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密使 张成功 8402 字 2024-02-18

冬末初春的南京又下了一场桃花雪,皑皑白雪厚厚地覆盖在红砖白墙上,更衬托出一股庄重神秘的气息。午后的教堂,已少有人来祈祷,唯有墙壁上美丽的圣母在用她慈悲的眼神注视着面前一排排空荡的长椅。穿过教父讲坛,在十字架旁边的忏悔室里,于明辉正焦急地等待着火鱼。不一会小窗的那边出现一个人影。火鱼按照之前约定好的信号准时出现:“红鲤,什么事这么急着要见面说?”于明辉把用油纸包好的兵力部署资料从窗口递给火鱼,说道:“这是国民党江防体系中兵力部署的草案,图纸还没确定,但重点都定了。”火鱼接过纸包,压低声音:“好,我会尽快转给江北。”“还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帮帮我。”于明辉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口。火鱼问:“你还是要救老赵吧?”于明辉郑重地点点头。火鱼一提这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加重声音道:“红鲤同志!你的任务是潜伏下来获取敌人的全部江防计划,不是救老赵!而我的任务,是为你的情报通道护航并保护你的安全,也不是救老赵!”于明辉突然问道:“你认识老赵吗?”火鱼一愣:“当然认识。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认识他多长时间了?”于明辉没做解释,继续问。

“从你到南京执行任务开始到现在。”火鱼据实回答。

于明辉突然爆发了,但又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可我认识他十几年了!我从19岁开始就跟着他!一起打日本鬼子又一起打国民党,定陶战役、济南战役、上党战役……”

“于明辉同志!”火鱼不耐烦地打断:“你哪年开始参加的情报工作?”

于明辉痛苦地挥挥手:“你不用跟我讲情报工作的纪律!那些我背得比你熟!在这世上我就剩下老赵一个亲人了!现在我和你站在这里说话,而他被关在军统的审讯室里,一只耳朵被切了你知不知道?不一定哪天他就死在里头了你知道不知道?”

火鱼听闻此话,不由得愈加烦躁起来:“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是侦察队长,不是刚参加革命的儿童团!你说的没错,老赵会死的,他随时都会死的。那我们拼了两条命去把他救出来,可以!可谁替我们去完成我们该完成的工作,做我们该做的事?”

“我快扛不住了……”于明辉像被困的野兽,坐立不安:“我潜伏的身份不是别人,是我亲哥!我把他的资料经历背得烂熟,熟得就像我自己经历过的一样,每天都要想他用什么语气说话,怎么做事,可他就死在我怀里!有时候我就想,是我害死他的……现在老赵又出事,我真的快扛不住了!”

火鱼冷冷看了于明辉一眼:“我没想到你这么脆弱,我真替江北后悔,为什么要派你来?你自己想想看,你做的事情有多重要!如果你出事了,你肩膀上那些担子,谁能替你挑?我行吗?老赵行吗?你告诉我!”于明辉悲伤至极,火鱼也沉默了。过了一会,火鱼低沉地说:“我们必须把自己当成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南京,钉在自己应该站着的地方。”

于明辉突然抬起头,眼睛空洞无神,布满血丝,他沙哑疲惫地问道:“还有,韩湘怡,韩露的接口人也是你吧?”

火鱼对于明辉一再地违反纪律十分恼火,忍不住提高了音调:“你!……执行你的任务!”

于明辉从火鱼的言语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实话告诉你吧,我和韩露不是一般同志关系,我请求组织把她撤回去。她在这儿我老分心!”

“组织有组织的全盘计划,你站好你的岗就行了。明辉同志,你身上可是系着我军能否顺利攻破长江防线和千万战友的生命啊!”火鱼对于明辉披露的实情有些诧异,只好无奈地劝导。

于明辉沉默了,脸上涌现出少有的冷峻。

街道上,严彪奉康大光之命带着一队军士,匆匆而过。在另一街角处的茶馆里,只见何光和一个特务从茶馆二楼走下来。楼梯还没下完,严彪突然出现在楼梯口,堵住了通道。何光和手下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严彪指挥的军士们扭住。何光挣扎怒斥道:“你们干什么?”严彪没有理会就吩咐道:“下枪!”军士上去把两人的枪摸出来,拿走。何光气急败坏:“你们是哪个部分的?知不知道你们下的是谁的枪?”“下的就是保密局的枪。带走。”严彪冷冷地一挥手,军士们不由分说,将两人扭走。

乔三民得到消息后,赶紧跑到处长室向罗美慧报告。罗美慧惊愕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问:“谁干的?”乔三民愤愤地回答道:“带头的是康大光的警备大队长严彪。”罗美慧不禁皱起了眉头:“带走几个人?什么时候?”乔三民立正回答:“两个人,三个小时之前。”罗美慧甚是疑惑:“什么理由?”乔三民摇头:“没理由。”罗美慧烦躁地解开军上衣领口的钮扣,吩咐乔三民:“马上通报王松山,让他找康大光交涉!”

