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密使 张成功 12823 字 2024-02-18

看着于明辉在床上沉沉睡去,一旁的罗美慧不禁发起呆来。窗户外的车水马龙和房间内的静谧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阳光的余辉照进房间里,在雪白的墙上投射出一抹艳丽的金黄色。此情此景让罗美慧不禁有一丝恍惚,此情此景,曾经多少次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如今切切实实就在眼前时,她反而不敢相信了。她定了定神,细心地给于明辉掖了掖被角,恋恋不舍地驱车回到了保密局。

一踏进自己的办公室,含情脉脉的女人瞬间便变得冷峻而又敏锐,她坐在桌前,边看手中的文件,边听何光汇报老吴的情况。当何光说到老吴不再配合,嚷着要见她,能否给他来点硬的时,罗美慧摇摇头说:“只有无能的人才会使用武力征服。好吧,我去会会他。”

在怡悦茶楼的一间包厢里,罗美慧和吴先生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杯里热气腾腾,茶的清香飘逸在整个房间里,让人神清气爽。何光坐在吴先生旁边,眼光不信任地盯着他看。

罗美慧抿口茶,率先微笑着开口说:“吴先生,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看着眼前杯中不停打转的茶叶,吴先生一脸阴郁,想了想,面无表情地看着罗美慧道:“罗处长,跟聪明人不说糊涂话,直说了吧,我想加条件。”

罗美慧早已料到会是这事,不动声色地喝着茶,依然保持微笑:“请说。”

吴先生眼一闭,心一横:“每交易一个人,多给我加一条黄鱼。撤掉我家里的窃听器。还有,我要配一把枪。”

罗美慧抬抬眼问:“还有吗?”

“就这三条,缺一不可。”吴先生咬咬牙坚定地说。

罗美慧不紧不慢地回答:“第一条,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交易的人够级别,除了你本身的要求,我再给你多加一条小黄鱼。第二条,”转脸看着何光,“今天就撤掉窃听器,”顿了顿对吴先生摇摇头,“第三条,很抱歉,我不能答应。”

吴先生有些激动,声音略有些提高:“为什么?我跟你们这么走下去,组织上会有多少人想干掉我?你们有没有替我想过?现在在我家周围,除了你们,谁知道还有没有别人用枪瞄着我?我告诉你,哪天去换消息的人手里不是拿着情报,而是拿着枪,你们也别想见到我了!”

罗美慧没有制止他,甚至没有仔细看他,只是安静地等他发泄完,才不慌不忙地说:“稍安勿躁。吴先生,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必须要见我?”

吴先生脱口而出:“我听过你的大名,想见见真人。其次,我的条件,他们做不了主。”

“交易交易,交心换易。我的条件,你又能满足多少?”罗美慧笑了笑问。

吴先生死死盯着罗美慧:“我已经放出情报,两天后,江边树林,会有两块肥肉出现。”

罗美慧眉梢一动,凑近吴先生:“这次的事儿要是成了,我给你配枪。”

吴先生看着她,浸满汗水的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端起茶杯:“但愿罗处长能言而有信。”

罗美慧也微笑着端起茶杯:“一言为定。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吴先生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从茶楼出来,罗美慧没有着急回家,而是直奔陆军医院,将伤情好转身体已有所恢复的于明辉搀扶出来散步。

临近黄昏,寒风嗖嗖。医院的院子里冷清空旷,空无一人,唯有罗美慧和于明辉在慢悠悠地散步。于明辉似乎还没有彻底痊愈,走得很慢,还一瘸一拐。罗美慧细心地照顾着他的步伐速度。

于明辉看看远处的夕阳,悠悠地叹口气说:“大战在即,也不知道几个月后,咱们还能不能再在这里散步。”

对于明辉已消除疑虑的罗美慧态度明显有所转变,加之他舍身救她的壮举,更让她的感情起了质的变化,所以和他在一起时比以前自然多了。她顺着于明辉的目光看过去,也轻轻地叹口气:“我担心的不是大战,是人心。”

“你说的是……”于明辉不解,小心地问道。

“很多人,你我周围,不都是这样的人吗?他们关心的不是党国的命运,而是自己兜里那几个臭钱。”说着说着,罗美慧渐渐激动起来,她看到过太多的人在党国面临危机的时刻,为了自己的个人利益,临阵逃脱,每每想到这些她就痛心不已。

