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 / 2)

书寄出的第五天,也就是卫和平将要离开北京回家的前一天,她收到了李明强寄来的自制特大信封,打开一看,是张贺年片和两张纸,一张是空白的,另一张纸上写着一首诗和“谢谢寄书”四个字。

很想很想很想与你畅谈,

很想很想很想给你长书;

只因只因只因怜我位卑,

只能只能只能以此代述。

没有落名,也没有年月日。卫和平看罢诗后,盯着那贺年片的“恭贺新年”微笑。这原是“恭贺新禧”四个字,真难为李明强能把“禧”字伪造成“年”字。她也买了一套,共四张,五角二分钱,李明强寄的是其中的一张,卫和平一看画面,便能咏出上面的诗句。那是卓文君《白头吟》里的句子:“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卫和平当时就是冲着那古诗古画新意浓买回珍存的,不想李明强也买了一套,并在其上面还做了些手脚。她立即取出笔纸,将李明强的诗抄了一遍,仅改了第三句那个“我”字:

很想很想很想与你畅谈,

很想很想很想给你长书;

只因只因只因怜你位卑,

只能只能只能以此代述。

然后又将字体变小写道:我不会写“年”的篆字,还画片本来面目,我明天十点离京,春节回来畅谈。

卫和平写完,也拿出一张白纸,取出自己买的那一套,抽出一张包上。这一张是李清照的画像与诗:“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她也制了一个特大信封,小心翼翼地写好封面。封好后,又在背面用英文写上:“Happy New Year!”

“恭贺新年”,“恭贺新禧”,新的一年到来了,喜庆的日子到来了!

春节那天,又下起了大雪。

瑞雪兆丰年。这是农民的心愿,若大年初一下雪,种地人肯定是喜笑颜开,见面又多了几句喜庆吉祥的话语。可是,对城里人来讲,过年下不下雪,与其没有多大关系。若下了,也只是净化了空气,平添了景色,多了份冬意。说不定,有的人还会有些怨言,对耽误了某件事唉声叹气。

“快,叫人赶快扫雪。”侦察连指导员刘群山一起床就叫了起来。

“唉,又下雪了!这老天爷,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歇会儿。”刘海龙拖着扫把在楼道里一边嘟囔一边向外走。

“我操,本来想出去玩玩,又泡汤了。”张金河一边铲雪一边说。

远处不时地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飞上天空的礼花,用它最大的能量将雪雾击了个粉碎,献给人们一束冬的花朵。那耀眼的光辉和绚丽的色彩,很快又被黎明的黑暗和弥天大雪所吞没。那短暂的辉煌,给人以壮烈、宏伟、力量和希望。

礼花和雪花在苦斗,人和自然在抗争。李明强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一思想,就直起腰,将铁锹向雪地里一竖,反问道:“下雪就不能出去玩了吗?”

“上哪玩儿?这么大的雪!”张金河没好气地说。

“我带你们玩!”李明强爽快地说,声如洪钟,在雪花中碰撞。

“排长,上哪儿玩?”新战士刘海龙一听李明强要带他们出去玩来了精神。他听肖明说,排长不玩儿便罢,玩儿也玩得上档次。

“森林公园、香山。林海雪原,多带劲儿!”李明强笑着说。

“唉——排长。暂停,暂停!”张金河急忙直起腰说,“您老人家是不是又想让我们过一个革命化春节呢?”

“不好吗?”李明强笑着问,“瞧你小子,让你过一次革命化春节,就称我‘老人家’了。再让你过一次,还不送我去见马克思啊。”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张金河一眼。

去年春节,张金河还是新兵呢,干什么特积极。那天下着大雪,李明强说要过一个革命化春节,全排摸点训练,三人一组,从森林公园爬上青龙山,再从青龙山顶直插香山鬼见愁,把他提前放在山里的东西全拿到手,最后到香山饭店,他请客。当时,老兵退伍的退伍探家的探家,排里没剩几个,李明强就让张金河带一个组。张金河还真不含糊,带着两个新兵第一个到达了终点。

李明强检查了三个战士的着装和用具,除裤腿儿湿了半截子、帽子湿了一大圈儿外,作业包、手枪套、匕首等,一样没少,就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拍了一掌,称赞说:“好样的!等他们全到了,交差吃饭!”

