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2 / 2)

“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是医生?还能给我治好了?”李铁柱又抖动着满脸的花白胡子说,说完冲李明强笑了笑。

李明强看得出父亲那笑,真真是把眼泪往肚里咽的笑。他知道,父母是怕耽误了他的工作,贻误了他的前程。他突然又想起了刚进门时妈妈的话,家里连交电费的钱都没有了,不免有点心酸。

李明强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似的,他噎了好半天,轻轻地说:“你们应该告诉我,不让我回来,我可以多给邮一些钱。”

“够用,你邮的已经够多了。”母亲知道李明强每个月的工资不足一百元,而且他每月都要给家里邮五十元。

“我们够拖累你了呀,孩子。”李铁柱喃喃地说。

“孩子,你的钱够花不?”笑二嫂探着腰慈祥地问。

李明强被父母这异常的举动弄糊涂了,他很不自然地回答:“够花,富余着呢?”

“富余?北京开销恁大。”李铁柱又喃喃地说。

“不大,我基本上不花钱。”

“不花,别给妈保密了。”笑二嫂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老人家看李明强懵里懵懂,就笑着说:“人家姑娘啊,都找上门了。”

“谁?”李明强急切地问。

“就是卫家村儿卫顺那二闺女,在北京大学读研究生那个,那个小平。”

“她来了?”李明强兴奋地问。李明强知道卫和平家里一直不同意他们俩好,所以他也不敢给家里说他的女朋友是卫和平。

“来了,多懂事儿的姑娘,就是知书达理。”笑二嫂的脸都笑开了花。提起卫和平,她的嘴都乐得合不上,她正准备写信问李明强呢。前些天卫和平来,给老人买了许多东西,还把两孔窑收拾得干干净净。村里人问:“明强妈,那是您明强的媳妇吗?”

“二婶儿,听说她和明强在北京好得很哩!”

“真的,我在县城里听说,他俩住在一起,都过上家家了。”

“没有的事!别埋汰人家姑娘!人家是替明强往家里捎点东西。”笑二嫂没有听李明强说过,人家姑娘也没有明说,她哪敢妄加认亲,那不给卫家闹出了矛盾。

“您老别保密了,不是媳妇,能在您家待一天?”

“婶儿,还是托个人到卫家提亲去吧。”

“提什么亲呢?人家俩儿是自由恋爱。”

“咱西流村也娶个北京大学的媳妇。”

“二婶,您好福气噢。”

李明强的母亲也激动万分,憧憬着那卫和平与李明强结了婚,把他们接到北京去,在天安门前,好神气呀。因为李明强说过,他在北京有女朋友了,结了婚就把他们都接到北京去。卫家那二闺女也说,等将来,她到了北京,陪她逛天安门,逛遍北京城哩。

“唉,您二婶总算熬出头了!这些年呀,还不都是冲那小强子活个心气神儿。”东头王奶奶说的是实话,李明强一家病的病、残的残、傻的傻,也确确实实是冲着李明强活着。

“强,你和那小,小平是真的吗?”笑二嫂急切地问。

“嗯。”李明强点了点头,“不,不是。”还没等父母高兴起来,李明强又摇头否定了。他想到了自己即将到前线去,想到了自己的决定。

“那,那,那她说你出了书,是真的?”过了好长时间,李铁柱才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啊,是真的,是真的。我给你们带回来了。”李明强急忙装出高兴的样子,去拉开提包,从里面拿出两本书。

“你们看。”李明强给父母一人一本。

“祖宗哩,我们家强子出书了。”笑二嫂冲着窑中间八仙桌子上李明强祖父祖母的照片,跪下就是三个响头,又麻利地站起来,冲着灶台上的一尊观世音菩萨跪下,磕起头来。

“妈,你怎么也信起这个了?”李明强不解地问。在李明强的记忆里,妈妈是不信神不信鬼的,给祖宗上坟供饭那只是对死去的亲人的纪念,烧香念佛,在李家是从来没有的事儿。

“别说话!”笑二嫂一脸的严肃。

李明强不言语了。

笑二嫂上香,磕头,磕头,上香,嘴里还念念有词。等她忙完了她该忙的一切,转过身来对李明强神秘地说:“要不是妈天天给菩萨烧香磕头,你能有好运?你听说过咱们村儿,就咱们镇,谁出过书?”

