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大部分的伐木工相同,他也有一副魁梧的健壮身材。这名伐木工人高六尺四寸,重达两百二十磅,他曾经在全国的高中足球赛中打过防守位置,却没有进大学继续足球生涯,反而加入了海军陆战队——原可拿到奥克拉荷马或匹兹堡大学的奖学金,但他决定不进入大学念书。他心中明白,他一辈子都没有永远离开奥瑞岗的打算,拿到大学学位的话,肯定会违反他的心愿。他也可以跑去打职业队,然后呢?难道穿起西装坐办公桌?不行。自孩童时代,他就喜爱户外生活。况且现今他的薪水不错,在一个友善的小镇建立起自己的家,过着粗犷健康的生活。在公司里,他也是伐木工中的一等好手,总是挑他负责比较难处理的大树。
此时他正用力拉动手中的大型双手锯。他做了一个手势,他的助手和他一样将自己的那端举离地面。先前他们已用双面斧在这棵大树的树干上砍了个缺口,再谨慎地慢慢锯树。这名木工一面注意锯子一面看着大树,作得恰到好处也是一种艺术。对他而言,在伐木时不浪费一点不该浪费的木材。是荣誉的事情,不像锯木厂里的家伙一点也不在乎这一点。虽然他们说这棵大树将不会送入锯木厂。他和助手锯完一边之后,大气不喘地马上开始锯另外一边。他们再锯了四分钟之后,这名伐木工现在更加全神贯注。由于感到一阵强风吹在他脸上,他立即住手以确定风向是不是他所希望的方向。无论多么巨大的树木,都是强风气掌心的玩物一特别是一棵已经被锯了一半的树……
现在这棵大树的树顶已在摇摆……差不多是时候了。他放开锯子对助手作手势,看着我的眼睛,注意我的手势。那小伙子点点头。他知道再进去一尺,树就会倒了。他们锯的速度放慢下来,虽然这么做会使锯子的寿命缩短,但此时是最危险的时刻,在旁负责工作安全的人员正密切注意风向,而……就是现在!
这名伐木工抽出锯子丢在一旁,其助手看到他这么做,立刻学他一样退后十尺。两人皆注意着树的底部。若是底部游移的话,将会有危险。
但它没有,这棵大树如同往常一般十分温吞地倒下。伐木工明白为什么有人想拍大树倒下的影片,这是多么缓慢,宛如树木知道自己即将死亡前的挣扎,却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只留下树干断裂的声音,一种无比绝望的声音。他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再怎么说,这不过是一棵该死的树木。只见这树干上的缺口愈来愈大,树顶现在移动的速度相当快,但真正危险的地方还是在底部,这也是他一直注意的地方。当树干倾倒的角度超过四十五度时,跟其底部已是完全分离。然后树干开始在残根上方四尺处移动,发出像人死之前的喉咙声。接下来是树顶的树枝跟空气磨擦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不禁怀疑树枝的速度有无超过音速,不可能那么快……然后——轰然巨响!当树干落在地面时的确弹跳了一下,不过相当轻柔。然后它静静地躺在地上,现在只是一堆木材了。这种场合总是令人感到哀伤,毕竟它过去曾是那么漂亮雄伟的一棵大树。
在旁的日本官员走上前来,令这名伐木工吃了一惊。日本人摸着树干喃喃自语地念着,可能是在祈祷。这又让他吃了一惊,好像印第安人也是如此——他想,真是有趣。他不知道日本的神道跟印第安人的宗教有许多相似之处。跟树木之灵谈话?哈!接着这名日本人向他走来。
“你的伐木技巧相当高明”。这名矮小的日本人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时说道。
“谢谢,先生。”伐木工点点头回答。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日本人,似乎是个不错的人。他觉得,为树木祈祷……有他自己的格调。
“让如此宏伟的东西死去总是令人遗憾。”
“没错,我想你说得没错。听说你们要把这树干装在一个类似我们教堂的地方?”
“是的,日本已经找不到这种巨木了,而我们却需要四根长达二十公尺的大梁,我想这棵树应该可以解决全部的问题。”他回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巨木时说道。“四根大梁必须由单独一棵大树制成,这是我们庙宇建筑的传统。”
“我猜也是如此。”这位伐木工猜想,“那座庙宇有多老?”