于明辉拍了拍罗美慧的胳膊,安慰道:“也不尽然,一心为党国出力的人,还是不少的。”

罗美慧收回目光,眼帘低垂,轻声说:“有你在,我的心多少还能踏实一些。”

于明辉避开罗美慧炽热的眼神:“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需要,随时吩咐就是了。”

罗美慧靠近于明辉,娇嗔地瞥他一眼:“干嘛跟我说话还这么客气啊……”

于明辉有些手足无措,随口应付:“嗨,老跟他们开会,习惯这么说话了。”说话间没注意脚边有一台阶,不小心一扭,口中“唉呀”一声。

罗美慧顺势扶住他的胳膊,柔声说:“咱们走慢点。以后跟我在一起,别那么生分,我和跟你开会的人可不一样啊!”说罢脸上不由得泛起红晕。

于明辉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不得不应和着她:“当然,你要和他们一样了,那南京的日子就太无聊了。”

听到这话,罗美慧眼里闪烁出异样的光彩,撒娇道:“那你以后多找我聊聊。像这样,多好呀!”

于明辉无法回避,只能装作很热情的样子笑笑说:“求之不得。”

罗美慧顿时像孩子般开心地笑了,其中还略带些少有的羞涩。接着装作生气的样子责怪道:“光会说,也不见你找我。”

于明辉心里越来越能肯定哥哥于明阳和罗美慧曾经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不能不认真对待了,于是故做亲热状:“唉,你多忙啊,找了你也没时间。”

罗美慧当真了,小走两步,突然调皮地挡在于明辉身前,扬起脸说:“你下次试试,看我有没有时间。”

于明辉挠挠头,心想只能到此为止了,必须赶快结束这一尴尬的话题,也许趁着热乎劲能从她嘴里套出些什么,于是问道:“怎么?你们最近不抓人了啊?”

罗美慧愣了一下,然后无比感慨地说:“共产党是抓不完的,再抓,也得一个一个来。”

于明辉装作好奇地接着问:“你们抓人,是不是一抓就枪毙啊?”

罗美慧不由得笑了:“没有。抓回来先得问。能多问一句,就可以多发现一串。”

于明辉神秘兮兮地伏在罗美慧的耳边:“听人说,你们保密局审人,啧啧,别说被审讯的了,看见的都能吓死。”

罗美慧轻轻地打了一下于明辉,假装嗔怒道:“谁说的啊?净给我们脸上抹黑。”

“都这么说呀。”于明辉一脸无辜。

罗美慧纠正道:“只要他们肯说,我们是不会为难他们的。”

于明辉的好奇心仿佛被勾了起来,用肩膀碰了碰罗美慧:“哎,说说,最近在审什么人?”职业的敏感和警觉戒备显然己融入罗美慧的每一个细胞,她并没有被感情冲昏头脑,含糊其辞地回答于明辉:“多了。有不少呢。”

“是真的共产党吗?”于明辉追问。

“当然!”罗美慧肯定地答复。

于明辉沉吟了一下,继续问:“有那种死不开口的吗?”

罗美慧不解,她不明白于明辉怎么老是问这个,于是不无诧异地问:“你怎么对这些感起兴趣来了?”

于明辉回答:“没见过,当然就觉得有意思了。”

罗美慧笑笑:“共产党都是铁嘴钢牙,至少大部分都是。”

于明辉想了想又问:“那你们现在审的,最难问的是谁啊?”

“说了你也不认识。”罗美慧显然对这个话题已索然无味,打了个哈欠说。

于明辉见罗美慧守口如瓶,怕问多了问紧了引起她的怀疑,只好暂且作罢。

江北华野总部。王司令坐在办公桌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份文件,见陆明走进,招招手让座。

王司令拍拍桌子高兴地说:“中央决定以有先决条件的迂回策略同国民党进行谈判。”

陆明在王司令对面坐下:“这样我们就可以取得政治上主动的同时,在军事上有准备的时间。”

“是的。但同时敌人也不会闲着。他们要求和谈的主要目的就是求得喘息时间,构筑长江防线。”王司令分析道。

陆明点点头:“江南已经来电,明辉同志顺利进入江门要塞,担任参谋长兼总工程师,而司令官是康大光,曾是明辉兄弟俩的教官。这次他能担任司令官,明辉也起了作用,所以康大光现在很信任他。”

王司令眉毛一挑:“兄弟俩的教官?那他们是孪生兄弟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陆明喝了一口水道:“明辉机智,已经化解了这一危机。”

“好!明辉同志的第一步已经走稳,你在这边要做好协助工作,多给他情报支持。伪装一个军事专家不是容易的事情。”听到这个消息,王司令放下心来。

陆明用赞赏的口气道:“真没想到,明辉同志有勇而且有谋,这出戏他唱得不赖,超过了我们的预期!”

