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2 / 2)

我的团长我的团 兰晓龙 11287 字 2024-02-18

我:“谁说不能?我们就见过!亲眼!”

死啦死啦想了想:“嗯,是常有的事。”

“日子很难过,我知道。“我宽容地拍打他,就像他曾经拍打我一样:“想喝酒我舍命陪,要烧云土我都去给你找来,非得跑来喝耗子药?”

他不吭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门。门没看,他望了很长的一气。

死啦死啦:“我不是寻死,我是求活。”

“我知道。“他盯着门,我就盯着他:“只是全民协助那块的药已经快用完了,这是实话。”

死啦死啦:“哦。”

我:“我走了。”

这是实话,我走了。这是假话,我走到巷子的拐角就站住了,我开始抠老百姓家的墙皮。

他又去敲了一次门,然后退回足一条街的距离。

后来下雨了,我看着那只落汤鸡蹲在雨地里。用树棍和手指头在捣腾什么。我悻悻地偷窥了很久,发现他是在用树棍和手指头抢救落水的蚂蚁。

后来我也看着我脚下,那里也有在雨水中挣扎求存的蚂蚁。

此时此地,我是它们的上帝,我可以救它们或者不救它们,现在我地心情很坏,坏到我希望它们像迷龙家门外蹲的那个人一样死去,我不想救它们。

后来我蹲下来使用树棍和我的手指头。

对错很重要,做虞啸卿是不好的……我救了它们。

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死啦死啦正踩过水洼。去敲他的又一次门,门没被敲到便开了。于是死啦死啦便看着上官戒慈平静的脸。

似乎她从来不曾为了一个叫迷龙的死鬼伤恸,似乎她从来不曾刻意谋杀眼前落汤鸡一样的家伙。

我就站在拐角的雨地里,呆呆地看着。

死啦死啦也呆戳在那里,他的智慧又成了已经剁碎的猪头。“我来看看。”他再度干瘪地说。

门里地那个谋杀犯一点也不像谋杀犯。“下雨了。”谋杀犯如是说。“团座进屋避避雨?”

死啦死啦便茫然地用目光追随雨点:“喔,下雨了。”

他很快就看不见雨点了,因为上官戒慈递过来一把打开的伞。遮住了纷纷落落地天空。

上官戒慈:“团座进来避避雨。”

连问式都省了,死啦死啦便疲惫地抹了抹脸,说真的,一个刚死过一次的家伙不该这么快出来淋雨:“谢谢。”

我站在那,看着他进了院门,消失,我动了哪根筋,猛冲向那院门,但门在我面前轻轻地关上了,我想敲开它。但举起手来却没有敲开它的勇气,最后我退回了雨地里,把脸上地雨水舔进嘴唇里解渴。

我只好喃喃对着雨水祈祷:“老天保佑,炮弹别炸一个坑。”

死啦死啦小心地走过院子,似乎怕被地上的雨水溅湿了脚。他真怕的东西就在他的身后——上官戒慈一直为他打着那把伞,她小心到没让一滴雨水落在死啦死啦头上。

然后便进了堂房,坐在桌旁。死啦死啦听天由命地看着上官打着一把雨伞在院子里忙碌,她进了厨房,厨房里冒出了蒸汽,在雨幕中飘散。

又要喝茶吗?死啦死啦便对自己苦笑。然后便瞧着雨地发呆。窗明几净。连刚把他淋透的雨也成了景。迷龙老婆有象死啦死啦一样的素质,只要她愿意就能让一个人如沐春风。一块湿热的毛巾递了过来。那是上官刚才在厨房里忙碌的内容之一,“团座先暖和一下。”

死啦死啦:“不了,不用了。”

上官戒慈就没听见一样,“湿的先就点暖气,干的你呆会用,这地方淋了雨大意不得,湿气太重。”

死啦死啦:“弄脏了。”

他确实很脏,还套着从南天门上穿下来地破布,我们现在就没人不脏。上官连瞄都没瞄一眼,收拾家务去了。

上官戒慈:“都是迷龙的,没关系。”

