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强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朱志发一眼,听他讲:
“我来对对号,点到你们谁的名字,就答‘到’,以后点名都这样。不论在哪里,只要是领导叫你的名字,都要答‘到’。”
朱志发按接兵人员提供的花名册点了一遍名,问:“你们大家是老乡,都认识吗?”
众人摇了摇头。
朱志发说:“那好,我再点一遍,你们也认识一下。”
朱志发还没有点完,门外就响起了哨子声,接着是一个人喊:“各班早点熄灯休息!”
朱志发坚持点完名,说:“好,把水倒了,准备睡觉,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晨,一阵急促的哨声把熟睡中的新兵们唤醒。李明强一醒,就听到地下“轰隆隆”作响,他静躺着细听。突然,赵革命叫道:“快跑,地震了!”
大家听到那急促的哨音,本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听赵革命这一喊,就都抱着衣服往外跑。
“回来!跑什么!”朱志发怒吼道,“谁说是地震了?”
“班长,你听这声音!”张晓鹏说。
“哈哈哈……。操,快回来,别感冒了。操,什么地震,是大海涨潮了!操,哈哈。”朱志发笑了。
原来,李明强他们所到部队的营区在山海关老龙头上。这老龙头,是万里长城之首,山海关四大名胜之一。
“我尻,真到海边了!”
“班长,带我们去看看大海吧?”
“我们还没见过海呢?”
大家一边从外面雪地里往屋里涌,一边七嘴八舌地嚷嚷。
“操,按惯例,第一件事儿就是带你们去看海,可他娘的下这么多雪,得先扫雪,打扫卫生。”朱志发一边想一边说,“好,快去抢扫把和锹,在房后边的库房里。饭前把咱们的清洁区打扫完,吃了饭,我就带你们去看海。”
“好!”穿好衣服的人就跑出屋去抢扫把,李明强第一个跑到,不用抢,别的班连动静都没有。他把扫把和铁锹一一递给老乡,数了数,十二个人,人手一样。朱志发说:“怎么没给我拿?”
“算了,班长,有我们十二个人,还用着您干吗!”李明强冲班长笑着说。
“就是!”
“班长,你就歇着吧。”
众人附和着。赵革命撞了李明强一下,说:“拍马屁。”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赵革命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农村兵会干活,扫得又快又干净,朱志发看着直乐。突然问:“昨晚上都吃饱了吗?”
“球,就吃一碗,没了。”赵革命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
朱志发瞥了赵革命一眼,笑着说:“我教你们个绝招,以后吃饭,第一碗要少盛些,快点儿吃;第二碗就狠打,能吃多少打多少,你再细嚼慢咽也不怕没饭吃了。”
一班的人都停止了干活,一齐望着班长,满脸都是感激。朱志发得意地微笑着,像看着自己的弟弟或孩子。谁知,朱志发还没有笑到开心之处,赵革命又撂了个炮:“球,我得吃三碗,咋弄哩?”
一句话,把大家全逗乐了,笑声随着口口热气升上天空,响彻在无际的雪原里。
朱志发说:“要真那样,也有办法,找个饭量小的人搭帮。”
“我想找女兵。”有人小声嘟哝,人们又笑。
“班长,咋不见一个女兵哩?”
朱志发笑着说:“全团只有卫生队和警通连电话班有女兵,你们谁分到那里了,再找她们搭帮吧。”于是,兵们就在心里将目标定在了新兵分配要上警通连和卫生队,但是又感到太渺茫。有人说:“我要是团长,就给每个班编几个女兵,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那你就永远当不上团长。”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那人一眼说。
“就是。”
“恐怕你当个班长就搞流氓!”