“哈,大年初一,香山饭店,做梦都没想到。”一个新兵摘下帽子,用手划拉两把冒着热气的小平头感叹地说。

“这可是大干部和万元户来的地方啊!排长,咱吃得起吗?”另一个新兵担心地问。

“排长说请,就一定请得起。”小平头又用衣袖擦了两下额头上的汗说。

“他一个万元户算狗屁,排长一篇小说,稿费就好几万呢!”张金河不屑一顾地说。

“吹牛,你知道稿费一个字多少钱?”那新兵不服气地反问。

“我看呀,小张在咱们一排待不长了。”李明强拖着长腔假装深沉地说。

“你说什么,排长?”张金河一愣,疑惑地问。

“张金河要去哪儿呀排长?”另两个新兵立刻又一致起来,异口同声地问。

“上哪儿?上三排呀。到‘老牛’班长那里报到呗。”李明强仍拖着长腔不动声色地说。

“吹牛!”

“哈……”三个兵笑成一团,接着追打。张金河一对二,招招进逼。另两人嬉笑应对,不敢怠慢。三个新兵打得香山饭店前的停车场雪花飞扬,一片狼藉。

李明强看着,笑着,也不制止。他喜欢让他的兵这么练,接近实战,整天在那里摆架式,没劲!他更喜欢看张金河练,新兵中张金河最出类拔萃,有他那么股虎劲、狠劲和韧劲。

香山饭店也没有多少客人。中国人都很重视春节团圆,来这里的不是“家外的家”、就是“路边的花”,举家到宾馆过年的可能也有,但从各个窗口伸出的脑袋看,除个别老男少女外,还是“老外”居多。他们也被这三个侦察兵的打斗看呆了,一个个“OK!”、“OK!”地叫。

肖明带的第二组到了,张金河三人自动停止了打斗。跑过来看李明强检查的结果。

“怎么?还练散打?”肖明问。

“没有。”小平头说。

“是。”张金河还没打过瘾,说:“排长说,我们三个不值得他划拉,等人多了一起练他。”

“是吗?”肖明侧眼看张金河,不相信地问。

“是。”张金河答道,冷不防一个“黑虎掏心”直取李明强的胸膛。

李明强向后一仰身,四两拨千斤,顺式抓住张金河的手腕向外一抖,张金河就被甩出一丈多远。

“OK!”“好!”“OK!”香山饭店的窗口响起了叫好声。

“快上!让他妈老外给排长‘OK’‘OK’!”张金河趴在地上喊。

六个兵一轰而上,直打得天昏地暗,饭店里喊好叫“OK”,陆续赶到的战士也在叫好鼓掌。

“好了,好了!”李明强看战士们都到齐了,叫大家住手。他向前跨了两步,习惯地拍了几下手,好像手上沾了土似的,喊:“集合!”

十六个战士按预先编组和到的先后顺序齐唰唰地站了四列。李明强挨个儿检查一遍,着装用具一样不少。说:“好,东西呢?”

“什么东西?我们都摸到了,什么也没有?”第一个到的张金河笑着说,“排长,练我们就练我们,干吗骗我们找了半天?”

李明强的脸一下子阴了,喉咙动了动,没做声,在心里对自己喊:“别发火,今天是春节,他们是新兵。”

李明强甩了下头,又变成了笑脸,抬手在张金河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冲他的兵做了个鬼脸。然后,把手伸向肖明等人。

肖明和另一个组长每人交给李明强五个纸条,另一个组长交了三个,说另两个没找到。

李明强看了看纸条,都是他亲手放的,笑笑说:“好,达到了目的。向右转,便步走。”说完,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张金河一眼,只见张金河红着脸咬了咬下嘴唇,就向右转朝山下走。

“排长,你不是说在香山饭店请我们吗!”肖明自知立了头功,就将李明强的军。

“看清楚了,这是香山大饭店,我请得起吗?到下边小馆子去!”李明强说完乐了,照肖明背上拍了一下,说:“等我成了万元户,就到这儿请你!”

十几个身手不凡的战士走了,吓得直哆嗦的饭店老总和保卫人员长长地出一口气。他们一直躲在饭店内看,认为这可能是一帮打劫人员,只是看到穿着清一色的解放军服装,没敢轻易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