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密使 张成功 8895 字 2024-02-18

于明辉慢悠悠穿行在保密局行动处死气沉沉的楼道里,每走到一个房间门口,陪着的特务就挨个打开,让他仔细看看。二人经过一个拐弯的楼道,又绕回来了。于明辉在第一个房间门口站定,想了想,疑惑地问道:“咱们是不是又回来了?”身边的特务赔着笑脸:“是,咱又得走一圈。”于明辉撇撇嘴:“你们这儿真难走,”摆摆手,“还是你带路吧。”

特务陪着这个知识分子早就不耐烦了,一听这么说,赶紧点头答应,只管自己一路带过去,边走边介绍:“这是密电室、这是枪械室、这个是空房,放杂物的。”于明辉紧紧跟在后面,不时打量上下左右,看有无天窗或别的通道。不知不觉二人走到审讯室的楼道。

特务冷冷地说道:“这层是审讯室,就不方便打开了,不过您从窗口都能看到,很清楚,藏不了人。”

第一间审讯室,于明辉从窗口看进去,没人,墙上挂着一些刑具。于明辉饶有兴趣地问:“那些橛子是干什么用的?”特务笑笑:“那是审人用的,不是橛子。”

第二间,于明辉探头看:“啧啧,都是血。”特务仿佛习以为常,提醒道:“味儿不好闻,您挡着点鼻子。”

第三间,里面有人,于明辉探头看:“这人怎么了?”特务答:“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分小组,别组的事,互相都不问,这是纪律。”于明辉装出一副惊吓的表情:“太吓人了。”特务介绍:“都是共谍,要不就是鬼,哦,就是叛徒。”

走到第四间,于明辉探头看去,神色一变。里面竟是赵教导员。于明辉看了眼特务,装作诧异的样子,稍微提高声音:“这个人是不是死了?怎么不动啊?”特务一听也凑过去看:“没有吧,谁知道呢。”

于明辉很感兴趣地看着里面:“哎,动了,动了。”牢房里面,赵教导员听到声音抬起头,陌生地看着他:“老子没死,不用惦记了。”于明辉摇摇头:“都关到这儿了,口气还这么狂。”

特务见于明辉苦笑摇头,怕丢保密局的人,赶紧用脚踹门呵斥道:“说什么鸟话呢?”

于明辉看着里面,若无其事地说一句:“看样子,一两天是死不了的。”“一两天”这三个字,咬得很重。赵教导员直直地盯着他,猛然领悟,破口大骂:“狗东西,老子不用你管,不用你管!”“不用你管”这四个字,也很重。特务听到骂声,跑回来要发作,于明辉走上前拦住他:“走走走,这儿太憋屈了。”

大约一刻钟之后,在保密局里转了一圈的于明辉无功而返地回到罗美慧办公室,索然无味地坐在沙发上,康大光也是拉着一张脸。罗美慧鄙视地看了一眼康大光,转而盯着于明辉道:“于参谋长,保密局上上下下你都转遍了,看见袭击你的人了吗?”于明辉摇头。罗美慧语调变得轻松:“我早就说过,保密局的人不会这么无聊!”康大光接过话来:“明阳,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多留意,日后如果再看见那个凶手,第一时间通知罗处长!”

罗美慧心情大好,爽快地说:“那是自然,于参谋长对江防建设至关重要,而江防的安全本来就是保密局分内的事。”同时又挑衅地看着康大光:“即使为了自家清白,我也得把这个凶手揪出来!”康大光自感无趣,于是起身告辞。于明辉也起身冲罗美慧点点头算是道别。看到康大光阴阳怪气地离开,罗美慧不禁又生起气来。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何光跑进来。罗美慧大声命令:“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监控月牙湖别墅,保护于参谋长!”

