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8142 字 2024-02-18

阴阳头用感激的目光看着赵石头,当他的目光与赵石头的目光相对时,微微地冲赵石头点了下头。光头一直用敌意和怀疑的目光看赵石头,听了赵石头的话,眼神也变得温和多了。

牛半山看了看阴阳头和光头,像是回答赵石头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对阴阳头和光头说:“是,是该重用他们了。”他又指着杨文彬的尸体说:“你看看,人都死了,还不叫他安生。”

阴阴头和光头看了一眼马背上驮着的杨文彬,都低下了头。

赵石头搀扶着牛半山说:“别嚷<sup>(15)他们了,咱还是商量一下后事吧。”

“哎呀呀,赵队长,你看我,失礼,失礼。”牛半山挥袖擦去泪水,冲赵石头抱了抱拳说,“请,请。”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石头也冲牛半山抱了下拳。

阴阳头和光头也不约而同地冲赵石头摆了下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说:“请。”

“啊,我给你介绍一下。”牛半山指着阴阳头说,“赵狮子,你们一家子。”又指向光头说,“这个王老虎。好记,蓬头狮子,光头虎。”

“哎呀呀,不说不知道,原来是您的狮虎二将啊!”赵石头冲阴阳头和光头抱了抱拳说。

“兄弟你说的没错,是该重用他们了,你抽空帮哥哥调教调教。”

“不敢,不敢。”

“悉听赵队长指教。”阴阳头感激地冲赵石头抱拳说。

“多指教。”光头也冲赵石头抱拳道。

“牛寨主,你这狮虎二将定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说话间,赵石头见牛半山已经起步,就与他并肩向万寿堂走去。

“兄弟啊,伤着了没有?”牛半山关切地问赵石头。

“没有。”赵石头摇了摇头说。

“真是打不死的赵石头啊。”牛半山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赵石头一番,一边点头一边说。

“事情是这样的。”赵石头说,“俺厮跟住<sup>(16)出了凤屏寨,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回去了一趟。没想到,他们先走一步,就中了还乡团的埋伏。”赵石头不知道杨文彬已派人给牛半山送了信,而牛半山是不知道杨文彬怎么中了埋伏。

“噢,是这样。”牛半山若有所思地说,“那,那几儿<sup>(17)女八路哩?”

“牺牲了俩。”赵石头低沉地说。他见牛半山盯着自己,知道牛半山在等下一句,自己不说,他就问了。所以,就撒了个谎说:“幺儿失踪了。”

“叫还乡团抓走了?”牛半山故作惊讶地问。

“不着。”赵石头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牛半山,轻轻地说,“我追下去,打死他们十几儿,有幺儿骑马跑了。”

“啊,坐,坐。”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万寿堂,牛半山指着凳子对赵石头说完,走到自己的桌子后坐下。

卫兵立刻走上来倒茶。

牛半山先呷了一口茶,看了看赵石头说:“妈的,还乡团咋就盯上您了?”

赵石头也呷了口茶,看着牛半山的脸说:“不瞒您说,我也在琢磨这事儿。”他又端起茶喝了一大口,接着说:“按理说,夜儿个<sup>(18)我搅了法场,打散了他们的马队,他们是不可能在今天进山的。就是进山搜剿,从凤屏寨下来一帮人,他们不问清红皂白就往死里打,也不合情理。还有,我追下去时,听到他们喊‘把赵石头打死了’,这说明他们事先着我一定在那群人里,就是没人认识我,没有看出我不在里面。所以,我认为他们是专门伏击我的。”赵石头又喝了一口茶。他确实是太渴了,不喝水还不觉得怎么渴,喝了却感觉更渴。他一口气将水喝完,把水杯朝站在一旁侍候的小土匪举了举,那土匪就赶快上来倒水。

“这么说,你是上山兴师问罪来了?”牛半山听了赵石头的话,不高兴地把脸一沉问。

赵石头一怔,不解地问:“您这话是咋说哩?”

“你看你是咋说哩?他们是专门伏击你的,着你在那群人里边,又不认识你。照你这么说,我的嫌疑不就大了?”牛半山说完盯着赵石头,他要看赵石头有什么反应。赵石头瞥了牛半山一眼,又端起杯子喝茶,静等牛半山后边的话,看他如何解释。

牛半山见赵石头不说话,就越发生气地说:“你说,就我将军寨的人知道你上凤屏寨要人去了。你们从凤屏寨下来中了伏击,不怀疑我将军寨给王雨霖报信还怪哩?!”牛半山见赵石头还在低眉不紧不慢地喝茶,更气了,激动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愤愤地说:“你说,要是我报的信,还能把杨文彬包进去吗?!”

赵石头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他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扫了一下牛半山,抬起手冲牛半山向下压了压,轻轻地说:“大哥,白<sup>(19)急,您坐下,听我说。”

牛半山听到赵石头叫他“大哥”,也不好再发作,就坐下来,端起了茶杯,用眼睛斜瞟着赵石头。

赵石头接着说:“要不是夜儿个我在法场上遭伏击,我没准真要猜疑你。夜儿个,我遭到伏击,黑蒙儿<sup>(20)见了阎王,就想可能是凤屏寨的人向王雨霖报了信儿。今儿个,他们遭到还乡团的伏击,使我断定凤屏寨和还乡团勾结上了。”

“这个——”牛半山一边思索一边说,“不可能呀。那王长贵霸占了王雨霖的三姨太,这夺妻之恨王雨霖不会轻易咽肚的。”

“这个您就不着了。”赵石头说,“王长贵今儿个和王雨霖的三姨太举行婚礼。”

“啥呀?”牛半山瞪大眼睛问,“他在王雨霖回来前就把那娘们弄上山了?”