“一千二百年左右。原来的大梁在两年前的地震中受损,需要马上更换。幸运一点的话,这棵树应该也可以撑那么久。我希望如此,它是一棵好树。”
在这名日本官员的监督下,他们把躺在地上的树干切成可以处理的片段——它们并不好处理。为了把这个庞然大物搬到山下,所用的一大堆特殊装备必须在此组合,公司将会为这项工作索取大笔金额。但这不是问题。指定要这棵树的日本人,付钱时眼睛连眨也没眨一下。这名日本代表甚至为没让该公司的锯木厂处理这棵大树,而向他们表示歉意。他缓缓而清晰地表示,这完全是基于宗教因素,而不是日本人不信任美国工人的工作能力。公司的资深业务代表点头同意,他对这点并不在乎,反正这棵树已经是日本人的。他们必须等木材干了点之后,才能够装上一艘美国的运木船横渡太平洋到日本,由一流的工匠以传统的宗教方法——完全用手工,公司的这名代表听到不禁吃了一惊——把这巨木做成大梁。然而,他们之中没有一人能预料到,这棵巨木后来根本没有运送到日本。
瑞想到,警调人员对出状况这个字眼特别忌讳。当他靠回皮椅时,立即感觉到腰际的史密斯威森自动手枪。他应该把它放在抽屉里头,但他喜欢这支枪的感觉。他漫长的警察生涯中几乎都是用左轮手枪,但接触到这把史密斯手枪不久之后,就爱上它的短小精悍。而萧比尔也够了解。现在回想起来,这位联邦调查局局长也是从基层调查员干起,在街上巡逻抓歹徒。事实上,萧比尔和摩瑞起初开始在同一个分局执勤。萧比尔比较擅长于管理工作。但没有人会误认为他是只会打官腔却鲜有实绩的调查员。上级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在援兵未到的情况下独力盯住两名武装抢匪。他从未在盛怒下开火过,当然——只有一小部分联调局干员曾经犯过这种错——但他告诉那两名匪徒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摆平他们。在他绅士的外表下,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与极为聪明的头脑。这也是为什么,副局长摩瑞甘愿在他之下,专门为他个人解决各种问题。
“我们到底要拿那家伙怎么办?”萧比尔略带不屑地问道。
摩瑞才刚完成有关战士联盟案子的报告,吸了一口咖啡后耸耸肩。
“比尔,这家伙是侦办贪污案的天才——我们遇过最好的人才,他只是不懂得类似这次事件的控制方式,这根本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也够幸运的,这次没有造成任何永久的损害。”摩瑞说得没错,新闻界由于联调局救了他们的同业,反而出人意料地对联词局大加赞扬。他实在惊讶,新闻界竟然没有察觉到,其实那两名新闻记者根本就不该在那儿。结果新闻界还十分感谢这名分处长,因他让新闻记者进去现场采访,当然他们也很感谢人质救援小组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际及时救出两名记者。不过,这也不是联调局第一次把几近灾难边缘的事件幸运地变为良好的公关题材。联调局在公关方面一直羡慕其他政府单位,而现今的问题是此时开除分处长霍金斯,可能会引起外界非议。摩瑞强调:“霍金斯已学得教训,他并不笨,你也是知道的。”
“上次逮到州长贪污便是大功一件,不是吗?”萧比尔皱着眉说道。霍金斯的确是侦办政治贪污案的天才,一名堂堂的州长就是因为他,现今还待在联邦监狱里。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升到现在的分处长职务。“摩瑞,你有主意了?”
“丹佛的分局。”摩瑞眨着眼答道。“这对外界也说得过去,从那个小分处调到一个大分局主管贪污案件,对他来讲算是升职,而且他不必再指挥一个分处的全部事务,只需负责他最擅长的贪污案件——而且如果目前在丹佛的消息属实的话,那里正需要他这种人才。据说有一参议员和另一名众议员涉及这件事——也许还有更多。是有关于水资源计划的事情。基本的资料显示涉及的金额很高,真的相当相当高,有两百万元在暗地里流入某些人的口袋。”
“萧比尔不禁吹了一声口哨:“全部都变成这名参议员和另一名众议员的囊中之物吗?”
“我刚刚说道,可能还有更多人涉及。最新的发展是有关于环保之类的贿赂——行遍政府内外。除了霍金斯,我们没有更好的人选来处理那么大的贪污案子。他的确是个人才,也许他连拔枪时都会轰掉自己的脚趾,但是这方面却有如一只优秀的猎犬。”摩瑞说合住卷宗。“无论如何,你要我给你出主意的话,我建议调他去丹佛,不然干脆辞掉他算了。反正丹佛的德雷尼早就想退休——他的孩子准备在今秋进乔治华盛顿大学念书,他想在学院里教书。刚留下一个空缺,令你十分好做人。但这完全由局长你做决定。”
“多谢了,摩瑞先生,”萧局长严肃地说道。然后表情一变,面带微笑地说道:“记得我们只需担心是否能抓到坏蛋的那些时光吗?我实在恨透这些行政工作!”