人们说着,笑着,干着,在笑声中,干得更欢,不一会儿就完成了任务。
开饭前,指导员背着手,在全连面前表扬了一班,要求其他各班饭后打扫积雪。
早饭是大米,巩县山区的孩子很少吃大米,稀罕,孙有财忘了班长交的绝招,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大碗,朱志发在心里骂:“傻B,八辈子没吃过似的。”
回到班里,朱志发黑着脸问:“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只有孙有财一人答,其他人不是摇头,就是不语。
“操,那八个家伙,也把绝招传给他们的兵了。我发现全连的兵,第一碗都是用木铲在碗中点上一点。操,绝招不灵了,你们也不换换方式。我就看见小孙,吭。”朱志发咳了一声,走到孙有财的身边,拍了拍孙有财的肩膀接着说:“小孙脑子很灵,当时灵机一动,就打了一大碗,所以,全班就他吃饱了。”
孙有财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低下了头。
赵革命又撂炮了:“他在吃饭时说,把班长教的绝招忘了,吓得不敢吃了,给我了半碗。”
“操!你也没吃饱!”朱志发把放在孙有财肩膀上的手抬起来又重重地拍下。
众人想笑,一看班长一脸严肃,就闭着气把笑压回去,看着班长背着手在屋里一边踱步一边喊“操”。
“操,我得找连里说说,吃不饱不行!操,先看海去。”朱志发把手一挥,像是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
时针已指向十点。新兵昨晚上睡得晚,起床、早饭都推迟了,说是下午四点钟开饭,今天两顿饭。
李明强和战友们排成一队,走向海边。
塞外的雪花很大,太阳也很大,比中原的太阳低多了。蓝蓝的天空一点儿灰尘都没有,一点儿雾气都没有,蓝得像海水一样,白云像天空中的顽童或动物,不断地变幻着在相互追逐。厚厚的积雪为蓝色的大海围了条银边,站在海边四顾,一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一面是银装素裹的雪原,海鸥在天空中飞翔、歌唱,砌石为垒、高十五六米的残垣矗立在眼前,万里长城像一条翻山越岭的巨龙,在这里把头伸入大海,所以人们称其为“老龙头”。
“咦——,这就是大海啊。”
“真美呀,大海。”
“哈,这么大啊!”
“我尻,这海水跟滚了似的,还冒热气哩!”
巩县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大海,高兴极了,发出许多感慨。
“咦——,尻他娘,你们看,真不要脸!”张晓鹏看到一对儿男女在海边的雪地里站着拥抱接吻,指给众人看。大家看了,都背过脸,向另一方向走。
“操,土到家了。到夏天,还有人在这沙滩上掂锅呢!”朱志发不屑一顾地说。
“掂锅?班长,掂锅咋了?”孙有财问。
“咋了?”朱志发瞪了孙有财一眼,既而笑着说:“对了,掂锅是行话,你们不知道什么意思。咱们是炮兵,掂锅就是打炮。”
“打炮?班长,人家掂锅,咱们打炮干啥?”张伟明问。
“操,打炮就是掂锅,掂锅就是打炮!操,对了,就是操!”朱志发解释说。
“班长,你老说操,啥是操?”赵革命开始叫板了。
“操,这都不懂。操,就是掂锅!掂锅就是操,打炮也是操!操,笨到家了!”
巩县的孩子被朱志发的解释弄糊涂了,张晓鹏嘟囔道:“操,操,操你妈B操!”
“好小子,你敢骂我!”朱志发暴跳如雷,冲上去,一脚把张晓鹏踢倒,正欲再打,被李明强横身拦住。
“班长,别,别。咱们可能是语言不同,误会了,误会了。”李明强说,“我们中原人骂人都说‘尻’、‘日’,也是有的人的口头禅,我想班长您说的‘操’,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嗯!”朱志发铁青着脸,对张晓鹏说:“算了,不知不为过。你骂我了,我打你了,平了,谁也不给谁道歉了。走,回去!”