王司令满脸欣慰:“我们的指战员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人,只要给他个平台,就能挖掘出最大的潜力!通知明辉同志,尽快取得敌人的火炮位置部署情况,以便我们早作准备,现在对于我们来说,时间就是生命!”

江南的二月,天气明媚,阳光灿烂。于明辉因为伤还没有全好,所以窝在国防部的招待所里看报纸。康大光拎着一网兜礼品从门口走进。于明辉连忙站起来,热情让座,然后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小龙,给康司令泡茶。”

康大光把手里叮当作响的网兜往桌上一顿,粗喉大嗓地说道:“明阳老弟,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地道美国原装货,给你补补身子!”

于明辉着实有些过意不去,拱拱手:“多谢康兄!我身体已无大碍,你就别操心了!要塞公事想必是一大堆,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火可得烧旺些呀!”

康大光点上烟不屑地说:“我这第一把火,就是烧向江防司令部,让姓谭的姓李的掉层皮!明阳,我就等着你加柴呢!”

于明辉故意疑惑地问:“你真的以为是谭公达和李长维暗中加害于您?”

“这还用说!”康大光斩钉截铁。

这时张小龙进门送上茶水,摆放在康大光面前的茶几上。康大光连忙住嘴。张小龙识趣地躬身退出门。看见张小龙出去把门带上,康大光这才往于明辉身前凑凑说:“我的明阳老弟,你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事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于明辉挠挠脑袋,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我总觉得谭公达和李长维不至于使用如此简单拙劣的手法。”

“哼!”康大光冷笑一声:“他们才不是简单拙劣!首先那台火炮有多珍贵大家都知道,他们让它坏在我的手上,等于我一上任就砸了自己吃饭的碗!其次,现在外面都在传我在阴谋暗算罗处长,你看看,一箭双雕啊!如果不是你救了罗美慧,那机械故障加上人命事故,我这个要塞司令恐怕就只有三天新鲜喽!”

于明辉皱皱眉头:“他们应该考虑到阴谋败露的后果。”

“后果?什么狗屁后果?后果就是李长维取代我当上要塞司令!可惜呀,他们机关算尽却没料到有老弟你来给哥哥解了围!”康大光把烟头狠狠丢在地上,用脚使劲辗了辗,那股凶狠劲,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烟头,而是谭公达和李长维。

于明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您真的想把此事追查到底?”

康大光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要查!你放心,我们不必惧怕他谭公达!有汤司令撑着,有你助阵,他们很快就会明白,我老康不是吃素的!”

于明辉想了想说:“如此一来,势必会引起内乱,上峰不会置若罔闻。一旦闹上去,就怕后果不堪设想啊!”明为担心,其实他这是火上加柴。

康大光果然被激得加大了嗓门:“怕个逑!理在咱们这边,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他们!好啦,这事我已有安排,你不必操心!”

于明辉正要说话,感觉外面似乎有动静,他猛然起身朝门口走去。门外,张小龙耳朵贴着门板正在凝神偷听,听到里面的脚步声,赶快退开。于明辉站在门里,听到外面张小龙的脚步声走远,方才回来坐到沙发上。

康大光疑惑道:“怎么?外面有人偷听?”

于明辉摇摇头:“哦,没有。我就是以防万一。”

康大光往沙发上一靠:“明阳老弟,看不出来你警惕性很高嘛。”

于明辉苦笑一下:“兄弟在美国十年,经历不可谓不坎坷啊,这都是被逼出来的。”

康大光挺挺腰身:“咱们该谈正事了,你准备搬家吧!”

于明辉诧异:“搬家?搬什么家?”

