枚杰出飞行十字章。邦克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他能跟小尉官们谈战术,此外还能与大将军们谈战略。无论是军人或政客都相当尊敬这位国防部长,这点更是罕见。
坐在国防部长隔壁的国务卿塔伯,原为西北大学的政治学教授,是福勒长久以来的私人朋友及政治上的盟友。他年约七十,白发下是一张苍白但聪明的脸孔,外表不像个学究,倒像个保守的绅土,但在这平凡的外表下,却有着杀手的本能。他曾经担任总统国外情报谘商委员会的委员以及其他无数的职位,终于坐到这个能够发挥影响力的位子。他在政圈内打滚多年,终于押对了宝,选了福勒这位百里驹。他也是个有远见的人,看到东西方关系近来的改变,便极力想把握这个在历史上留名的大好机会。
在总统的右手边,第一位是他的幕僚长范达姆。这次毕竟是个政治会议,而为总统提供政治方面的意见正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坐在范达姆右手边的是艾略特,新任的国家安全顾问。雷恩觉得她今天看起来特别朴素,虽然身上还是一套昂贵的套装,优雅修长的脖子围着一条领巾。再下来是中情局局长凯伯特,雷恩的顶头上司。
次级与会人员的座位便远离这个权力核心,当然艾德勒和雷恩都在这一列中,全在桌子的末端,跟总统之间隔了这张大餐桌,让他们只能看到发言的高级官员的身影。
“老邦,今年你球队好像不错?”福勒问他的国防部长。
“这还用你说!”邦克说道。‘我已经等了很久,不过今年我有那两名新的线卫,肯定可以到丹佛参加超级杯。”
“到时你们会遇上维京队,老丹,你今年有新秀的优先挑选权,为何不挑威尔斯,而将他让给了诲盗队呢?”塔伯问道。
“我已经有三名优秀的跑锋,我缺的是线卫,而那个阿拉巴马来的小子是我看过最佳的线卫。”
“你会后悔的。”国务卿说道。威尔斯原就读于西北大学,现刚加入职业队。他曾获颁美国典范奖,并获选为罗德岛学者,赢得海斯曼大奖,这小于几乎将西北大学转变为足球名校,曾经拿过塔伯创立的奖学金.大家已经在讨论这位各方面都相当突出的小伙子,将来在政坛上一定无可限量,雷恩认为,即使在当前美国转变中的政情上谈这个仍嫌太早。塔伯又说:“他在本季第三场比赛,一定会痛宰你那一队。然后在超级杯再痛宰你们一次,除非你们有那种狗屎运,不过我很怀疑,老邦。”
“我们等着瞧吧。”邦克哼着鼻子回道.
福勒一边大笑,一边整理桌上文件。在旁的艾略特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耐,却没成功。雷恩自二十尺外看到她早己放好文件,笔都拿了出来准备做笔记,从远远这一端都可以看到她对这些男性话题相当不耐烦。她已经爬到她争取的位子,即使是踏在人家的尸体上——雷恩已经听说亚登死亡的经过——也在所不惜。
“我想我们应该进入正题了。”福勒说道。吵杂的房间内顿然静下来。“艾德勒先生。请你告诉我们你们到各国拜会的结果为何?”
“谢谢您,总统先生。我可以说,各相关国家大都赞成我们的提议。梵蒂冈同意我们的方案,而且已为协商会议的场地作准备。”
“以色列的反应如何?”艾略特问道,以展示她也是权力核心圈里的—分子。
艾德勒不偏不倚地说道:“不太情愿。他们会参加,不过我想一定会有激烈的反抗。”
“多大的反抗?”
“他们会用尽一切能够避免自己被钉死的方法。他们对这项提议十分感冒。”
“这是意料中事,总统先生。”塔伯加了这一句话。
“沙特阿拉伯有何反应?”福勒问雷恩。
“长官,我的判断是他们会参与。亚里亲王相当支持,我们一同晋见了沙国国王,在一起讨论了一个钟头之久,国王的反应虽然相当谨慎,不过也是赞成的。他们主要的顾虑是无论我们加予多大的压力,以色列都不肯同意,所以他们担心会被悬在那儿。总统先生,除了这一点外,沙国乐于见到这个方案成功,而且也愿意接受他们在计划中的角色.他们还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议,我已经写在我的简报文件里,你应该也可以看出来,他们的修改建议并不会引起太大的争议,事实上,其中有两则看起来像是真心诚意地想帮忙。”
“苏联呢?”
塔伯回答道:“是艾德勒应付这件事.他们同意这次的提案,但他们的判断是以色列不会合作。奈莫诺夫总统前天通知我们,这项方案跟他们政府的政策完全符合,他们将愿意限制自己对此地区的军售,只提供该地区其他国家自卫所需,为我们的提案背书。”
“真的?”雷恩不加思索的出口问道.
“这可是跟你的一项预估相违,不是吗?”凯伯特笑道。
“怎么说呢?”总统问道。
“总统先生,他们对此地区的军售是苏联外汇的主要来源。限制他们对此地的军售,等于是从他们急迫需要的强势货币里,取走了数兆美元之多。”
雷恩向后靠去,吹了一声口哨,说道:‘那倒是令人惊讶.”