李明强不想惹母亲生气,也不说话。他在心里想,我出书付出多大艰辛,你们知道吗?你烧香怎么不治好哥哥的病呢?怎么不治好你自己的病呢?怎么还把爸爸的腿烧得不能走路了呢?要烧,也应该给杜甫烧根香,因为我和杜甫出生在同一个窑洞,沾了他的仙气。最低限度,也有他激励我不断学习、发奋进取的因素。

“婶儿,是明强回来了吗?”一阵银铃般的喊声打破了窑内的沉静,随着声音走进院来一位身穿青灰色连衣裙的少妇,那身段,那发型,那皮肤,哪里像是这山沟沟里的人,到北京去,人们也得高看一等。

这女人就是隔壁张洪的儿子张木匠张根的媳妇,在中学追求李明强的女孩儿,和张金凤一起架着李铁柱目送李明强离开巩县的杨玉萍。

“他嫂子,快进来。是明强回来了。”李明强的母亲高兴地招呼着。

“李明强。”

“杨玉萍。”

两个人都怔怔地看着对方。

要说杨玉萍对李明强的恋情,是一入高中就有了。那是刚入学的第一次运动会,篮球场上李明强左突右攻,不但征服了对手,而且也征服了观众席上的杨玉萍。后来,李明强成了学生会主席,团总支副书记,而且学习在班里名列第一,更引起了杨玉萍的爱慕。杨玉萍学习不好,但长相出众,人称校花,学校客来人往,举行集会,如果只叫一个人端水上茶,那准是她。当时追他的男生可不少,可她就是认定李明强一个人了,而李明强又偏偏不领她这份情。

那是杨玉萍家院里那棵水白杏成熟的季节,也是杨玉萍他们高中进入总复习的时期。越是临近毕业,少女的心越是跳得厉害。有多少次她向李明强暗送秋波,李明强都视若无睹。

一个星期天,杨玉萍将家里成熟的杏儿,一个一个地挑选,选了整整一大提包,那杏儿个大,圆圆的,白里透红,红中透亮,鲜嫩得像姑娘的脸蛋儿,一掐就能流出水来。杨玉萍小心翼翼地用肩背着,用手托着,不敢搭便车,不敢迈大步,只怕把杏儿挤烂,平时到校二十分钟的路程,杨玉萍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

夜自习的时候,杨玉萍告诉同桌去请教老师问题。不一会儿。她回到教室,说老师叫李明强有事儿。李明强跟着杨玉萍走到没有灯光的地方,杨玉萍说老师没叫,是她给李明强捎了一包杏儿。

李明强冷冷地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一吃杏儿就流鼻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气得杨玉萍把一包杏儿全扔进了垃圾坑中。因为她清楚地看到李明强在班里吃过杏儿,而且吃了好多。

后来,就发生了高考前“二嗉儿”等人强奸未遂、李明强英雄救美的事件。杨玉萍被挑到镇政府当了打字员,在县城巧遇李明强当兵离开巩县,她好不容易才给李明强建立了通信联系,却被镇长从中间插了一杠。杨玉萍扇了镇长一记耳光,自己卷铺盖离“庙”了。再后来,就与李明强断绝了联系。当她得知,卫和平与李明强真心相爱后,就嫁给了李明强的邻居小木匠张根。

“他嫂子,你看看,你看看,我们家明强出书了。”笑二嫂见二人愣着,急切地向人炫耀自己的儿子,就像卫和平到来的那几天,她四处串门,老想听人家几句夸奖。

“真的?”杨玉萍看起来也很激动。她将书捧在手中,就像似捧着一块宝玉生怕摔坏似的,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书皮,半天才轻轻地翻开第一页,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李明强的照片和作者介绍。好半天,她才怯怯地问:“老同学,能送我一本吗?”