也许当初我们不该抓到那么多歹徒,”摩瑞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还在侦办河边的歹徒费利,这样在晚上还可以跟同僚们一起喝着啤酒监视坏蛋。我搞不懂别人为何要庆祝成功,它会搞砸一个人的生活的。”
“我们俩现在说话简直像是两个老痞子。”
“比尔,我们俩本来就是老痞子。”摩瑞点出。“但至少我们出门时,不必到处有安全人员跟着。”
“你这王八蛋!”萧比尔笑得喷出一点咖啡,滴到领带上。“噢,老天,都是你!”他喘着气笑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局长,咖啡都拿不稳可不是个好征兆。”
“滚!在我把你踢到大街上前,赶快去把刚刚的事情办好。”
“噢,拜托您不要这样对我,除了这桩,任何事情都可以。”摩瑞说完,就不再那么嘻皮笑脸,问道:“肯尼目前干得如何?”
“刚被任命为缅因号潜艇的舰长。他老婆邦妮也很好,目前怀孕——大概在十二月就会生了。摩瑞?”
“什么事,比尔?”
“有关霍金斯的问题,你的办法很好,谢谢你帮我这个忙。”
“小事一桩,比尔。霍金斯听到这个消息也会雀跃不已。我只希望以后的问题都像这一次那么容易解决就好了。”
“战士联盟的余孽有何蠢动?”
“华德目前正在处理这个案子。几个月后我们应该可以逮到他们。”
“两人都知道若真是如此就太好了,美国国内的恐怖组织本来就所剩无几。如果在年底能够消灭一个,就算是联调局的大功一件。
在达克塔的荒地中,此时正是黄昏。马文跪在一张野牛皮上,只穿着一条牛仔裤,上身没穿衣服。他的身材并不算高,但可别因此而小看了他的力量。在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坐牢期间——窃盗罪名——他学到的如何锻练肌肉。刚开始时,这只是一种嗜好,可消耗他体内多余的能量,而后他逐渐了解强健的肌肉,才是一个坐牢的人唯一可使用的自卫手段,然后,这也使得他结识一名苏族战士联盟的成员。五尺八寸两百磅的身躯,都是没有任何赘肉的结实肌肉。他的手臂比一些男性的大腿还粗,腰身有如芭蕾舞者,肩部跟职业足球队线卫球员的一样。马文也有点疯,不过他自己却不知道。
人生并没有给他和他弟弟多少好运,他们的父亲是个酒鬼,偶尔在修车厂打打零工赚的一点钱,通常马上就送到最近的酒吧里去。因此马文童年中没有任何事值得回忆:耻于父亲永远醉醺醺的样子,更耻于母亲在丈夫醉倒客厅时?所作的无耻的事。在他们从明尼苏达州搬回保留区后,只靠着政府的食物津贴维生。学校的老师对他们这些孩子,已经绝望透顶。他们的童年就在保留区内政府盖的砖造平房度过,这些房子像是在大草原中永远不曾逝去的幽灵。他和他弟弟从未像其他孩子一样拥有棒球手套。他们甚至还不知道有圣诞节这回事,只知道学校固定在这时节会有一两周不用上课。两兄弟就在备受忽视的环境下成长,因此在很小的年龄就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起初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而且自给自足一向是苏族的传统,但是孩子毕竟是孩子,需要大人的引导,而他们的父母却不可能给马文和约翰良好的榜样。这两名男孩子在识字前,就会开枪打猎。他们的晚餐上面往往有一个点二二子弹的弹孔,而且几乎都是他们自己动手煮的。虽然他们不是保留区内唯一被忽视的贫困孩子,然而他们的情况无异是最糟的。即使当地一些孩子凭着自己的刻苦,克服了先天环境的不足,摆脱了贫困,维持了小康的局面,但这对他们却是不可奢望的期待。从他们的开始会驾车的时候——远低于法律的年龄限制——就常开父亲没开的破车,在晴朗的夜空下,驶到一百里外的各个市镇,偷些父母亲无法供应他们的东西。结果他们第一次被当场抓到时——竟然是被一名拿着霰弹枪的苏族同胞逮到——被狠狠地抽打了一顿,最后还被那个人好好地训了一顿,带着满身的瘀血才被送回家。他们由此学到一个经验。从那时开始,他们只偷抢白人的东西。
因此在第二次被捕时,他们又是因在一个野外的补给站内行窃时失手,当场被一名印第安警察抓到。因他们在联邦的设施内犯案,故得接受联邦法律的审理,更不幸的是,他们遇到地方法院里一名同情心多于洞察力的新法官,原本此时若给他们一次严励的惩罚,也许会——也许不会——改变他们的命运。然而新法官只判他们缓刑,只须接受辅导。他们的辅导员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年轻女子;毕业于威斯康辛大学,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告诉他们,靠着窃盗他人财物过活将损及他们的自我形象,而作一些更值得的事会使得他们更有自尊。他们在这些辅导谈话中,不禁怀疑当初他们的老祖宗怎么会败给这些白种的白痴,再者他们学到以后犯法时得更加小心。
