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都好着呢!”孟华突然抬高腔答道,接着又喃喃地补了一句,“都盼着你死呢!”
李明强知道是因为他自己要与卫和平分手闹的,就咬咬牙,不说话了。
李彬瞪了孟华一眼,说:“你懂什么!”然后凑到床前,问李明强:“老实说,你是不是怕连累她?”
李明强惊异地看了李彬一眼,摇摇头,用嘴角笑了笑。
“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李彬很自信地说。
“你太高看我了,我有那么伟大吗?”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李彬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心想,李彬在社会上混油了,能看穿别人的心。
“别人不会,你李明强会。”李彬深沉地说。
“不,我为什么就不能和别人一样。”李明强突然抬高了腔,像是吵架的样子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放着部队首长的千金小姐不要,去和一个穷学生结婚,我有病啊!”
“是真的?”李彬愣了一下问。
“她卫和平又不是没看见。”李明强还是一副吵架的样子。
“不。”李彬不住地摇着头说,“不会是真的!”
“你摇头顶屁用!瞧,瞧她把我的嘴咬的。”李明强用右手翻起他那肥厚的上嘴唇儿,让李彬看上边溃疡的伤口。
“活该,你自找的。”孟华终于又说了一句话。
“瞎说什么呀!”李彬怒斥孟华说,“我早说过,明强是怕连累和平。”
“不!我也早说过,我没有那么高尚,我没有那么伟大。我要追求我的生活,追求我的幸福!”李明强有些激动,“卫和平能帮我什么,能给我提职吗?能给我房子吗?不能!可,可,可王红霞,能!”
“你真这么想?”李彬瞪大了眼睛问。
“我这么想难道不对吗?”李明强反问了一句,降低了嗓门儿说,“李彬,我得找一个靠山,我不能像我爸妈那样窝窝囊囊地活着,再窝窝囊囊地死去,我要找一个政治上的不倒翁!”
“你,你怎么有这种想法?”孟华也吃惊地问。
“血,是战场上的血!”李明强突然又抬高了腔,咬着呀说,“还有战友的生命!”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小明浩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李明强,那清澈的目光,能照出李明强深藏的心。
李彬指着李明强怀里的小明浩,一字一顿地对李明强说:“你看着孩子的眼睛说,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李明强一怔,低下头,马上又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看着孩子怎么了?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不能让我的血白流!”
“好,好,好。那,那我就不把明浩认给你了。”李彬咬着牙说。
“你本来就没诚心把孩子认给我,我叫李明强,你给他起名李明浩,这是父子呀还是兄弟,你埋汰谁呢你?”李明强也咬着牙往解气里说。
“好,从今后,咱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你的当官梦,我做我的老百姓。”李彬一把从李明强怀中夺过小明浩,对孟华说,“走,我们走。”
“都走,都走,都走吧!”李明强痛心疾首地将右拳砸在床铺上。
小明浩“哇”的一声哭了,弹着两条小腿儿,将双手伸向李明强。李明强看了,急忙低下头,不争气的眼泪就涌入了眼眶。
“哭什么?见到当官儿的就贴,没出息!”孟华从李彬怀里接过小明浩,一语双关地说着走出房门。
李明强低着头,木然地坐在床上。突然,他急忙翻身下床,用衣袖拭了把眼泪,趿拉着鞋跑出病房,在楼道的转弯处举着裹着白纱布的左手目送着李彬、孟华三人。
李明强看着李彬一家三口走进大厅,就像真的侦察兵跟踪目标一样,举着左手屈着膝,颠颠地跑到骨东门口侧身看着他们,见他们随着人流涌进电梯,李明强又颠颠地跑到大厅。小明浩被孟华抱着,高出人头,在电梯关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李明强,又“哇”的一声哭了,向李明强伸出了小手,李明强疾步向前,电梯却把他无情地关在了外面,同时也关住了小明浩哭叫的造型。
李明强跑向另三个电梯,不是在上就是在下,他飞快地挨着按了一遍,可是急得他出一身汗,没有一部电梯到10层来,他估计李彬他们已经出了住院部,就赶紧跑到骨西的卫生间。透过窗玻璃,他看到了李彬一家三口在米黄色的路灯下,钻进一辆小轿车,李彬上的是驾驶员的位置。李明强一惊,这么快李彬就学会开车了,北京市的驾照可是很难办的呀。