于明辉和康大光并排坐在车后排。于明辉看着窗外的行道树匆匆倒退,自嘲地苦笑道:“看来我这一刀白挨了。”康大光不甘心地说:“杀鸡时候再磨刀,你别着急,这笔账先记着,回头逮着机会慢慢跟他们算。”于明辉摇摇头:“算了,保密局惹不起的。”康大光不屑地哼了一声;“扯淡,你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姓罗的跟她那些小虾米。”于明辉叹口气:“只要以后不再出现类似的事,我也就满足了。”康大光笑着道:“好了,不用想了,今天晚上先吃顿好的,压压惊。”

南京最豪华的金陵大酒店,每天都是食客满座,热闹无比,真是应了那句“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话。在顶楼金碧辉煌灯光璀璨的豪华包房里,于明辉和康大光正坐在餐桌旁,聊天等人。于明辉不无紧张地说:“我从来没跟做生意的大老板打过交道,尤其是他们的太太。”康大光拍拍于明辉:“凡事总得有第一次,今天这不正是机会吗?”于明辉探身问道:“今天的客人,你见过啦?”康大光摇摇头:“没有。龙啸声是个老花花,我连他第二房姨太太都没记牢,这不,又娶了一房。”于明辉随口说:“有钱人都这样,见惯不怪。”康大光喝了口茶,继续说:“几姨太无所谓,咱们结交的是姓龙的。我告诉你,不管是今天还是以后,收东西别收现钞,收金条。”于明辉不理解:“为什么?”刚问完,自己也恍然大悟,“噢,现钞贬值”。康大光补充道:“谁占了天下,纸钞就归谁的姓。金子不是,揣到你兜里,那就是于明阳的东西。”于明辉淡然地说:“够花就行了,要那么多也没用。”康大光很失望,正要开导他,眼睛往门口一瞟,咳嗽了一声,低声并快速说道:“来啦!”

门口,韩露身着蓝色旗袍,浑身珠光宝气,在春兰的陪伴下婀娜多姿地走进。春兰将韩露送到桌前,自己知趣地退下。于明辉随之站起,定睛一看,顿时呆住。刚走到桌前的韩露此时也抬眼看到了于明辉,脸上瞬间现出愕然的表情。

韩露正发着呆,康大光已起身迎上前去,抱拳拱了拱说:“龙夫人?”韩露这才回过神来,莞尔一笑:“见过康司令。”康大光忙上前握手:“果然是美丽超凡,我那龙哥哥真是艳福不浅啊!”韩露矜持地收收身子:“康大哥说笑了。怪不得我们家老爷成天夸您。”康大光笑得咧着大嘴:“彼此!彼此!我也是时常惦念着老大哥啊!快请坐!”韩露一番谦让后顺从地在主宾位置坐下。

待韩露坐定,康大光指着于明辉笑吟吟地介绍:“龙太太,这位是我们要塞的参谋长,著名军事专家于明阳先生!”说罢脸转向韩露,向于明辉介绍:“这位是上海……”

“上海船务大王龙啸声先生的夫人韩湘怡,康司令已经跟我念叨三天啦。幸会。”于明辉微笑着向韩露致意。

韩露心中疑问重重,但表面也是不动声色:“于先生的声音十分熟悉,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听起来很是亲切啊!”

于明辉心中此时已是乱如团麻:组织上派韩露以龙啸声三姨太的身份来南京,而又没通知他,说明她负有特殊使命,他绝不能违反组织纪律。想到这里,他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微微一笑回应韩露:“那于某真是荣幸之至!”

康大光看了眼他们俩,端起酒杯:“咱们别只顾着说话了,这酒菜可都凉啦!”韩露也端起酒杯,站起来说:“康司令说的是,我代表我家先生敬二位一杯!”听到这话,康大光忙起身端起酒杯,举向韩露。于明辉也跟着站起,朗声道:“来,这第一杯为龙太太接风洗尘!”韩露闻听此言,手不由自主地一抖……

夜色渐浓,考虑到龙夫人旅途劳累,在于明辉的提议下,酒宴在短暂却不失热烈的氛围中结束。黑色福特轿车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酒足饭饱的康大光问身边的于明辉:“知道龙太太为什么来吗?”于明辉正想弄明白这事,忙说:“愿闻其详。”康大光自得地说:“江防的兵力要重新布置了,要以上海以西,湖口以东为重点。”

于明辉诧异地问:“这和龙太太来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你想想,这么一来,我们的要塞不就成了长江航运的钥匙了吗?他龙啸声想发财,不过咱这一关行吗?”