但他们还是不够小心,再度被捕,若是当初他们学的不是辅导员那些人生大道理,而是一些研究所级课程的专门技术,也许这次他们就被送到监牢中服刑。一年后他们又被捕了,但这一次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这次他们没有保留权,因此他们发现自己得蹲在监狱一年半载,就因为他们在枪店里偷窃。
坐牢几乎是他们一辈子中最可怕的经验了。习惯倘佯在西部开阔天空下的他们,现在被关在一个甚至比政府规定动物园关獾的法定空间还小的笼子里,他们在外面时,曾经幻想自己是人见籍。当然,任何不利于他的同胞言论,皆被他认为是白人的偏见。
在白人到来之前,苏族人一定还不知道酒为何物,也不会老待在贫瘠的山谷里,当然也不会虐待他们的小孩子,所有的罪恶都是白人带来的。
但他要如何改变现况呢?他问太阳。一个由气体组成的大火球,在这个炎热干燥的夏日一如往常地释出热尘,这个景象在马文的眼里化成他弟弟的面孔。地方电视台将这段新闻加了一点全国电视网所没有的特殊效果,还把画面作停格重播,让观众欣赏每一个精彩画面。在子弹击中约翰的脸庞时,有两格画面显示他兄弟的脸孔自头部炸开的经过。画面还定在子弹经过之处。然后是他弟弟所开的那一枪——该死的黑鬼及其防弹背心的手缓缓举起好像科曼电视里的镜头。这一幕他总共看了有五次之多,每一格画面皆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他知道他永远忘不了这一幕。
他弟弟只是另一个死去的印第安人罢了。“是的,我曾经看过好的印第安人,不过他们都已经死了。”威廉·特坎马许将军——一个道地的印地安名字!雪曼曾经这么说过。约翰已死,就像其他千千万万的同胞一样,死前根本没有光荣战斗的机会,而且被白人像杀野兽般地开枪射死。但约翰死得还更惨。马文认定这次事件是特地安排好的,在旁的摄影机早已开动等着,那名身穿名牌衣服的骚包记者,需要一次实地的经验,那些个联调局的审客就给她个真正的经验,这些凶手就像是以前的桑德河及翁迪德尼河两场战役,以及其他无数不知名的战役里屠杀印第安人的骑兵队。
马文此时面对着太阳,这个他的同胞信仰的神之一,以寻求答案。伟大的太阳神告诉他,答案并不在此处。而且他的同志并不可靠,约翰的死便可以证明。竟然想利用毒品为组织筹钱!卖毒品!如同从前白人也利用威士忌酒腐化他同胞的斗志,便十分成功。组织中其他的“战士”都是在白人环境里长大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毁了。他们称自己为苏族战士,却都是些酒鬼,或是鸡鸣狗盗之辈,甚至连些简单的工作都无法办妥当。在他一生中极少诚实的时刻里——在神的面前,他怎么能够不诚实呢?马文对自己承认,同志的能力都不如他,他的弟弟亦然。否则他不会加入贩毒的行列,而且还失手。他们办成过哪一件呢?他们是曾经杀了一名联调局干员以及一位联邦警长,但那也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从此之后,这些人只会提当年勇,不过他们当年又有什么光彩的事迹呢?又完成了什么事业了吗?完全没有。印第安保留区仍然存在,酗酒的情况依然严重,不幸的事情一再重演。而有人注意到他们所做的努力吗?没有。他们真正做到的,是激怒警调单位,使得他们继续被迫捕。现今战士联盟到处被迫捕,甚至在自己的保留区内,都不得片刻的安宁,他们的生活根本不像是战士,反而像一群被迫猎的动物。但太阳神告诉他,他们应该是猎人,而不是猎物。
马文对这种想法感到兴奋,他应该是猎人,白人应该怕他才对。从前曾经如此,但现已不再。他应是羊栏里的狼,但这些白羊现已长得太过强壮,以至于不再认识到狼的可怕,而且他们现在都躲在恐怖的狗后面,这些狗不会傻傻地紧跟着羊群,自己会去追捕狼群,直到羊群不再是备受威胁、驱赶、紧张的动物,也不再是牧场的囚犯。
因此他必须离开这个牺牲场。
他必须去寻找他的狼兄弟。他必须去找一批真正会打猎的狼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