死啦死啦便有点惊,偷觑了一眼,因为迷龙的名字如此轻松地从那位遗孀嘴边滑过,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好吧,那就擦,他擦了擦脸,望着毛巾上蒸腾的热气出神。

死啦死啦:“我特别爱看下雨的时候什么东西冒着热气,一个飞起来,一个就落下来,好像老天爷想跟人说点什么。不过这辈子都飘忽得很,能看到地机会不多。”

没声音,死啦死啦抬头望了望,没找着人。过了会上官戒慈拿了一套干净衣服从这院里四通八达的某一道门里出来,放在他身边的桌上。

上官戒慈:“团座要换衣服吗?迷龙有衣服。”

死啦死啦摸了摸那套衣服,站起来开始由下往上解衣服扣子。上官戒慈打算出去。

死啦死啦:“别走。我不是要换衣服。”

他解开几个扣子是方便掏出裤腰里别着的手枪,他把那支枪拿出来:只……这是柯尔特,我那枝落在南天门上了,这是跟美国人借的。点四五口径,一发子弹比一块银元轻不了多少。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恨谁,拿它轰掉那个人的脑袋,非常解气……解气到以后你一想起那人地脑袋,就不再恨他。”

上官戒慈看了一会,便伸手来拿。死啦死啦把她的手挡开了。

死啦死啦:“不不,我不是要你现在拿它轰我的头,谋杀战地长官。“他做了个自嘲地表情,“还是一个功臣,这罪名不是你草民担得起的。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拿这支枪,找个绝不会连累到你的地方,我自己轰掉脑袋……我保证找个你看得到的地方,这样你就解恨了。”

上官戒慈瞧着那枝枪,琢磨了一会儿,“你要什么?”

死啦死啦:“只要你别这么活。”

上官戒慈:“我活得很好。”

死啦死啦:“我瞧不出人怎么死,可还瞧得出人怎么活。”

他忽然觉得背上发毛,回头瞧了眼,雷宝儿站在一道门里阴郁地看着他,死啦死啦脖子僵硬地掉回头,小孩的阴郁实在比什么都可怕。

死啦死啦:“……你还有儿子,迷龙的儿子。”

上官没有笑,但给人的感觉是忽然笑了一下,那让死啦死啦背上发毛的同时,正面也不寒而栗。

上官戒慈:“团座要不要喝杯茶?”

死啦死啦愣了会,他能剩下的只有苦笑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茶已经上来了,很酽的一杯,雨还在淅淅地下,死啦死啦端详着面前那杯浓琥珀色的液体。并没人管他,上官麻利地在忙着一应家务,那意思你爱喝不喝。

温馨得很,于是死啦死啦也就加倍地感伤。

死啦死啦:“淡了点。”

上官戒慈:“已经很酽了。是普洱。”

死啦死啦:“少放了点东西。”

上官戒慈:“普洱也就是茶叶和水。”

死啦死啦就不再罗嗦了,拿起茶茗了一口,很香很酽,让他忍不住想舒散一下筋骨,能让人喝成这样的茶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哪怕他是一个很少有机会喝茶的人。

于是他像是庆幸又像是抱怨:“还真是茶。”

上官戒慈没理他。他就又享受又受罪地喝着那杯茶。

茶里除了茶叶和水真的没有什么,我的团长欢欣兼之失望,如果这样就被谅解,他又如何谅解自己?

然后他就闻到了那个他永生难忘,并且一次就熟悉之极的气味。死啦死啦回过头,雷宝儿给他端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刚冲的荔粉,小孩子阴郁,但是有礼彬彬——什么让他成了这个样子。

雷宝儿:“叔叔,甜的。”

一个已经喝过一次的人,离几米远也闻出那股子热气一蒸,刺鼻之极的味道了。

死啦死啦苦笑着,回头看了眼上官戒慈,人并没看他,也并没人管他,还是那样,爱喝不喝,由你。

于是死啦死啦由得那碗藕粉放在桌上,茫然地摸了摸雷宝儿的后脑勺,“小孩子,头真圆,跟你爸爸一样圆。”