康大光豪爽地说:“我给你物色了一幢房子,环境优雅,风景秀丽,就在月牙湖边,离要塞也近,既方便生活,又方便公务,最主要的是我家离那儿不远,咱哥俩可以常聚聚,互相有个照应,你看如何?”

于明辉不想和康大光离得太近,婉转地推辞:“其实我住这儿挺好的,就不劳康兄费心了!”

康大光不屑地环顾一周:“住在这儿有什么好,门口成天站着几根桩,想办点私事也不方便,朋友哥们见面都像偷人似的!就这么定了,等你的伤好了就搬!”

于明辉试图转移话题:“我的伤已无大碍,搬家不急,我倒是急着开始工作!”

康大光摆摆手道:“你就别摆文人的穷酸架子了!你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伤好了去上班就是了!但这个家你得先给我搬过去!”

于明辉无奈:“我……我怎么好让大哥这么破费!”

康大光以为于明辉是不好意思,拍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破费什么?咱要塞就是金山银山,我老康就是借花献佛!请来你这尊菩萨,我总得给你安座好庙吧!这事就这么定了,休再推辞!”

这边康大光心情大爽,江防司令部那边的谭公达却是心事重重。他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李长维也垂头丧气地呆立不动。谭公达看了眼发呆的李长维,脸色铁青地训斥:“让你把事情做得周密些、严谨些、干净些,可你最终还是偷鸡不成反蚀米!你让我怎么给你收场?”

李长维自己也郁闷不已,心有不甘地说:“我是遇到灾星了!本来那个装置坏了炮筒只会朝下砸,谁也没想到会来个横扫,更没想到罗美慧在旁边,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唉!我就不是搞这个的料,以后还是踏踏实实搞我的技术吧!”

谭公达狠狠瞪了一眼李长维,压下火气问:“姓冯的小子怎么样?是否可靠?别让康大光几个耳光就甩出真话来!”

李长维很有信心地说:“不会。我事前已对不良结果有所考虑,控制了他的家人,他不会不考虑老婆孩子的安危。”

谭公达这才脸色稍有缓和:“你快去把罗小姐给我请来,也许她能成为我们的福星,帮我们渡过难关!”

李长维答应一声,转身快步走出。

李长维离开后,谭公达懒懒地斜靠在沙发上,抚着脑门长吁短叹,为党国的前途未来担忧,也感慨自己遇事不公,遇人不淑。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看见漂亮干练的罗美慧一阵风似的从外面飘进来。谭公达忙起身让座。

罗美慧也不客气,坐下笑笑说:“司令召见卑职,有何训示?”

谭公达实话实说:“还不就是要塞那档子事吗,弄得我焦头烂额,想请你参谋参谋出出主意,如果不妥善解决,上峰怪罪下来,就愈加被动了。”

罗美慧收收小腹:“此事其实可大可小,就看司令要做何文章了。”

谭公达愤愤不平:“这就是一次机械事故,并非人为所致。康大光太敏感,我这个江防司令还没有怪罪他弄坏宝贵的火炮,他反而倒打一耙,胡搅蛮缠,真是让人头疼!”说完还使劲拍拍自己的脑门。

罗美慧冷冷地看着谭公达,慢慢地吐出一句话:“机械故障也好,人为故障也罢,这些现在似乎都不是关键,卑职以为,关键还是那位冯参谋,不知司令以为然否?”

谭公达没想到罗美慧已洞若观火,不由得哽住了:“这个……这个嘛!冯参谋身为军人,不至于会信口雌黄吧?”

罗美慧敲敲沙发扶手:“其实司令比我清楚,只要控制住冯参谋,就什么麻烦都解决了。卑职倒有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不知司令能否批准?”

谭公达急切地说:“你说。”

罗美慧探探身子,凑近:“倘若把我的人安排进要塞,并担任专司调查内部和侦缉共谍的职责,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谭公达有些不解:“你的意思是安排人担任要塞的政战处长?”

罗美慧点点头:“是的!担任这个职位,我们军统部门名正言顺,只要司令你批准,国防部的工作由我来做!”

谭公达低头思索片刻,说道:“好吧!有没有人选?”

罗美慧回道:“王松山。他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对党国忠心耿耿,也具有一定的经验和能力,派他去完全能够胜任,解决冯参谋的事应该不成问题。”

见罗美慧胸有成竹,谭公达心里却犯起了犹豫。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和罗美慧联手,如果真的站到一条船上,对自己到底是福还是祸?