“他们也要振一些人员参与协商。这似乎满公平的。在此草案的军售议题——如果我们可以谈到这个地步的话——将是此次协商中,我国及苏联间的附属条约。”
艾略特对着雷恩露出胜利的微笑,因为她瞬预料到这种发展。
“而在回报方面,俄国人希望在农产品和贸易方面获得一点我们的协助,”塔伯补充道.“此一代价相当便宜。苏联在此一事务上的合作,对于我们是极端重要的,而协约附带而来的利益对他们也是一样重要。对于我们双方而言,这是一椿相当公平的交易。再者,我们国内堆着那么多小麦任其腐烂,也是可惜,所以事实上我们还是占了一点便宜.”
“所以唯一的绊脚石还是以色列罗?”福勒问了在座人士,他只看到他们点头。于是再问遭:“有多么严重?”
“雷恩,班雅科对事情怎么说?”凯伯特问道。
“在我前往沙特阿拉伯的前一天,我们一起进餐,他看起来闷闷不乐.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我也没给他多少东西,能让他警告自己的政府,而且——”
“雷恩,你说的‘没多少’是什么意思?”艾略特浯惊全场地尖声问道。
“我没有泄露任何问题,我只叫他拭目以待罢了。不过情报人员不喜欢这种答案。我想他知道有些事情可能就要发生,但不确知是何事。”雷恩急忙答道。
“我在知会以色列人时,看到他们的表情相当惊讶。他们预期有事情要发生,不过我提出的方案却令他们大吃一惊。”艾略特急忙为雷恩解围。
国务卿身体前倾,说道:“总统先生,以色列两代以来,都沉溺在光靠着自己就能维护他们国家安全的神话里。这几乎已经成为他们的宗教信仰——而忽略了我们每年提供了大量金钱及武器的事实。他们政府的政策也是依据这种似是而非的观念制定的。他们一直害怕一旦用国家安全换取其他国家的善意回应后,万一这种善意不再时,他们便处于极为危险的境地。”
“我们早就听厌了这套说词。”艾略特冷酷地说道。
雷恩暗想道,倘若你有六百万名亲戚走入毒气室里,也许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们怎能忘记恐怖的集中营呢?
“我想我们可以接受一项美国及以色列间的双边协防条约,而且应该可以在国会里顺利通过。”范达姆今天首度开口。
“我们将足够的军队调往以色列要多久?”福勒提出疑问。
“在你下令后,这大概得花五个礼拜的时间。”国防部长回答道,“第十骑兵团现在正重新成军中。它的兵力基本上是个加强旅,能够击败——应该说‘摧毁’——阿拉伯人的任何一支装甲师。再加上一个供展示的陆战队单位,而且洽谈把海法港当作我国诲军驻外基地的可能性,我们在中东地区就几乎可以一直保持一支航舰战斗群。再从西西里岛调一个F-16联队到以色列,在此一地区,我们就保有一支战力可观的部队。军方也会喜欢这个主意,因为如此一来,他们就多了一个地方可供训练.我们将可利用在奈吉夫沙漠的基地,做些现在我们在尔文堡国家训练中心里的训练.命令驻以色列的美军单位随时准备好应战,最好的方法便是严厉的训练.当然这样相当花钱,不过——”
福勒温和地打断邦克的话,说道:“但我们会付这笔钱。所换得的成果值得花这个成本,老范,国会里通过这笔经费应该没问题吧?”
“有哪个参议员反对的话,等于提早结束自己的政治生涯。”范达姆自信地答道。
“所以终究的问题还是以色列的反对应如何消除罗?”福勒追问。
“没错,总统先生.”塔伯回答道。
“有哪种最好的方法可以让他们屈服呢?”其实总统的问题,早已浮现于在场每个人的心目中。现任的以色列政府跟过去十年来一样,皆是由国内利益冲突的各种派系组成的联合政府。华盛顿施予的压力一个不妥,便可让以国的联合政府倒阁。“世界其他国家有何反应?”