临近黄昏,在江门要塞司令部,王松山笑容可掬地坐在沙发上,一副讨好的神态。康大光装模作样地在办公桌后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地说:“王队长,事关重大,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今天就是你们毛局长来了,这两个人我也不能放。”

王松山谄笑:“司令说笑了,他们两个能有什么事?”

康大光往前探探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通共!你说这事大不大?”

“通共?”王松山怔怔地看着康大光,然后尴尬地笑着:“司令,他们是老军统了,一直跟着卑职,不会通共的。”

康大光冷冷地甩出一句:“罗美慧是怎么当的处长,需要咱们再讲一遍吗?你们保密局里面的那些臭味,想必你比我闻得多吧。”

“那……那是个例……”王松山有些结巴。

康大光打断他:“狗屁个例。不是那个姓赵的处长通共叛敌,被毛人凤一枪解决,给罗美慧腾出了位子,她能这么快当处长吗?你们的赵处长没出事前,军统的资格比你手下那两个鸟人老多了吧?”

王松山被抢白得直翻白眼,赶紧说:“是,那自然是。司令,他俩要真的有问题,不劳烦您动手,我自己去解决。可您总得告诉我他们做了什么,瓜田李下,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康大光斜眼瞥了王松山一眼:“有人反映,他们俩在跟人接头,具体什么人,我会调查清楚的。”

王松山赔笑:“这个……没调查清楚之前,一直扣着人,司令,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太合规矩?”

康大光大笑:“你们保密局不就是一直这么干的吗?康某人是在向你们学习哩!”

王松山讪讪地说道:“我临来前罗处长交代,希望您能理解一下,能不能,我把人先带回去,我们内部先认真调查一下……”

康大光打断:“舅舅审外甥,屁都问不出来。你回去告诉罗美慧,南京城出什么事情我管不着,但是跟江防有关的,人我是非扣不可。她要是觉得不合规矩,就请她老人家去汤司令那送状子去。”

王松山没辙了,哭丧着脸说道:“哪能呢……这样的话,您看大概什么时候能审完?”

康大光慢悠悠地喝口茶水,内心得意不已:“说不好。我看最保险的就是,什么时候党国了结了共产党,我什么时候放他们出来。万无一失嘛!”

与此同时,在紫金山庄公寓里,韩露站在镜子前,穿着准备出门的衣服。春兰忙不迭地在一旁帮忙。韩露扯了扯衣角说:“康大光说他抓了保密局的人,路已经通了,今晚连夜就出货。我去赴宴,你把情报送到仓库。”春兰点点头,顺便帮韩露把领子翻好:“行,你自己去要多加小心。上次跟你说于明阳的问题你怎么想?我总觉得于明阳是个定时炸弹,说不准哪天就炸了。”韩露停下手中的动作:“你的意思是……”春兰语气坚决地说:“尽早动手。”韩露欲言又止,终于没忍住:“万一……他是于明辉,怎么办?你没见过于明辉,你不知道他跟于明辉有多像!可我见过。我拿不准。”一听这话,春兰生起气来:“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如果他不是于明辉,他多活一秒,我们就多一分失败的危险。”韩露说:“今晚我特意让康大光也请了他,你再给我点时间,容我观察观察再作决定!”

绿岛酒楼包间里,酒桌上饭菜丰盛。于明辉、康大光和韩露三个人相聚甚欢。

韩露笑脸盈盈地对于明辉说:“康司令多次跟我提起于先生,都是高徒长、高徒短,他对于先生可是赏识得很哩!”

于明辉此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火鱼的告诫,只好礼貌地回应:“都是老师教导得好,其实我就是个书呆子,除了军事理论那点事,什么也不懂。”

韩露略微有些失望,还是恭维道:“这就有些太谦虚了啊!”

于明辉察觉出韩露情绪细微的变化,赶紧谦逊地说道:“事实如此。”

康大光见二人明显地保持着距离,似乎还带着些许的戒备,于是道:“哎,咱们都是自己人,都别那么客套,显得生分,以后你们俩也要多走动走动嘛!”

韩露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于明辉有些局促不安,对康大光打趣说:“或许是您在这儿,于先生有点放不开。”

康大光忍不住乐呵起来:“哈哈,那我吃完就走,给你们留空间,让你们尽情地聊!”

韩露放下筷子,故作不满地道:“康大哥,你就知道乱接话,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于明辉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表情,看韩露的目光不自觉有了些温情,可当他触碰到韩露的视线时,又赶紧变得中规中矩起来。

康大光眯眯眼,继续开着玩笑:“我脑子再慢,这话还是能听得出一些意思的,哈哈!”