罗美慧早已看透了谭公达的心思,于是再推一把:“其实康大光出任要塞司令,我亦认为甚是不妥,撇开能力不说,就其贪财本性也会给要塞带来隐患,他与李长维处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如果王松山去担任政战处长,不仅解决了冯参谋的事,还等于我们投进要塞一块石头,可以随时掌握那里的情况,成为你司令的耳目。康大光也会有所顾忌和收敛,对你畏惧三分。”

谭公达听到这话,终于下定决心,拿起笔说:“好,我这就签任职命令!”

罗美慧满意地笑了。

何光此时也像他的上司罗美慧一样在钓鱼,不过他钓的不是国军的司令官,而是真真正正的共党分子。吴先生果然没有说错,在江边树林中,一个工人模样的人正在繁密的树林间溜达,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何光戴着眼镜,手里也同样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于是开口道:“没挡你路吧?”

何光回答:“不要紧,我也不急。路窄了就慢慢过。”

“窄了可以修宽。”工人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说。

何光已确定这就是和自己接头的人,不动声色地拿出烟,继续对暗号:“借个火可以吗?”

工人拿出火柴:“自己点吧,我手潮。”

何光欣喜地走过去,紧紧握住工人的手:“终于见到自己人了。”

工人笑了笑点着两根烟,递给何光一支:“是啊,最近气氛紧张,我已经很久没有组织的消息了。”

何光心中得意:“好在可以重新开始工作了。”

工人小心谨慎地问道:“局势还不是很明朗,一会儿还有谁到?”

何光含糊回答:“我也不太清楚。”

正说着,树林外面进来一个戴着帽子的男子,这人就是前面韩露在火车站接头的地下党员,手里同样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工人和何光对视一眼,随着帽子男渐渐走近,工人认出了他,激动地低声叫了出来:“老冯!”

老冯摘下帽子,也兴奋起来:“哎!老郑!”

老郑欣喜地走上前去,两人紧紧握手。忽然,何光在一旁飞快地抽出一把枪,啪地一声,打中老冯,老冯应声倒地,倒在血泊中。老郑大惊,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但已经来不及了,何光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冷冰冰地指指他的手:“把手拿出来。”老郑无奈,慢慢把手挪开腰间。

何光走近道:“江北三杰,今天有幸见到其中两位,我实在没把握全都能带走,所以只能选择开枪,请谅解。郑老板,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吧。”

老郑直视着他:“事已至此,我认了。但有一个事,”看看死去的老冯,强忍悲痛,“我必须把他埋了。”何光没想到他提这个要求,有些犹豫。老郑继续说:“虽然你我各为其主,可死者为大,望你能成全。”没等何光开口,老郑主动把枪扔到一旁,走到老冯的尸体前,慢慢蹲下把他抱在怀里,看着他,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老哥,大半年没见,你怎么才给了我这么短的时间?我好些话,都没跟你说够呢。”

何光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老郑自言自语间,忽然头一歪,用嘴咬向自己外套的衣领处。何光大惊,大喊一声,扑过去制止。老郑的喉咙一动,已经把毒药咽下。何光愤怒不已,用枪顶住老郑的脑袋:“你——”