于明辉从康大光的话里终于明白了组织派韩露来的意图,于是故做担心的样子说:“可谭司令那头……”康大光摆摆手打断于明辉的话:“你我一联手,就算他跟罗美慧穿一条裤子,也不碍事。”于明辉自责道:“这,是不是有点坏规矩?”康大光一听颇不以为然:“呵呵,你们知识分子就是瞎清高,现在大兵压境,国将不国,军将不军,谁给谁定规矩啊?”

就在于明辉出去赴宴之际,张小龙偷偷跑到保密局向罗美慧报告。罗美慧一听上海来了位不一般的女客人,马上警觉起来,急不可待地催促张小龙快说详细情况。张小龙忙回答说来人是上海浦江船务公司老板龙啸声的三姨太。她来南京的目的十有八九是勾结康大光偷运。

罗美慧听罢,若有所思地说:“龙啸声这个人我知道,以前有过亲共嫌疑。他的姨太太,估计也不简单。”

张小龙点点头:“她今天晚上邀了康大光、于明阳共进晚餐。”

“于明阳?他也认识客人?”罗美慧顿时皱起了眉头。

张小龙摇头说:“从我观察的情况看,他们并不认识,是康大光拉他去的。”

罗美慧仍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于明阳是什么态度?有没有什么状况?”

张小龙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大的异常。”

罗美慧凝目沉思,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他应该不太喜欢这种应酬。”

张小龙道:“倒没有很抗拒。”

罗美慧回过神来,言词严厉地问道:“客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张小龙连忙回答:“叫韩湘怡,住在紫金山庄公寓楼。”

韩露回到紫金山庄住处,魂不守舍地坐在床头,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小心翼翼地掀开后盖,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于明辉身着解放军军装,留着络腮胡须的威猛形象。韩露凝神看着照片,眼角渐渐潮湿,定了定神,把照片重又放进镜框,揣到怀里,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着夜空。夜空星光灿烂,一道流星从天上划过,坠向天边。韩露出神地仰脸看着点点星光,嘴里又不由自主地念叨:“于明辉,于明阳……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不知不觉中,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韩露一夜无眠,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站在窗前打着哈欠。正伸懒腰时,春兰走过来,递给韩露一杯牛奶和一个鸡蛋,同时小声地说了句:“外面有狗。”

“在哪儿?”韩露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向窗外张望。

春兰说:“刚才我出去买早饭看见的,街两边,一边一条。”

韩露耸耸肩:“敌人的动作可够快的。”

正说着,门铃响。春兰忙转身走向房门,透过猫眼向外看了看,然后打开房门。只见何光站在门口,手捧请帖,对春兰说:“受保密局罗美慧罗处长委托,来送请帖。”

“罗处长?”韩露上前,惊讶地说:“我们并不认识啊!”

何光奉上请帖,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在下只是个跑腿的,罗处长见面后自会向您解释。”说罢转身离去。

韩露和春兰商量后,还是决定去会会罗美慧,因为保密局将是她们以后最主要也是最危险的对手,有必要建立关系。临近黄昏,韩露仔细收拾一下自己准时赴约。在明珠茶社里,韩露和罗美慧相对而坐。罗美慧笑着率先开口:“听说龙夫人来了南京,怠慢不得,龙先生在抗战期间,可是没少支持关照我们军统锄奸队啊!”韩露连忙弯了弯腰致谢。罗美慧继续说:“战乱之际,无佳肴美酒款待,只能以清茶一杯聊表心意了,龙夫人请用!”韩露端起茶杯看茶叶,有些惊奇:“以前还真没见过这种茶叶。”罗美慧介绍:“雨花茶,南京特产,龙太太尝尝。”韩露看了一眼笑吟吟的罗美慧,抿了一口:“啧啧,果然是别有味道。”罗美慧说:“其实我也不懂茶道,把地点约在这儿,全为了这个名字。”韩露恭维:“海上明珠,宾至如归,罗小姐想得太周到了。”罗美慧依然微笑着:“你喜欢就好。”