雷宝儿:“爸爸的头是扁的。”

死啦死啦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就他一向拍人脑袋的习惯来说,那么他的手心怕就是八角的。

雷宝儿:“龙爸爸的头才是圆的。”

死啦死啦就很崩溃了,再一次看着那碗味道扎鼻子的藕粉发呆,想上吊时没有绳子,不想上吊倒就有了绳子。

雨已经不那么下了,滴滴的,答答的,我跟那块抠着我面前的墙皮。老百姓家的墙是就的土坯,下过雨之后质地松软得让人就忍不住去抠,我已经把它抠出一个大坑来。

有个老太太出来跟我急:“抠啊抠啊,再抠就要被你抠倒地!”

我就半死不搭活:“不会倒。倒了把我埋这。”

然后我立刻活了起来,我从老太太身边蹦开的时候差点没把老太太吓得跳了起来——因为我等的人出现了。

死啦死啦,猛然打开了院门,然后从里边冲了出来,我父亲追在后边嚷嚷。

我父亲:“怎么又没把书带来?!”

死啦死啦:“下回下回!”

他径直扎向我这里,离得老远我就闻到那股熟悉之极也难闻之极的气味,他跟没看见我一样。像是被鸟枪打了的野兔子扎向巷道深处。他迅速把我抛在身后,而那老太太还抓住我不放。

我:“打过来啦打过来啦!”

老太太便失了惊。那速度冲南天门都绰绰有余:“鬼子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她人也没了,门也闭了。我蹦着颠着去追我的团长,他都已经跑过巷角了。

转过角,就听见呕吐声,看见那家伙把脑袋狠顶在墙上,一块松动的墙砖都被他顶得掉下来——比我抠抠的威力大得多。然后又是那一套,挖和吐,并且是吐不出来什么的。

我:“别吐出来啊!别吐!别吐你就成啦!你就总算弄成一件事啦!你弄成啦!偿了心愿啦!”

我一边捡起砖头,平拍他的脊背,帮着他催吐。

“帮帮我,水。”他抬起一张暴汗淋漓地脸对我呻吟。

我瞪着他发呆:“……我们回南天门吧?我们干嘛从南天门下来?”

他应该是压极没听,因为我没去找水,他就一下子猛扑在地上,像狗一样,猛喝地上水洼里的积水。我瞧不下去。我拖起他,去能救他地地方,“……你让我怎么跟全民协助说?!”

全民协助坐在门槛上,皱着眉,要通不通地抽着水烟筒。据说他将在下一个节日的下一个节日的某一个见鬼的下一个节日回去,但现在他烦心的怕不是这件大事,而是死啦死啦又占了他的吊床。

全民协助向我抱怨(英语):“他们告诉我要到圣诞节才会考虑我的回程。我看我要在中国做一个农民了。”

我只能厚着脸皮(英语):“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全民协助。”

全民协助(英语):“……刚洗过胃又喝了同一种毒药——两发子弹钻进同一个弹孔也不会比这个来得荒唐……他是在尝试自杀吗?”

我摇头,全民协助也用不着看我的摇头。他自己摇得更狠(英语):“如果他也会自杀。那我现在一定在月球上……我要在月球上做一个农民了。”

我也气得在含讽带刺(英语):“他最近有了良心,现在在洗涤灵魂。他如果不这么干。刚换的良心就会死掉。”

全民协助(英语):“这是宗教吗?释迦牟尼?中国道士?伏都教?”

我没好气地(英语):“是他一个人的宗教,叫心安教。他是他自个的教宗。”

全民协助(英语):“我很想加入。”他站了起来:“药不够了,我也许只好用枪药给他洗胃了。”

我(英语):“用什么都行。”

全民协助就小跑开了去做预备了,我瞪着吊床上的那个家伙,他汗湿得把吊床都给浸透了,可清醒得很,瞧着天顶出神。

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死啦死啦:“我想让她离开禅达……这地方死的活的全混作一堆了,在这呆着的人总有天要把自己耗死……她该死吗?迷龙我救不下来,可是她该死吗?”