“可以,你就拿去看吧。”李明强故作轻松地说。

“你得给我签个名。”

“签名?签名干啥?”笑二嫂不解地问。

“婶儿,人家城里人都请明星签名。现在,我们明强成作家了,名字也值钱呢!”

“真的?”

“那还有假。如果明强成了著名作家,这签字的一本书就值大钱了!”杨玉萍眉飞色舞地对笑二嫂说,却始终拿眼睛瞟着李明强。

“你给我签一句话,‘赠送中学同窗杨玉萍’。”杨玉萍把书递给李明强说。其实,她就是想收藏李明强的东西,以达到初恋的满足。

李明强从口袋里掏出笔,坐在八仙桌前给杨玉萍签名。就照她的要求签吧,快要去见马克思的人了还怕什么。

“明强,还没吃饭吧?婶儿,弄点什么?我来做。”杨玉萍忽然想到李明强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定没有吃饭,一定还饿着肚子呢。

“吃,吃——”笑二嫂实在想不起来给孩子吃点什么,家里也根本没有什么好东西。

“吃点心。那,那个谁,不是还拿来的有点心吗。”李铁柱想起卫和平拿来的点心,抖动着满脸的胡子说。

“算了,我家冰箱里还有点东西,我取了就来。”杨玉萍说着就扭着屁股向外跑去。

“不用。”等李明强抬起头,只看见了杨玉萍那美丽的身影。

“唉,这闺女心眼真好。”笑二嫂望着大门口自言自语地说。

“可不是,多亏人家帮着。”李铁柱也跟着夸奖。

“要不是这闺女,也没有我了。”笑二嫂说着眼圈都红的。

原来,李明强的父亲从春节那场大雪开始腿痛,就再也不能走路了。而且痛起来,比任何一次都难以忍爱,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在床上打滚,撕被子,嗷嗷叫。急得笑二嫂跑前跑后。不多天,老太太也累倒了。多亏了杨玉萍,日夜守候在他们家,做饭煎药叫医生,翻身洗脸端屎倒尿,忙得她人都瘦了一圈儿。那时候,明强妈都没有活下去的心气了,是杨玉萍在支撑着这个家。

“婶儿,您不能瞎想。明强在北京一成家,不就把你们接到北京去了。你就等着享福吧。咱们村儿,谁上过北京呢!您一定要去北京风光风光,给明强长长脸啊!”

“那,就写信让他回来。”

“写什么呢!等信到了北京,你们的病都好了。让明强担心不说,还白跑回来一趟,既耽误工作,又花好多路费,还不如省下那路费钱给您老花呢。”

“只是苦了你啦。”笑二嫂的泪都止不住了,“闺女,咱们无亲无故,这样拖累你,婶儿不忍心啊。”

“看您说的。婶儿,我和明强是同班同学,现在咱又是邻居,能说无亲无故吗?这是咱们的缘分。再说,家里就我一个人,也没事儿,正好陪您解解闷儿。”杨玉萍把她少女初动的芳心,化作力量献给了她所爱男人的家人。

“你这闺女,可真让人疼啊。”

“您老要真疼我,就认我做你的女儿吧!”

“孩子,委屈你了。”笑二嫂哭得更伤心了。老太太想到杨玉萍结婚三年还没有开怀,张洪夫妇欺负她,闹分家把院子也隔开了;张根也冷落她,外出做活,一去月里四十不回家,就留她独守空门。老太太越想越难受,越哭越伤心:“孩子,咱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笑二嫂想到这些又眼泪汪汪了。

“妈,您怎么了?”李明强见母亲流眼泪,急切地问。

“没什么。你说玉萍这闺女招谁惹谁了,怎么就不能生养呢?”笑二嫂一脸的迷茫。

“她招谁了?是张洪那龟孙子两口儿一辈子没做好事儿,老天爷让他断子绝孙。”李铁柱愤愤地说,满脸的花白胡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也给她问过了,白马寺的师傅说:‘玉萍是娘娘命,贵有八子,现在计划生育,也至少有一个儿子!”