老郑不理,抱着老冯的尸体,微笑着说:“这几年,你也累了,等我一站路,咱哥俩结个伴,一起走吧……”接着头一歪,和战友死在了一起。

何光恼羞成怒,先前的喜悦瞬间消失。他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狠狠啐了一口。

今天是于明辉身体痊愈正式上岗的第一天。他从车上下来,抬头看看江门要塞司令部的大楼,整整衣服,向楼里走去。张小龙拎着公文包,跟在于明辉身后。

终于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前。于明辉端详着闪闪发亮的门牌,“参谋长室”四个字格外耀眼。他的心里陡然增加了一分重量。他明白,进了这个门,他就离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更进一步了。他默默告诉自己,这里以后就是他一个人的前线,周围将隐匿着无数陷阱和凶险,每一张笑脸随时都会在瞬间变得狰狞。这是一个没有炮火却更加惊心动魄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试探着往前走了。而要完成任务确保自己的安全,他就必须离于明辉越来越远,变得和哥哥一样。可每每想到这个,他就头皮发庥,心不由自主地便悬了起来。他努力不让自己多想,因为再想也是徒劳,只能正视并坦然面对。眼下最急迫的就是拿到敌人的炮位部署图,完成组织交给的第一项任务。他暗自琢磨着该从哪里入手。对了,档案室,于明辉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档案室,他决定就从这里开始找起。他吩咐张小龙到档案室取来了要塞的有关资料,然后关在办公室里直翻看到深夜时分,也没有任何收获。他想起康大光说炮位部署是整个江防体系中最先确定的部分,但是自己为什么找不到?如果已确定,就一定会有一份文件,可这个文件到底在哪里?他痛苦不已。

虽然时令已进入初春,天黑得依然比较早,晚饭时刻,路上就已经行人稀少,战争的阴影每时每刻都笼罩在人们头顶。在一个普通民居的门口,头裹围巾的韩露悄然走过来,使劲敲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她疑心自己看错,又借着月色仔细看看门牌号,确认后继续敲。

这时旁边的门开了,一个邻居老太太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看见韩露不停地敲门,疑惑地看着她问:“你找谁呀?”

韩露马上笑脸相迎:“大妈,我找一下冯老师,我是他的学生。”老太太默然片刻,然后说:“喔,找冯老师啊,他两天没回来啦。”韩露不死心,继续问道:“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老太太摇摇头。韩露沮丧地点点头:“噢,谢谢您。”转眼看见老太太端起放在外面的花盆,又走过去央求,“大妈,麻烦您件事啊。要是冯老师回来,麻烦您帮我给他捎句话,就说我是他的学生,姓韦,江西的老乡,我先回老家啦,让他不忙的时候也回去看看他的亲戚。”老太太盯着韩露看了一会,才迟疑着低声说:“看你这女娃挺老实的,就劝你一句吧,别再找他了,就怕他是回不来了。”韩露心中一沉,忙急切地问:“大妈,这到底是咋回事?”老太太咕哝着:“昨天就被抄家了……”话未说完,人已进了院门。韩露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急急忙忙离开了。

在另一个普通得甚至有些简陋的民居里,吴先生一家正在吃饭。吴先生手边放着一瓶酒,自斟自饮。饭桌上没有人说话,气氛显得非常压抑。吴先生顺手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

“别喝了,吃饭吧。”吴太太看看他,轻声地劝道。

吴先生没吱声,仍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突然,外面有人敲门。吴太太跟吴先生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吴先生叹口气,起身过去开门。门开了,想不到来人竟是拿着屋外那串红干辣椒的韩露。吴先生连忙把韩露让进屋,得知她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吃东西,赶快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

饭桌上,韩露端着饭碗,大口大口地吃着,狼吞虎咽。吴太太抱着孩子走进里屋。吴先生给韩露端来一碗汤,一副关心的口吻问:“情况怎么样?”韩露嘴里咬着饭菜,边吃边说:“特务的动作很大,同志们都不太敢轻易出来,传递消息比较难办。”吴先生点点头,把菜盘往韩露眼前又推了推:“先吃吧,吃完再说。”韩露把嘴里的饭咽下,放下碗,惭愧地笑笑:“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见笑了。”吴先生叹口气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些钱,过来递给韩露:“这些钱你先拿着用,不够了再来找我。”韩露也不推辞,但只拿了一半,把剩下的退回去:“足够了。”吴先生重新放到她面前:“自己人就不要客气了,都拿着。”韩露喝完了汤,用手擦擦嘴:“用不了,我明天就回江北了。”

“为什么?”吴先生万分诧异。

韩露神色忧郁地说:“叶先生、曾先生,都出事了。老冯也不在家。从这几天的情况看,联络的线路肯定出问题了,我回去先请示一下上级,再做计划。”

吴先生满脸悲痛:“啊?老冯也断消息了?他的线断了,杭州和苏州的线可就都断了。”

韩露点点头:“是,我觉得肯定有问题,保不齐有叛徒。”

吴先生不动声色,想了想,抬起头来:“要是有叛徒,你更不能回去。”

韩露有些奇怪,不明白吴先生何出此言,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吴先生解释道:“如果有叛徒,我们必须跟时间赛跑,晚通知到一个人,我们的一整条线就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