我哑然了很长时间:“……没有别的办法?”

死啦死啦:“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是地,既然他带着我们在长久的一筹莫展中活到今天,那确实是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我:“已经没有药了,再来一次,我们只好给你上大粪了。”

他没吭气,摸着火烧火燎的肚子,看着天顶。他大概是像蟑螂一样抗药的吧,这回他连幻觉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于是我知道大粪他也无所谓。我们攻上了南天门,我们甚至能让怒江改道,但我们没法让人偏离他要做的人。

我搀着那个又一次大病初愈地家伙进来,找了张椅子把他放下。我觉得不大以劲,每个人都看着我们,每个人都不说话,看得出他们曾在讨论的话题在我们进来时被打住了——我以为说的是死啦死啦。

我:“他没事。今天不会暴毙,明天就不好说。”

丧门星直冲冲地:“张立宪说我们快可以回家了。”

我愣了一下,我现在知道他们在怔忡什么了,我看张立宪。张立宪大概是从放了这谣言后就没插嘴过,坐在那发怔。

我:“扰乱军心吧。哪来地谣言?”

张立宪瞧我一眼便转开了头。给我一个不屑回答的表情,余治过意不去,一五一十地复述:“跟我们要好的军官都跟他们带地兵交心窝子了,没实说,可让他们想想仗打完以后地事,别只想回十万八千里外的老家了。那些地方都教小日本榨干了也打烂了,想想有没可能卸了这身皮做本地人地倒插门,可能还要好一点……我们也就是带个话。”

没人说话,有人叹气,不会喜悦的,已经适应了这么多年,这种消息扑过来就是让人失落。

我:“……倒插门也是个去处,这地方男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们洗干净了也能吃香。”

丧门星下意识地摸了摸他贴身装的兄弟:“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克虏伯就忧心忡忡地:“我怕卸了这身皮连饭都没得吃。”

我就看阿译,阿译正入定。好像他耳朵里听见了谁都听不见地《野花闲草蓬春生》。

阿译:“……我不想回上海。你会想回北平吗?孟烦了?”

我脸上僵硬了那么一会儿:“……谣言。等真脱这身皮的时候我才说它不是谣言。”

我回头去瞅死啦死啦,他安静地坐在那养着神,好为下一次的服毒做预备,这一切与他基本无干。

我远远地跟在死啦死啦,他已经恢复了一些。不成人形但眼睛象疯子一样炽热,他现在去迷龙家脚步都不带犹豫的。我跟在那么个似乎与他无关又实则有关的距离,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跟着去。

回家不是谣言,用我们动物一样的嗅觉也能嗅出它绝非谣言。只是回家和他无关,他是个连祖籍都没有的人。

我又一回在那抠着墙皮。墙上那个土洞已经被我掏得越发大了。那家伙又一次从迷龙家里撞出来,我父亲又一回在后边嚷嚷着徒劳地想要追上他。

我父亲:“我的书到底被你做什么用了?”

我又一次架起那个跌跌撞撞地家伙去找救治的地方。

后来他又去了几次。我想他怕是喝药都喝出抗体了,且死不了,我不用去了,可我还是跟着去。我觉得迷龙老婆的怒气不会歇止了,摧塌八百里长城也不会歇止,可他总会告诉我某个他认为大有希望的细节。

那家伙,腹痛如绞,冒着冷汗,被我架着,还要跟我唠叨:“……她儿子裤子上的破洞今天给补了,不是补丁,补了个花。”

我:“……又怎么样?”

死啦死啦:“今天她门上多挂了个小镜子,是本地人拿来照妖的。”

我:“那又怎么样?人兴许就是说你别来烦啦。”

死啦死啦:“不是的,你不懂,她一直着意让院里跟迷龙死的时候一个样,连一片树叶都不肯多落的。”

我:“你跟迷龙说照顾她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死啦死啦想了想,嘴里喷吐着毒药的气息:“……不算照顾吧?”

我:“……你看上她啦?”