韩露直视着罗美慧道:“罗小姐约我来,不会单单只是喝茶吧?”见罗美慧欲言又止,索性放下茶杯,“湘怡虽然读过几年书,可也不是书呆子。罗小姐既然在保密局工作,肯定也是痛快人,咱们应该言无不尽才对。”

罗美慧这才开口道:“龙太太真是干脆。你这么说,我也不瞒着你,今天是有件事想求你。”韩露点点头:“可别说求字,罗小姐有事尽管吩咐就是了。我家老龙跟汤司令、康司令一直都是莫逆之交,贵党的事情,我们一直都是支持的。”罗美慧打个哈哈:“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不敢开口了。”韩露急切地道:“罗小姐,湘怡不会说话,是不是哪儿说错了?”罗美慧忙说:“没有没有,只是这事,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韩露说:“我们龙家从抗日到内战,一直在刀口上吃饭,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是有数的。”罗美慧往前倾倾身子:“上海比南京之乱,几倍有余,有些事情我们一直举步维艰,进行得很不顺利,我想请龙先生在适当时候帮帮忙,就是这事,不知可否?”韩露一笑:“好说,什么时候需要用钱,用人,用地方,罗小姐随时吩咐就好了。”罗美慧握住韩露的手道:“那我就先谢谢了。湘怡,你在南京,有什么事情,康司令和于先生不方便出面的,有你不想让他们知道的,给我打个电话,保密局全替你办了。”韩露摇晃着罗美慧的手道:“太谢谢姐姐了。今天第一次见面,我对你就喜欢得紧哪。”罗美慧假装嗔恼道:“昨天本想去见见你,可康司令那么小气,只能算啦。”韩露做出惊讶状:“他很小气啊?我还以为他很豪爽呢。”罗美慧装作自己一不小心说漏嘴,捂着自己的嘴巴:“比起于参谋长,康司令……啧啧。咱俩私下说,可别叫他听见了,哈哈。”韩露也只好跟着附和地笑。

罗美慧继续说:“我就喜欢你和于先生这样读过书的人,知书懂礼。”

“罗小姐见笑了。”韩露谦恭地欠欠身子。

罗美慧接着发起感慨来:“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保密局那种地方,打打杀杀的,也没几个人能坐下来聊聊。唉,我和于先生之前有点误会,一直也没机会解释。否则,咱们三个坐在这里品茶谈心,多好啊!”

韩露关切地问:“哦?因为工作上的事情?”

“他和我的下属现在是同事了,同林的鸟儿争食吃,让我也跟着没法做人,遗憾呀!”罗美慧接着解释:“还有个原因就是他至亲的人去世,一直缓不过来,情绪有时候就会失控。”

韩露忙问:“亲人?谁啊?”

罗美慧凑到韩露耳边:“他的同胞弟弟。”

韩露惊愕地说:“他弟弟?”

罗美慧做出悲切状:“于参谋长归国的时候,共谍派人劫持,我们谁都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就是他孪生的弟弟。”

韩露瞪大眼睛,震惊不已,脱口说道:“真的?”

罗美慧点点头:“还是被他自己亲手打死的。”

韩露如遭雷击,半天没回过神来……

就在罗美慧约韩露聊天的工夫,王松山、乔三民悄悄潜进紫金山庄公寓韩露的住房,小心翼翼的翻查屋里的物品。王松山打开衣柜、行李箱等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物品。一边的乔三民在翻看抽屉、化妆盒等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王松山又走到床前,掀开枕头、被褥,他将每一寸地方就轻轻按了按,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乔三民也一丝不苟地检查台灯座和沙发椅子的夹层,结果仍是失望。乔三民挺了挺腰,拍打着手,对王松山说:“看来这娘们挺干净的,没什么查头。”王松山让他再仔细看看。“这床上床下,沙发椅子我都翻好几遍了,就几根长头发,屁味也没闻到!”乔三民苦着脸抱怨。王松山想了想,又说道:“去卫生间再看看,抽水马桶里,垃圾筐里都认真搜一搜。”乔三民撅着嘴嘟囔:“脏活臭活都是我的,这女人的小九九我是全摸清了!”说着走进卫生间。王松山目光落在床头柜的一面小镜子上。他走上前去拿起小圆镜,翻来覆去地查看。他不停地摆弄着小镜子,试图打开后盖。