“康大哥又取笑小妹了,罚酒!罚酒!”韩露嚷嚷说。于明辉突然间似乎有了兴致,举杯提议:“一起来吧,咱们同饮一杯如何?”康大光连声说好。三人相互碰杯,一饮而尽。韩露眼见着于明辉儒雅的举止,耳听着他文绉绉的话语,实在无法把勇猛的侦察队长和眼前这个男人划上等号,于是在疑惑中继续发问:“于先生回国这段时间,还习惯吧?”

于明辉拍拍身边康大光的肩膀:“司令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我都住得不想走了。”康大光笑言:“干脆找个老婆,就在国内定居吧。”于明辉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怕露出破绽,赶紧圆场:“那我在美国的未婚妻还不得杀过来。”对面的韩露闻听此言,捡菜的筷子瞬间愣在半空中,怔怔地看他。于明辉心里不禁一阵抽搐,但也只能强装笑颜。康大光好奇地问道:“喔?美国人啊?”于明辉一脸甜蜜地说:“华人。”

韩露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难道眼前的男人真不是自己的心上人,她不甘心地问道:“能入于参谋长金眼的,一定又漂亮,又聪明。”于明辉笑着道:“虽然不及龙太太,也算是能带得出来吧。”康大光撇撇嘴:“这你倒不谦虚,哈哈。”韩露顿了顿又问:“于先生在南京这么久,爱人也不催你回去啊。”于明辉摇摇头:“不协助党国剿灭共匪,我不会回去的。”此语一出,韩露笑意顿无。

韩露结束酒宴回到紫金山庄,春兰急不可待地问她观察的情况。心烦意乱的韩露说她越来越拿不准了。春兰要她赶快下决心,对于明阳采取行动,不然他会是个大麻烦。韩露恳求春兰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要再最后试探他一下。

次日,于明辉刚从一家百货商店出来,韩露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不顾矜持地说:“于先生,我有一句话问你。”说完走向街角。于明辉想了想,跟了上去。在街边隐蔽处,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沉寂无语,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韩露稳定住情绪,笑着开口:“这么巧,一上街就看见你了。”于明辉也客气道:“龙太太一个人啊。”“春兰在前面买东西,我在这儿等她。”听韩露漫不经心的回答,于明辉故做困惑状:“找我有事?”

韩露定定神,慢悠悠地说道:“我有一个朋友,说认识你,托我问你几个事。”于明辉疑惑地:“什么事?”“她叫李唐。”韩露直勾勾地盯着于明辉:“老家是山东的,十六岁的时候逃难出来的。今年二十四。你,还记得这个人吗?”“不记得。”于明辉想了想,摇摇头说。韩露又重复一遍:“她叫李唐,唐是唐朝的唐。”于明辉挠挠脑袋:“想不起来有这个熟人。”“她是山东临沂的,就是那个叫凤凰城的地方。”韩露不死心地加重语气。于明辉硬着头皮说道:“没听过。我也不记得我认识这个人,她托你问我什么事?”韩露焦急地说道:“她说,她以前告诉过你一些话,看你记不记得。”看到于明辉困惑不已,韩露心里已凉到冰点,接着极度失望地小声说:“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你认识她呢,要不就是记错了。”于明辉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她是干什么的?”韩露苦笑笑:“我在上海认识的一个朋友,上次聊到你,她说跟你小时候认识,好多年没见了,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记得她。”于明辉一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来了。”韩露露出绝望的神情,但转瞬即逝。一眨眼又露出甜美的笑容躬躬身说:“对不起,打扰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于明辉望着韩露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痛。

江门要塞,罗美慧客气无比地上门拜访康大光。她坐在沙发上,笑容可掬。康大光也不再拒人千里之外,同样带着笑。罗美慧和声细语地说道:“我已经撤回了保密局对要塞港口的所有监控。港口本来就是要塞的事,我们再重复工作,就太浪费啦。”

康大光已经猜出罗美慧为何事而来,不以为然地打着哈哈:“都是为了安全起见,重复也是为了保险嘛。”

罗美慧尴尬地笑着:“司令也知道时下的局势,南京周边就够我们忙活的了,江防以后就得劳烦司令抽调人手了。”

“你们要是能腾出空来,我是很欢迎你们来帮我们把把关的。”康大光盯着罗美慧,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罗美慧在心里咒骂着眼前这个老狐狸,表面又不得不赔着笑说:“不给您添麻烦了,司令我还能信不过吗?我那两个人,司令您看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回家了,否则还在司令这儿白吃饭……”

康大光不依不饶:“我这里别的没有,饭倒是可以管他们几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