死啦死啦,我也真服了他,答得真是毫不磕巴:“恐怕是。这辈子打过交道的女人怕也有几十号,拢一块怕还比不上人家一根小指头。”

我:“有希望吗?”

同样的绝无磕巴:“没希望。”

我就沉默地架着他去找洗胃的地方。

是没有任何期待。你能有什么期待?我们都没有期待。

“你走吧。”我一脸权威地说。

而阿译小心地把那摞我们凑出来的脏乎乎地钱放在不辣面前的砖头上——不辣那小子已经越来越像个花子,三生九世的花子。死花子一脸傻气实则两眼精光地看我们背后,看我们左右,看整个他的华宅,我们就不上当,我们知道没什么可看的,除了蜷在一边把自己窝成乌龟一样的横山光寺。

不辣:“走哪?你们快把话说清楚。我要去讨饭。”

我:“回去。”

不辣:“回哪?”

阿译:“回你老家,你说有两条河包着地地方,你说有最好吃地米粉的地方。”

不辣开始嘻皮笑脸:“赶我走?做叫花子还怕赶?”

我和阿译互相看了看,因为让不辣走,这是我们俩互相地一个计议。

阿译:“这里的仗快打完了,你看不到吗?你闻都闻得到啊!”

我:“山高水远的,你蹦不过去的。”

阿译:“孟烦了托了人,找到个往那边去地车队,差不多能把你带到湖南了。机不可失的!”

我:“我托个鬼?是四川佬帮忙找地,我才不要居他的功劳。”

不辣:“你们两张嘴都讲糊了。不管我呀?”

我就压低了身子,揪住他的衣领:“要得——你只准讲这两个字。”

不辣就看着我们嘿嘿直笑。

我和阿译不知道去哪。可有兴趣替不辣决定。虞师捷报频传,打官的开始打包细软,我们就打包残肢和记忆。

然后不辣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个蜷成一团的死日本佬:“能带他吗?”

我一下把不辣擞开了,连阿译都一脸气恼。

我:“你他妈的。”

阿译:“你他妈地!”

我:“一车子你不认得的兵,能容得你个死叫花就算情份。还能容个早该被砸成酱的杂碎?”

阿译:“你知道这机会来得多不容易吗?现在的车队连根针都塞不下,因为哪个官都在往家里挟带私货!”

我:“丧门星背的他自家兄弟的骨头,你他妈的弄了个什么奇怪玩意?”

不辣还是嘿嘿直笑:“又不让我讲话了。都一样的,都一样的。”

我:“一样个屁!”

不辣:“要打仗,我们都是照着对方脑壳开枪的,战打完了,我跟他一样都是要饭地。都一样的。”

我吁了口气,看了看阿译,阿译点了点头,尽管很艰难。

我:“你摁住他。”

阿译就把不辣摁住。不辣好像也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他不挣扎,我从裤腰上拔出全民协助的那枝柯尔特,上好膛,走向那个蜷成了团的家伙。那家伙坐了起来。也没躲,只是抖得风中一根草也似,他哆哆嗦嗦盘膝坐好,哆嗦得盘膝时都得要用上自己的手,他把双手合了什,闭着眼。流着眼泪。很急促地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不辣就哈哈地乐:“打吧快打,你快打完他。下一分钟好给我收尸。莫以为一条脚地人就没得办法把自己搞死。”

我没打,不光是因为不辣的威胁,不光是因为我知道他说了就做得到,也因为我有点打不下手。不辣就轻拍阿译摁着他的手,阿译无力地放开了。

不辣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要饭家什,钵子拿在手里,罐子用绳子系在手上,柱着树杈,他跟我们俩不在似的,只跟那个小日本说话:“莫乱跑。我回来帮你带饭。”

我想他们俩的交流大概象狗肉和死啦死啦交流一样不用言语吧,横山立刻就听懂了,听懂了就蜷成一团,说是跪着磕头也不像,倒像激动过度死过去了,在那抱成一团。我们也不管他也不关心,这地方没有人会激动死地,我们只是跟在一个蹦蹦跳跳地不辣后边。

我喃喃地牢骚:“他妈的,那么多心血全白费了。”

不辣:“哪里白费啦?不这么干你们要不得过。现在你们干了,过得去了。快点快点,别老让一条脚地等你们。”

我们就只好加快步子跟上那个一条腿的神行大保,不辣叫我们跟上是有事情的,他把那摞钱又塞了回来,塞给我我推开,塞给阿译,阿译推开。

不辣:“你们要害死我呀?我真要蹦回湖南,带这些还不是自寻短见?要蹦回去,我身上就不要有别人想要的东西!”