突然,走廊里传来何光短促的哨声。王松山丢下小镜子,对着卫生间喊:“她们回来了。”乔三民甩着湿淋淋的手,赶紧从卫生间跑出。二人快步出门离开。

韩露心不在焉地直往前走,欲开门进屋。春兰突然拦住她,仔细检查门把手。不一会春兰回头低声说道:“有人来过。”韩露皱起眉头:“进去看看。”

春兰检查完房间,告诉韩露有翻动的痕迹。韩露依旧有些打不起精神,翻看了一些箱包见没有少什么东西,就坐在沙发里不由自主地发起呆来。

春兰轻轻坐到韩露身旁问:“罗美慧说什么了?”韩露随口说:“都是托词。她要找龙啸声在上海帮军统的忙。”春兰愤愤地说道:“她就是要把咱们调走,安排人进来搜东西。”这时韩露似乎才反应过来:“她想找什么?”春兰提醒道:“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军统特务,以后你要多留点意。”韩露点点头。春兰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看了看说:“狗还在外面。”韩露看看窗外:“咱们得想个办法。”春兰建议:“要不把狗引到康大光和于明阳身上,怎么样?”韩露一愣,然后陷入沉思之中……

乔三民和王松山回到保密局后,马上向罗美慧报告了搜寻的结果。乔三民先开口说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王松山说虽然没搜出什么但他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太对劲。罗美慧点点头,赞赏地看着王松山道:“没有任何可疑就是最大的疑点。一个地方,如果太干净就说明是刻意打扫过的!这个韩湘怡此时此刻来到南京,目的一定不单纯,你们要严密监视,加紧跟踪!”

黄昏将至,一辆军用吉普车沿着中山路向东疾驶。张小龙手握方向盘偶尔从倒车镜里看一眼后面的于明辉。于明辉脸色阴沉,眉峰紧锁。吉普车驶进中山门。张小龙减慢车速,对于明辉说道:“参座,到了。”于明辉点点头。张小龙刹住车,推门跳出,为于明辉拉开后车门。于明辉下车。张小龙从车里取出一些祭奠用品和一小坛白酒,一起递给于明辉。于明辉接过,迈步登上石阶,走了几步,看张小龙还一直跟着,假装一个失手,酒坛掉在台阶上碎了,酒洒了一地。

于明辉很是可惜地说道:“唉!我这个战友最喜欢喝一口,我怎么……小龙,快,你再去给我买一坛来。”张小龙有些犹豫:“我……那您……”于明辉有些不耐烦:“快呀!还磨蹭什么!开车速去速回,我在这儿等你。”张小龙不敢再回嘴,无奈地走了。于明辉看着车越开越远,转身快步跑向城墙。他沿着青灰色的古城墙快步前行。数到第六块墙砖时,他警惕地看看四周,然后手指伸进砖洞,掏出一个竹筒。他打开竹筒塞子,倒出一个纸条,上面写着:“江岸通道已开启,请速查清江防兵力部署情况,以便总部制订计划。”于明辉烦躁地把纸条烧掉,想了想,从兜里掏出纸笔写道:“先救老赵。”写完,把纸条卷起来塞回竹筒,又把竹筒放进砖洞,复原墙砖后,匆匆离开。

紫金山庄的公寓里,韩露在打电话。春兰在一旁紧张地听着。韩露对着听筒笑着说:“行,那咱们明天不见不散……好的康司令,早点休息,再见!”说罢挂了电话,神色严峻地看着春兰,犹豫着说:“康大光约我明天吃午饭,特别叮嘱要我一个人去。”春兰警惕地皱起眉头:“带上枪吧,以防万一。”韩露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道:“应该没事,带了反倒是个麻烦。”

次日,韩露独自从紫金山庄里走出来,一个人默默地走到离公寓不远的地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确认无人之后,才伸手叫了一辆黄包车,匆匆登上离去。她前脚离开,后脚一个特务从街边现身,也伸手招了一辆黄包车,跟上了她。

