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 / 2)

“没意思。”

“加上舌战吧?”

“对,加上舌战!”

“舌战”是侦察大队官兵下棋的一个习惯。一边走棋一边评论。必须用古今中外的军事用语。每一步棋说不出道道来不许走。

“行!

“我‘声东击西’。”黄中臣叫道。

“我‘避实就虚’。”

“我‘以患为利’。”

“我‘杂于害而患可解’。”

“我‘以正合,以奇胜’。”

“‘金蝉脱壳’,你‘稍息’。”

就这样,两个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拱卒、出车,飞象,跳马,打炮,将军,支仕……你来我往,直杀得天昏地暗,不分胜负,最后握手言和了。

“排长,你的信。昨天来的,我出去玩儿忘了。”看下棋的通信员终于等到了火候儿,拿出几封信抱歉地说。

“没关系。”李明强接过,一封一封地看信封上的字。他要先看看,都是什么人来的信。

“正是时候,大年初一接到亲友的问好信,对我们远离家乡的军人是件喜事儿,你送的正是时候。”黄中臣摆出一副王者风范。

李明强不看便罢,一看信封,心就“怦怦”地跳了起来。这五封信有一封是军校同学陆建峰写的,一封是原部队谢国华来的,一封是卫和平的,一封是王红霞的,另一封是《都市文学》编辑部的。陆建峰、谢国华的信,一定是黄助理讲的问好信了;这三封信,是喜是忧,是悲是愁,是福是祸,天知道啊!这大过年的,我李明强到底是拆好啊,还是不拆好啊?

李明强拿着信悻悻地走回宿舍。路上就把陆建峰的信拆开了。陆建峰的信很短,除了问候,就是祝愿,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李明强个人问题解决得怎么样,说他到了部队倒真是很想政治教员王红霞,真后悔当初没趁热打铁趁坎台儿骑驴,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老子才后悔当初没下手呢!李明强的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眼前又浮现出体能课上他臭揍陆建峰的情景。

谢国华的信,汇报了班里全年的主要工作成绩,着重讲了班里怎样照顾闫小莉父母的事儿,加上几句问候祝愿的话。

剩下的三封,李明强犯难了。拆是一定的,他李明强就不信那个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犯难的是到底先拆哪一封好呢?

李明强把三封信在手里倒了一遍,立即做出了决定,按王红霞、卫和平、编辑部的顺序看。即是“倒霉的炸弹”,这也是最佳顺序,逐级引爆,不致于一上来就被炸个一塌糊涂。

李明强的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除了自己倒下,任何艰难困苦都压不倒我,打不垮我!”

李明强拆开了王红霞的信。王红霞那秀丽的字体,诗一般的语言,一句句跳入李明强的眼帘,以景喻情,以事代情,以诗言情,全篇充满了情感和爱恋,充满了思念和幻想,使李明强非常感动。文如其人,那字体,那词句,那情感,如同王红霞本人那么美丽、洒脱、飘逸。不是情书,胜似情书。看似洒脱,实是缠绵。你看信中这首诗:

当阳光洒向你的小屋,

那是我默默祈祷对你的祝福;

当风儿缠绕你的小屋,

那是我万千思绪对你的追逐;

当雨儿飘落你的小屋,

那是我千言万语对你的倾诉;

当雪儿轻拂你的小屋,

那是我身着素装对你的歌舞。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晴风雨雪,全融进了她的情感,她的意愿,她的幻想,她的思念。

我房无一间,哪来的小屋?你以为都像你们家那样住的是小别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屋?!李明强慢慢地将王红霞的信按照原来的折痕叠起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那里是王红霞为李明强写的诗,还有元旦时写的信,那封信的结尾也是一首诗,那首诗比任何一首诗都让李明强回味:

寂寞时

踏着影子散步

总爱在

夜阑人静的时候

去剪集那湿漉漉的思念

没有您的日子里

我方感觉到

那回不来的伟岸

我知道

空想变不成现实

不知道

你知道不

李明强情不自禁地又取出那封信,看了一遍这首诗。其实,李明强早已把这首诗背下来了,可是这首诗,就像王红霞的影子,王红霞的声音,总是在李明强的面前晃动,总是在李明强的耳边响起:

我知道

空想变不成现实

不知道

你知道不

“空想变不成现实”。是王红霞自己的“空想”,还是我李明强的“空想”?这个问题,对李明强和王红霞来说,恐怕一生都是个谜。

李明强将王红霞的两封信装入牛皮纸袋,放在抽屉的最底层。他早就决定了,要像对待田聪颖一样对待王红霞,只收不回,让时间冷却对方的热情。他坚信,王红霞也会像田聪颖一样,写到哪一天,自己就不写了。他认为,王红霞和田聪颖一样,都是他这个从社会最底层爬出来的苦孩子情场上的高压线,他不敢触,也不能触,那是可望而不可攀的高枝儿。

李明强忐忑不安地打开了卫和平的信。卫和平是他蹦一蹦就能采到的花,摘到的果。

从信封看,李明强知道里面是一张明信片。可是,他不知道卫和平在明信片中写的是什么内容。当他看到李清照的画像时,心不由得一紧,因为那诗,他不看都知道。“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完了,一切都完了。看来,卫和平是决心不见我了。李明强不想再看卫和平的便笺,把“李清照”抛向桌面。只见那特制的大信封背面有英文字母,李明强又拿起看:“Happy New Year!”