“就你信那个!什么娘娘命?就张根那怂货,做木匠还能做出个皇帝?”李明强的父亲又嚷开了。

“哎,在咱村儿,谁抵得上人家张根了,谁家树起高楼了?谁家买冰箱了?谁家用煤气了?不就人家张根一家吗!”笑二嫂争辩说。

“明强,快,快来帮忙。”门外传来杨玉萍的喊声。

大门口,杨玉萍胳膊上挎着个手提袋,两手端着个钢钟锅,锅上放着两个盘子。李明强赶忙跑出窑洞,要替她端锅。杨玉萍喊:“盘子。”

李明强赶紧端起那两个杨玉萍不好控制的盘子,那是一盘肉丝炒豆角,一盘鸡蛋西红柿。看着菜,李明强不好意思地说:“你看——”

“我那里快,有煤气。”杨玉萍说着,冲李明强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啊,笑得那么深,那么甜,那么自然。就连她结婚时,也没有今天这么开心。在中学,她只要看到李明强,或者听到别人说李明强的名字,她的心就怦怦直跳;结婚后,每次见到李明强,或者听到别人说李明强的名字,她就不好意思;而今天,连她自己也没闹清楚她为什么这么自然,这么高兴,她打心眼里为她的初恋而自豪,她终于能亲手为她痴爱的男人做了点事情,特别是就像妻子伺候丈夫似的,能亲手为李明强做饭端碗。

杨玉萍麻利地从手提袋里取出一瓶宝丰酒,又取出了一袋油炸麻花,一袋花生米,一袋五香豆。然后,熟练地从李明强家的碗柜中拿出两个盘子,将花生米和五香豆分别倒进去,摆在八仙桌上,又拿出四个碗打开锅盛饭:“我做了一锅热汤面,咱们河南人爱吃面条。明强,你吃惯了大锅饭,尝尝我做的小锅面。”

“哎,明强,你把咱叔扶起来,咱们一块吃。”杨玉萍俨然成了这个家里的主妇,井井有条地做着一切。她把两碗面放在桌上,发现李明强在直勾勾地看她,心里那个甜,那个美就别提了。

“我,不吃,都刚吃过。”李铁柱喃喃地说。

“不,都吃。喝点酒,咱们为明强接风,给他出书庆贺一下。”杨玉萍不容分说,第三碗面已经盛上了。

“哎,志强呢?”杨玉萍发现李明强的哥哥没有在家,就问。

“谁知疯哪儿去了?甭管他。”笑二嫂说。

“嫂子,真不好意思,让你——”李明强看着杨玉萍忙得出了一身汗,青灰色的连衣裙紧贴在身上,显出她那成熟女性的轮廓,不知怎的叫出了声“嫂子”,说话也支支吾吾的。

“你客气什么。咱是一家人,哪能说两家话。您说是吗?妈。”

“是——”李明强的母亲乐得嘴都合不上,拖着长腔说。

“怎么?迷糊了吧?告诉你,这也是我妈!我已经认给她老人家了。”杨玉萍看着李明强傻愣着,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从今儿起,我还真改口叫妈了。”

杨玉萍撒娇似的扶着笑二嫂,嗔着李明强说:“妈,以后不许他叫我‘嫂子’了。”上次李明强探家,叫她“嫂子”,她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好,不让他叫。”笑二嫂爱怜地拍着扬玉萍肩膀笑着说,“哎,你们俩谁大?”李明强的母亲若有所思地问。

“他大。他四月耕种,劳作的命;我十月秋收,不缺吃少喝。”杨玉萍抢着说。她在中学就弄清了李明强的生辰年月,那数字已经早就印在她那颗不安分的心中了。

“咣咣哩咣哩咣咣,咣咣哩咣哩咣咣!注意啦!注意啦!美国的科学家说啦,太阳明天爆炸!咣咣哩咣哩咣咣,咣咣哩咣哩咣咣!”傻子李志强的吆喝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是志强,我叫他回来!”杨玉萍说着像燕子一样飞出了窑洞。她今天太高兴、太激动了。

“这孩子。”笑二嫂不知是生傻儿子李志强的气,还是高兴夸杨玉萍,脆生生地丢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