他说得对,我嗯了一声,而阿译默默地接了。

阿译:“……你真就把一个小日本看得比我们还要紧?”

我:“我讨厌他。我现在还想点了他。”

“我也讨厌他。“不辣兴高彩烈地同意:“我也讨厌你,还不是要一起过?”

阿译:“……别把我们跟个鬼子放在一起比。”

不辣:“当然没得比。我跟你们讲,我讨厌他,我一讨厌他,就骂,打仗我们湘人没少死,正好出出气。他个姓王八就哭,就跪着磕。”

我:“假的啦。他现在用得上你而已。”

不辣兴致全然不减:“我当然晓得。”

阿译:“……等他一用不上了你了,你睡觉他就给你一块大石头。”

不辣:“那倒不会。”

我:“……确实不会。”

阿译就很有些讪讪,因为那显得他心理阴暗。

我:“阿译就是担心你,还有遇事爱往坏处上想。他要是坏心眼,世界上没有好心眼了。”

阿译就连忙展了展容:“谢谢。”

我:“可现在是在打仗,仗打完以后呢?你帮他做这么多,他还不是要回去的。你值不得为他这么做。”

不辣便也开始有了点怒容,对横山发的,而不是对挑拨离间的我们:“快回去好了!回去好了!千万不要再来了!跟你们说我讨厌他嘛!屁大点事也要跪,毛大点事也开哭,要讨饭他那腔调开口就变肉饼子!乌用场派不上还要分走我一半食!”

我们不再说话了。陪着他走吧。

他讨厌横山,可他现在得这么做。要不然,用他的湖南话说,不得过。

我和阿译后来就站在街头,看不辣要饭。我们在这也许有好处的,我们在这,上次赶过他的那个花子头儿犹豫再三没有过来。而不辣蹦着跳着,涎着笑着,有时有,有时没有。饭是讨得离我们越来越远。

不辣爱蹦,蹦得离我们越来越远。那是下意识地,他已经彻底地远离了我们,也许还念点旧情,但他已经彻底厌离了我们所在的世界。

我和阿译互相看了看,我和阿译都明白。如果让我们也像不辣那样粗鲁和一无所求,说不定我们也蹦在他的身后。

后来一辆车停了下来。就停在我们面前,车上的军官下来,向我们敬了个礼——这时我才发现他是小猴,不过这会他让我们觉得很陌生,因为我们熟悉的是他对张立宪和余治的那张脸,现在他拿出的是一张师直对下属团的脸。

小猴:“我师公务。让你们去一趟。”

我们讶然得很,着实讶然得很。

我已经讶然得出了声了:“我们还有什么公务?”

小猴便多给了一句,那多半还是看张立宪的面子才说的:“师座从前沿回来了,正在西岸江防候你们。”

我瞧阿译,发现阿译也在瞧我。他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地。那我放:“候我们?候我们干什么?”

小猴:“不是候你们,是候龙团座和你。”他已经不耐烦起来:“上车。”

于是我上车,我最后看见的是站在那里茫茫然地阿译,还有更远处笑嘻嘻冲我敬礼的一个叫花子。

车又一回停下,死啦死啦正一脸吸毒鬼相地站在迷龙家对街卖呆。

小猴又一次地下车敬礼:“龙团座。师座有请。”

死啦死啦诧异地瞧着车上的我,我向他大做诧异的表情和手势,他倒是没我那么多废话,径直就上了车。

然后我们行驶。

我又一回地毛骨悚然,原来师里比我们还了解我们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