李明强从骨西回来,心头泛起一种复杂的情愫,说不清也道不明,所以他就一句话也不说,拿起床头的书,似看非看,就像当年他坐在黄冶河的石头上看《苦菜花》似的,一样的茫然,一样的麻木。这是一本张贤亮写的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李明强早就看过了,现在借来是想细品一下文中的哲学思辨。可是,他如同嚼蜡似的看得很艰涩,他自己的那一半呢?没了,全没了,直到熄灯他也没有找到自己另一半的踪影。
一九八七年的第一天晚上,李明强又失眠了。胡斌在夜半时分,叫了两声“老李”,见李明强没有答话,就轻轻地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出门找他的那一半去了,而且一夜未归。
这一夜,李明强在长满思绪水草的海洋湖泊中沉浮着,打捞他湿漉漉的思念。他本来就不会游泳,在军校的游泳池里也仅学会个“狗刨”,却遇到数不清的明岛暗礁,他依稀觉得这就是闻名遐迩的千岛湖,想到千岛湖深底的古城,便潜下去,想在古城里寻找他那发黄的故事,便翻到了他与杨玉萍颠鸾倒凤的那一页……
一阵痉挛紧缩后,李明强擦净裆中尤物,将沾浸着精液的卫生纸扔进了纸篓。既而,又翻身下床,从纸篓里捡起那卫生纸团儿,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扔下楼去。一股冷风吹进来,屋里那股豆腥味顿时减少了许多。李明强用右手支着窗子,让新鲜的空气冲没了屋内的龌龊。
楼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遛早儿的人们有说有笑,有的将收音机开得哇哇叫。田聪颖身穿一袭黑色紧身衣,敲着高跟鞋,健步走向住院部大楼,撒下一路青春,撒下一路芳香。远远地,她看见一团白色的东西从楼上飘下,在心里骂:“素质真差!”
田聪颖来到李明强的病房时,李明强已经感到那犹如五公里越野的劳累,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李明强听到门响,见是田聪颖进来,心里“咯噔”一下,想,真是与田聪颖无缘,她若早来半个小时,也许……
李明强装作熟睡,他要看田聪颖来做什么。
田聪颖蹑手蹑脚地走到李明强的床前,静静地看了李明强一会儿,叹了口气,俯下身,对着李明强的厚嘴唇深深一吻。要是在半个小时前,李明强一定会紧紧地把田聪颖抱住,迎合她的伟大行动。而现在,李明强就闭着眼睛木然地享受着这奢侈的亲吻。
田聪颖吻过李明强,又站在床前静静地注视李明强一会儿,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小纸鹤,整饬了一番,放在李明强的床头旁,一甩头,敲着高跟儿走了。
李明强急忙翻起身,见床头放一纸鹤,拿到手中,放到鼻子上闻了闻,纸鹤上留着田聪颖的体香。李明强透过屋内昏暗的光,端详了好半天,打开,依稀看清上面的字体,是田聪颖的亲笔字:
思念就像巧克力,苦苦的,甜甜的……不敢想你,怕会想你,不敢说想你,怕更想你……其实,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李明强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许久,他的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骂了句:“他妈的,就知道吃。”
李明强骂完,按亮屋顶的日光灯,欠起身,提笔在本上写道:
思念就像桑蚕,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咀嚼记忆的桑叶,桑叶嚼完了,思念也成熟了。
李明强写完把它从本子上撕下来,想照着田聪颖的样子,叠一只白色的纸鹤,回赠给田聪颖。可是,他一只手怎么也叠不好,就索性叠了个“又”字。
李明强刚把那个“又”字放进病号服的上衣口袋里,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胡斌和郭燕回来了,他急忙躺下装作甜睡。
门开了,胡斌闪进门来,见李明强没有动静,就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与李明强的床中间,静静地看了李明强一会儿,掀开自己的被子,轻轻地躺进了被窝。
郭燕听屋里没有动静,就推门进来。胡斌冲郭燕摆摆手,郭燕就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郭燕走到胡斌床前,胡斌伸出左手抓住郭燕的右手,郭燕轻轻地说:“闭上眼,养养神。”胡斌就笑眯眯地闭上了眼睛,一侧身,右手就举起搭在郭燕的乳房上。
这个造型足足定格了有十分钟,李明强憋不住了,“哼”一声,动了动身子,吓得胡斌急忙放下手。看李明强又没了动静,胡斌又将手伸向郭燕的裆部扣摸,郭燕轻轻地打了一下胡斌的手,脸上的酒窝动了动,轻轻地说:“该起来了。”
郭燕说完,向外跨一步,将门一拉一甩,就冲屋里说:“起床了,起床了。”
李明强没答话在心里乐,胡斌装作熟睡的样子,迷迷糊糊地说:“瞎喊什么,还没睡醒呢!”
李明强在心时骂了句“吴妈”,就对郭燕怪笑着一语双关地说:“瞎喊什么,不知道我伤元气了?”