李明强认得,这是“恭贺新年”、“恭贺新禧”的意思。

卫和平恭贺我?那便笺不是恭贺之类的词,也一定是勉励的句子。李明强想到这,就看便笺,只见那便笺上是自己的诗:

很想很想很想与你畅谈,

很想很想很想给你长书;

只因只因只因怜你位卑,

只能只能只能以此代述。

但是,李明强还是一眼发现了那第三句的篡改,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春节回来畅谈”的句子。他摇摇头,仔细地看了好几遍,嘴角便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笑罢,对着李清照的画像亲了一口,便把“李清照”抛向空中,接住,又亲一口。口中念念有词:“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想我李明强,赶快来北京。”

“哈……”李明强笑着,又将“李清照”抛向空中,接住,再深深地吻上一下。在他的心目中,他抛起的不是“李清照”而是卫和平,吻的不是“李清照”也是卫和平。

抛了吻,吻了抛,反复了几次,李明强才恋恋不舍地把它装进了另一个大牛皮纸袋。

《都市文学》的信不看了,明天再说。李明强把《都市文学》编辑部的来信往抽屉里一塞,起身去窗前倒了杯开水,咂了一口,很烫,吹了两下,那热气就扑向脸面,暖暖的,湿湿的,舒服极了。他又吹了几口,让脸享受了一下蒸气浴,笑笑,将水放到书桌上,一侧身,重重地砸在床上。他想心里高兴,想唱,就哼了起来:

你走吧,

别回头,

不然我会把你挽留。

你走吧,

别回头,

不然我会长哭不休。

我没有《蹉跎岁月》,

我是《会唱歌的鸢尾花》啊,

我已冲出了《围城》,

请你用《驼峰上的爱》,

擎起《高山下的花环》,

为我的《人生》的导游。

你走吧,

别回头,

莫说从此断了以后。

你走吧,

别回头,

莫说友情天长地久。

你《女人的风格》,

是《迷人的海》。

我《人到中年》,

《乡音》未改。

给我的《芳草心》做一次《洗礼》吧,

《布谷催春》更上一层楼。

你走吧,

别回头,

你已经把我的心带走。

妈的,怎唱起它了。李明强又哼,还是他妈的《你走吧》。他就唱下去。自从与卫和平分手后,他就爱唱这首王红霞作词他作曲的《你走吧》,只是将王红霞写的《男人的风格》改成了《女人的风格》。李明强越唱越觉得王红霞伟大,越唱越觉得自己渺小,越唱越理解王红霞与他分别时的心情。王红霞的笑是那么地可贵,那么地可爱,那么地可敬。那是她《女人的风格》啊!李明强没有资格欣赏!李明强想起了王红霞的话:“到了北京,若不理想,回来找我。”这是暗示李明强,到北京后,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只要不理想,就找她王红霞,她有能力使李明强理想化。李明强本想把那谱成曲后的《你走吧》寄给王红霞,最终还是放弃了。那样,他就没有了《男人的风格》,真让他改成了《女人的风格了》。而王红霞那《女人的风格》,让他李明强去解读,实在是望而却步。

多亏是没有寄啊!李明强在心里感叹,若寄给了王红霞,不就等于是给她暗示“妇唱夫随”了,卫和平过完春节回来还畅谈什么呢?

李明强从床上跃起,喝口水,在桌子前坐下,习惯地打开抽屉,映入眼帘的首先就是《都市文学》编辑部的信。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拆了,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

李明强摸着信封,很薄,好像也就一页纸。他从通信员手中接过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封信不是退稿。那又是什么呢?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开了信封:

通知单!《都市文学》编辑部准备出版《红灯亮了之后》的通知单!让李明强初五上班后,抽时间预约去签合同。

看到这张通知单。李明强先是吸了一口冷气,心腾地一下悬了起来,脸刹那间变得苍白苍白。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尽管他以往发表过作品,第一次中稿也激动过,但这次更甚于第一次。这是他日思夜盼的预计要成功的一部书啊!它终于要出版了,这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人就是这样,渴望着什么到来,到来了又为它到来的突然而怀疑。当他一次又一次地看清了字迹与《都市文学》编辑部的公章时,才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那苍白已久的面颊慢慢地慢慢地烧红了,好像他被一块几千钧重的巨石压过之后突然卸去了,他紧紧地抓住了救命神一般,心疯狂地欢跳起来,他的手也止不住地抖动起来,手中的信封与单据被抖得跳起了舞。这一通知具有多大的魅力,使现在的李明强与三分钟前的李明强判若两人,他浑身荡漾着热流,眼前变幻着光环。

“指导员,指导员!”李明强突然高喊着跑出屋去。

“怎么了?”指导员刘群山从屋里跳出来,当发生了什么急事。

“你看!你看!”李明强递上了那张通知单。胸脯像大海的波涛一样剧烈地起伏着。

“哈——”刘群山也大叫起来,“我们连出作家了!我们连出作家了!”

人们听到喊声,都从屋里涌了出来。

“我们连出作家了!”指导员挥着那张纸冲着战友们大喊,“李排长的书就要出版了!”

“李排长的书出版了!”

霎时,整个楼道沸腾了。人们将李明强抬起来,在楼道里颠呀颠呀。喊声、笑声、戏闹声,互相撞击着,撞击着墙壁,撞击着门窗,震得整个楼道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回响声。不知是谁跑到俱乐部擂起了大鼓,既而又有人敲锣,俱乐部的各种乐器都用上了。春节前规定不让战士在楼道内放鞭放炮,这时也响起了鞭炮声。

“同志们,游行去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一呼百应,战士们便抬着李明强向楼外涌去。涌出了大楼,涌上了大道。侦察大队所有闻声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人越涌越多,好像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从遥远的过去走来,向遥远的未来走去……

<hr/>

[1] 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