黄包车拉着韩露来到一个僻静少人的地方,停了下来。韩露悠然地下车,不经意地看了眼左右,付了车钱,转身离去。她没有发现,在不远处,那个特务跟踪而至,继续像隐形尾巴一样跟着她。

韩露一直走到路尽头一个不起眼的饭馆门前,才停下脚步,掀起门帘进门,穿过食客和饭桌,走进一个包间。门口一张桌子上,坐着副官,见她过来,起身把包间的门打开,里面坐着康大光。

康大光看见韩露进来,起身,正要说话,韩露径直走到他面前,神色紧张地压低声音:“康司令,我被跟踪了。”康大光闻言眉头陡然皱起,把门外的副官叫进来,下令道:“出去看看,有人跟踪龙太太。”副官立正敬礼,摸了枪,匆匆转身出门。

韩露这才放心坐下,委屈地抱怨:“康司令,南京就是这样欢迎我们啊。”

“龙太太,别急,我先看看是谁,当然,不管是谁,我都会让他永远消失。”康大光边说边赶忙给韩露倒茶。

韩露叹口气说:“世道乱,总得擦亮眼睛。”看康大光连连点头,喝口茶,又问:“还有你那个于参谋长,可靠吗?”康大光笑笑说:“可靠,算是自己人。”韩露凑到康大光耳边:“龙先生托我转告您,宁可不做生意,他也不想把人折进去。”康大光忙抛定心丸:“龙太太,安全问题,康某比龙先生更在意。”

韩露这才舒展开眉头:“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咱们是老关系,但毕竟于参谋长是第一次打交道,知道多点,心里就不慌了。”康大光给韩露添茶,郑重说道:“应该的。”这时,副官推门进来,冲康大光点点头:“司令,有人,是保密局的。”韩露错愕不已:“罗美慧昨天刚找过我呀,还挺亲热的,怎么就……”康大光这下怒了,站起来,猛地一拍桌子:“这些鸟人想干什么?给我抓起来!”

黄昏时分,罗美慧匆匆奔向江门要塞康大光的办公室,刚一进门,她就笑脸盈盈地喊了声:“康司令。”康大光没有理会罗美慧这一套,阴着脸坐在一边:“罗处长早啊。”罗美慧见康大光没有搭理自己,讪讪坐下:“这太阳都快落山了,司令又说笑。”

康大光不接罗美慧的茬,讥讽地说道:“来领人的吧?”罗美慧欠欠身:“不好意思,他们跟错人了,真是给您添麻烦……”康大光打断罗美慧的解释:“罗处长——”指指自己的头,“昨晚我受了惊吓,这里有些迷糊,请你说一些让我能听懂的借口。”罗美慧无奈起身,俯身给康大光点烟:“司令火气这么大啊。”

康大光不耐烦地摆手拒绝:“人,你领走,我不为难他。我只问你一句话。”罗美慧收起火柴:“您说。”康大光冷眼问道:“这事是不是你安排的?”罗美慧斩钉截铁地说:“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保密局的工作够乱的啊。”康大光忍不住笑出声,罗美慧装作为难的样子:“唉,上头一会儿一个命令,我也不是活闹钟,我是真不知道谁的命令。我这就回去查清楚,给司令个交代。”康大光眼看罗美慧没有承认的意思,也不好让她太难堪,于是道:“你不知道就好,免得伤了和气。”罗美慧陪着笑问:“这话怎么说啊?”康大光翻了一个白眼,恶狠狠地说道:“下次再有人跟我的梢,一枪打死。”

夕阳西下,春兰挎着篮子,在一个水果摊上随意地挑选水果。这时一个戴着长帽沿的人悄然过来,挨着春兰,也挑拣着水果。春兰下意识地撇他一眼,借着结账的空,赶紧和他拉开距离。

不一会,戴帽子的人走了。春兰看看他,从果贩手里接过钱,低头往篮子里放,忽然看到篮子里多了一个纸条。她左右看看,把纸条揣起来。快步走到一个拐角,拿出纸条。纸条上赫然写着:翌日下午六点,鼓楼教堂,黑帽黄衣,暗号——上帝眷顾,少祸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