郭燕又恢复了护士的威严,阴沉着脸说:“少贫嘴,太阳都晒到床上了,还不起。养一身膘,还能当侦察兵吗?”
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阴阳怪气地说:“有人要的不是侦察兵呀!”接着用京腔唱起了下半句,“人家要的是老公。”
“你!”郭燕冲李明强一跺脚,却发现床头柜上李明强忘记收起来的字条,她抓起来念道:“思念就像巧克力,苦苦的,甜甜的……不敢想你,怕会想你,不敢说想你,怕更想你……其实,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念完,冲李明强一抖,笑着说,“老实交代,是哪个女的又来了?”
“好肉麻啊。”胡斌看郭燕抓住了李明强的把柄,将双脚高高地举起,在床上一挺身,装作昏了过去。
“真正肉麻的是我写的。”李明强一本正经地说。
“你写的什么?”胡斌一翻滚儿,面朝李明强坐起来。
李明强说:“我写给你们看啊。”说着就拿起笔记本,想了想,一边写一边念:
昨夜星晨昨夜风,
总院花园骨科东,
一夜鸳鸯没嬉够,
回到病房耍李翁。
“你!”郭燕一跺脚,抢过李明强的本子,撕下来,红着脸跑出了病房,她意识到李明强知道胡斌一夜没归,而且刚才根本就没有睡着。
“胡斌,追!”李明强冲胡斌大喊一声,将左手一甩,痛得他“哎哟”一声。
胡斌见状,丢一句“活该”,就追了出去。
中午,田聪颖送来了一个和王红霞买的一模一样的饭盒,里边装的是与王红霞买的一模一样的羊杂和熘肥肠。李明强这次没有吐,而是乐了。不是他没想到丁力骂的话,而是他看了盒盖上田聪颖写的字条。
田聪颖在字条上写着:我是你的麦乳精,我是你的香酥糖,我是你的羊杂,我是你的熘肥肠……
李明强将字条拿起来,冲田聪颖晃了晃说:“全是我爱吃的。”说罢,在田聪颖双目注视下把字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下。
“这么说,这是你的最爱了!”田聪颖故意往爱情的路上引。
李明强没有正面回答,指了指他的病号饭,说:“你买这么多我爱吃的,那一份就归你了,一块儿吃吧。”
“胡排长……”
李明强没等田聪颖说完,抢着说:“他有事儿。”
胡斌狠狠地瞪了李明强一眼,趁机说:“我得陪朋友吃饭,你吃吧,你吃吧。”说着就向门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李明强一眼。
胡斌是巴不得有时间去陪郭燕,而田聪颖是做梦也想和李明强单独坐在一起吃饭。
李明强和田聪颖相对无语,各自吃饭。李明强觉得有点儿尴尬,就啧啧嘴,说:“好吃,好吃,好长时间没吃上羊杂和熘肥肠了。”
“你若愿意,可以吃一辈子,还有麦乳精、香酥糖。”田聪颖盯着李明强说。
李明强知道田聪颖说的是双关话,她已经把自己比作羊杂、熘肥肠、麦乳精、香酥糖了。所以,李明强就故意岔开田聪颖的话,问:“你知道胡排长去陪谁了吗?”
田聪颖摇摇头,问:“他为什么瞪你?”
“揭他的老底儿了呗。”
“他是不是和那个郭护士勾搭上了?”田聪颖问。
“聪明,真是名如其人!”李明强夸奖田聪颖道。
“全院都知道!就你蒙在鼓里。”田聪颖剜了李明强一眼说。
“我蒙在鼓里?”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说,“此言差矣,还是我牵的线呢!”
“真的?”
“你们不知道的多了,昨晚上,胡排长一夜未归。”
“这有什么奇怪的,少见多怪!”田聪颖不屑一顾地说。
“昨夜寒风掀情潮,护士小姐变大嫂。”李明强打趣地胡诌了一句。
“你,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变大嫂?”田聪颖放下筷子抱住了李明强。
李明强一怔,用右手缠住了田聪颖的腰。两人彼此倾听着对方的心声,体会着拥抱的温情。李明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陆建峰的身影,他意识到就在昨天,陆建峰还满脸春光地告诉他:“我的老婆我自己会好好爱的。”
李明强抬起右手,在田聪颖的背上拍了拍,说:“好了,好了,这一辈子你是当不成我大嫂了。”推开田聪颖,用右手比画着:“你看,从你这边讲,我是你父亲的老部下,不让你叫叔叔也得叫大哥吧。从陆建峰那边讲,我们是同事战友,他比我小,只能叫你弟妹了。”
“我……”
“我也送你一句话。”李明强说着从病号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又”字。
田聪颖打开看了,低着头,跑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