“北约国家将不是问题。联合国其余的会员国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也会勉强同意。”艾略特抢在塔伯前回答,又说道:“只要沙特阿拉伯肯参与中东和会,其他回教国家便很好应付。倘若以色列继续反对,他们会发现自己在国际上从未如此孤单过。”
“我不喜欢对以色列施加太大的压力。”雷恩发表他的意见.“雷恩博士,这不在你的职权范围之内。”艾略特柔和地回道。在场有几个人稍稍转动了一下脑袋,还有其他人眼睛微傲眯起来,不过没有人挺身为雷恩辩解。
“这倒是真的,艾略特博士。”雷恩在一片死寂后开口回答道。“不过太大压力也可能使以色列的方向跟总统的希望背道而驰。我们也要考虑到道德层面。”
“雷恩博士,这一切本就是道德层面的问题。”总统说道,“这个问题就是说:那儿太多战争了,该是告一段落的时候。而我们的计划倒是解决此一问题的方法。”
我们的计划,雷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见范达姆的眼神闪烁丁一下,然后又恢复平静。雷恩此时才了解在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对总统的以色列政策有意见。他只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闭着嘴巴。雷恩忿忿不平地暗想道:去他妈的道德层面!这些人只想到在历史上留下芳名,以及他们被视为和平创造者后,所带来的政治利益。但此时不是出言讥讽的好时机,即使此时这项计划已经无雷恩的分,不过这还是个值得的构想。
“倘若我们必须施压的话,有哪些做法呢?不要太严苛,只让他们知道我们可是认真的,而又不会引人注目的方法。”福勒不经意地问道。
“我们有一批主要的飞机零件,将于下周运往以色列,让他们更换所有F-15战机的雷达,当然还有其他的东西,但是这批雷达对他们相当重要。它们是最新式的,我们自己也不过才开始换装。这批货中还有像F-16的新型导弹系统,对他们也一样重要。空军在以色列三军中,可说是最受重视的,如果我们用技术上的理由暂缓这批货的交货时间,他们一定会了解我们的用意。”国防部长邦克说道。
“这一切能在不张扬的情形下完成吗?”艾略特问道范达姆说道:“我们能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大肆渲染的话,将对自己无任何帮助。倘若总统先生在联合国大会的演讲一切顺利,我们应该可以压住国会里支持以色列的声音,而这次演讲不可能出现差错。”
“也许不终止供应他们已有的武器系统,反而提供更多给他们的话,或许他们会更容易接受这个和平方案。”这是雷恩的最后尝试。艾略特马上给雷恿当头棒喝。
“我们不能够冒这个险。”范达姆同意遭:“我们也不可能再从国防经费里挤出更多的饯,即使援助对象是以色列。我们就是没这笔经费。”
“得到所要的结果。没错,可能得多花上几个月的时间,但我们的最后目的还是能达到。何必用威胁的方法。”
“总统要它如此完成。”凯伯特走开,结束了这次谈话。
“是的,长官。”雷恩对着空苗苗的走廊回话。
其他的人逐渐散去,国务卿塔伯跟他点头示意,其余的人除艾德勒之外,都避免与雷恩做目光接触。艾德勒与塔伯咬了一下耳朵之后,马上向他走来。
“雷恩,你真是孤注一掷。刚刚你差点让自己被炒鱿鱼了。”
这句话让雷恩感到惊讶,难道他不能说出心里的话吗?他说道:“听着,小艾,如果我不能说出心里——”
“你不能违抗总统的意思,至少在这椿事上不行。你这种阶级并没有资格提出不同的意见。刚刚塔伯本来已经准备提出跟你相同的意见,但是你却抢先说了出来——而你又输了,又没有留给他转回的余地。所以下一次闭上你的嘴。好吗?”
“真谢谢你的支持噢。”雷恩轻声说道。
“你搞砸了这椿事情,杰克。你用错误的方式说出一件正确的事情。你应该从其中学到一点教训吧?”艾德勒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我老板也说你在利雅德的表现相当好。他还说,倘若你刚才知道何时该闭嘴,你在总统面前会有更高的影响力。”
“好的,谢谢。”艾德勒的一番话没错,雷恩知道。
“你现在要到哪儿?”
“回家,今天我办公室里的公事都处理完了。”
“跟我们来吧,塔伯想跟你见个面谈谈。我们几个人待会要在我那儿一同吃个晚饭。”艾德勒带雷恩走人电梯。
仍然留在房里的福勒问范达姆:“你觉得如何?”
“我得说前景看来相当好。特别是我们如果能在大选前,完成这档事的话。”范达姆说道。
福勒同意道:“在国会多几席,我们办事便顺当多了。可惜我们必须向以色列施压,不过……”福勒政府的头两年里便问题重重。预算的问题,加上美国不知何去何从的经济态势,已经严重阻扰了福勒的一些计划,使得人们对他强硬的管理作风.赞扬的声音实不敌怀疑的声浪。十一月举行的国会选举,可说是美国民众对于这位新任总统施政方面的首度公开复决,而目前的民意调查结果看来实在不太乐观。当任总统所属的政堂在国会选举败阵虽是家常便饭,但这位总统却已无太多的本钱再失去太多个席位了。
“在政治上而言,这样做值得——倘若我们能让条约通过的话。”
“我们可以。”艾略特靠在门柱旁说道:“如果我们制定一个时间表,在十月十六日前参议院便可以通过这项条约。”
“艾略特,你这个女人野心可真大呀。”范达姆点头道。“我还有工作得做。我先告退了,总统先生。”
“明天见,老范。”
福勒走近窗前,面对着宾西凡尼亚大道。八月初烦人的暑气,笼罩在马路和人行道上。越过这条大道,便是拉法叶公园,其中尚留有两个反核武的标志。福勒觉得真是啼笑皆非,心想:难道那些蠢嬉皮不知道核武器已经是过去式吗?他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