“班长,那上边还没去呢?”赵革命不识时务地指着老龙头说。
“那上边是二营,以后有你看的,走!”朱志发阴沉着脸在前边走,十二个新兵自觉排成一队跟在他的身后。十三个人,把积雪踩得“嚓嚓”直响。李明强想,要是卫和平、杨玉萍、张金凤,还有张三怪的外甥女刘玲玲,无论她们谁到这海边来,面对大海,别说像那两位拥抱接吻的青年男女,就是和他李明强拉着手在海边跑一会儿,那多浪漫……
回到班里,朱志发就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纸条儿。这也是这个部队的惯例,是每一个班长向新兵炫耀学问高深的法宝,那就是半幅楹联:“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让每个新兵对下联。
兵们坐在地铺上,背对着班长冥思苦想。李明强看书多,曾经看到过这幅楹联,下联是“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他拿着纸条儿正准备动笔写,旁边的赵革命用拳敲了下他的大腿,小声说:“求求你,我小学没上完,不会填,你给填填。”说着就把纸条塞进李明强的档中。因怕班长看见,赵革命的动作有点迅猛,正中李明强的命根。
李明强幽怨地暼了赵革命一眼,隐约感到那裆中尤物在慢慢缩小,遂灵机一动,在赵革命的纸条儿上写道:“鸡巴长长长长长长长小。”
赵革命不认识“鸡巴”二字,就小声问:“这俩儿是啥字?”
“鸡巴。”李明强压低声音答,一脸严肃像。
“‘鸡巴’是啥?”
“就是你的‘老二’。”李明强趁机报复性地往赵革命裆中掏了一把,接着又卖弄性地小声给赵革命念了一遍。
赵革命“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因怕班长责骂,急忙捂住嘴,掩口而乐。但又憋不住,就咳嗽着跑出屋,蹲在门外捂着肚子笑。
朱志发对赵革命的举动没有理会,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儿,见大家紧凑眉头,没几个人动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说:“我看大家都没写,恐怕是连念都念不下来。我提示一下,上联是‘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古人的‘潮’和‘朝’用的是一个字,也就是我们说的多音字。好,我再给你们十分钟,看谁能对出来。”朱志发一边说一边假不招地看手腕上的表。按规定,战士是不能带表的,那年代,手表是特权与富有的象征。
朱志发看够了表,一抬头,见赵革命红着脸从外面进来,就用带有挑逗的口吻问:“赵革命,对出来了?”
“是,班长。”赵革命打了个立正。
朱志发一怔,心想:“你赵革命能对出来,全班都对出来了。”就笑着对赵革命说:“你说说,怎么对的。”
赵革命低下头,瞟了瞟坐在地铺边上的李明强,见李明强不看他,就抬起头,朗声道:“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
赵革命念了上句一下子停住了,用眼瞟李明强。李明强假装没看见,将脸转向班长不看赵革命。朱志发和全班的人几乎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赵革命能念得出这个句子。他们不知道,赵革命虽然没上几天学,但是记忆力超好,你只要说一遍他都能记住。
朱志发咳了一声,说:“下联呢?”
赵革命见李明强不看他,也咳嗽两声,想把李明强引过来,看李明强没有一点反应,就说:“下联是——,下联是——。”
“下联是什么?”朱志发问,他想赵革命肯定对不上来,只是在门外听到了他的提示而已,说对上来了,是想蒙混过关。谁知,他刚想到这儿,赵革命就开腔了:“下联是‘鸡巴长长长长长长长小’。”
“哈哈哈……”全班人起初都被赵革命的下联镇住了,静得连彼此的喘息声都能听见,可这静仅维持了短短的几秒钟,就被震耳欲聋的笑声取代了。有的人捂嘴笑,有的人捂肚子笑,有的笑着躺在铺上,有的笑着依在临座老乡的身上,就连李明强也开心地笑了。李明强一边笑,一边在心里骂:“赵革命,你他妈真是个‘二百五’!”
“赵革命!”朱志发的脸都气白了,只是他在里边,赵革命站在外面看不清。朱志发哆嗦着说:“什么,什么‘鸡巴’?”
赵革命一本正经地说:“‘鸡巴’就是‘老二’,‘老二’就是‘鸡巴’。”
“哈哈哈……”一班屋内的笑声更大了。
朱志发声嘶力竭地喊:“赵革命,你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