“我看不像。”赵石头说,“要是那样,王长贵就不抢那几儿女八路了,他咋说也是凤屏寨的当家人,懂得山里的规矩。我想,王雨霖能派人到你的寨子里来拉拢你,就不会到别的寨子里拉拢别人?”

“那你说,王雨霖是把三姨太送给王长贵了?”

“我看像。”赵石头看了一眼牛半山说:“伏击我们的可能就是送亲的人。我点了缴获的马匹,多了四匹驮东西的马。”

“你是说,送亲的人在你们出凤屏寨前先下山埋伏好了?”

“我想是这样。”赵石头说:“从时间上看,我们到凤屏寨后,他们派人给王雨霖送信,王雨霖再派还乡团来埋伏根本就来不及。从现像上看,我们到了以后,张三旺没有在聚义厅招待我们,而是直接把我们领到了他住的屋里。王长贵一直没露面,我们将要走的时候他才急急忙忙地跑出来见我们。这说明,聚义厅里有客人,而且是王长贵作陪的。后来我才想明白,王长贵为啥要竭力挽留杨二当家的在凤屏寨喝酒了。因为,他们伏击的是我而不是杨文彬。”

“原来是这样。”牛半山若有所思地说,“这说明王长贵还是不愿意杀文彬的。”

“我想,应该是。”赵石头看着牛半山点了点头说。

“可是还乡团就不同了。”牛半山看了看赵石头,呷了口茶一边想一边说:“还乡团的人也一定知道文彬在里边。”

“这,我就说不清了。”赵石头看着牛半山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光。

“他们肯定知道。”牛半山瞪着眼睛盯着赵石头说,“你们上山是要通报的,一般是先通报王长贵,由王长贵报告张三旺。张三旺在自己的屋子里接待你们,临走时王长贵才跑去见面。这说明是王长贵和还乡团一起密谋伏击你们的,也是王长贵安排好了一切才去见你们的。王长贵——”牛半山用右手托着腮帮子一边思索一边说,“他竭力留文彬喝酒,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赵石头沉思了半天,冲牛半山点了下头说:“挽留嘛,总是要耽搁一些时间的,也有可能。”

“这就对了。”牛半山看着赵石头说:“王长贵本意不想杀文彬,可还乡团是铁了心要伏击你们,明知文彬在里边也要打。”

“他王雨霖就不怕得罪您?”赵石头看着牛半山的眼睛问。

牛半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站在一旁伺候的小土匪急忙上前为他续水,他看了一眼小土匪说:“他们是有备而来,一不做二不休。”

“啥意思?”赵石头的目光原本在来为他续水的小土匪身上,这时转向牛半山问。

牛半山的脸色突然变得暗淡阴沉起来,他看着赵石头,低沉地说:“兄弟,我实话告诉你吧,您娘,也让还乡团杀了。”

赵石头扶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看着牛半山,咬了咬牙,慢慢地说:“我已经预料到了,可是——”

“我着<sup>(21)你不好受,可这是事实。”牛半山用手抓住杯子,用力地抓了抓说:“你可以放心了,我派去的人,已经把您娘和您秀子安葬了。”

“谢谢大哥!”赵石头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向大堂中央,冲着牛半山跪下就磕头。

“哎呀呀,兄弟,你这是弄啥哩<sup>(22)?”牛半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前拉着赵石头说:“使不得,使不得呀。”

“大哥的恩情,小弟实在是无法报答。”赵石头被牛半山拉起来,拉着牛半山的手激动地说。

“我们是兄弟,兄弟之间说这话就见外了。”牛半山放开拉着赵石头的右手,在赵石头肩膀上拍了拍说。

“那,那几个安葬我娘的兄弟哩,我要当面谢谢人家。”赵石头的眼里射出了期盼的光。

牛半山听了此话,放开赵石头,转过身,沉下了脸。向前走了两步,轻轻地说:“死了,全死了,全让还乡团给杀了。”

“全让还乡团给杀了?”赵石头看着牛半山的背影,惊得两眼瞪得溜圆。

牛半山转过身盯着赵石头点了点头说:“嗯,全被杀死在你娘的坟前了。”他看赵石头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就一边踱步一边说:“王雨霖明明知道他们是我将军寨的人,还公然把他们全杀了,说明他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他要与我作对,我偏偏给了他机会。两次,两次都让我打烂门牙往肚里咽啊。他够狠,够狠,夜儿个杀了我五儿人,今天又杀我俩人,居然把杨文彬给杀了。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他们是有备而来,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牛半山说着踱着,不知是说给赵石头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都是我连累了大哥。”赵石头有点自责地说。

“话可不能就咤<sup>(23)说。”牛半山站定,看着赵石头说:“该来的,迟早是要来的。”他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他想占有孟春桃,也就不会再有这些故事了。有这些故事,也并非是坏事儿,给赵石头这么大的压力,他就是知道孟春桃在将军寨也不会追寻了。况且,赵石头现在又成了孤家寡人,说不定能归他所用呢。赵石头要是归了他将军寨,他就如虎添翼了。

牛半山想到这儿,叹了口气说:“兄弟,你下步有啥打算啊。”

赵石头看了看牛半山迟疑了片刻说:“我想先下山祭奠一下老娘和水仙,然后再做计宜。”

牛半山抿了抿嘴说:“既然我们走到了一起,你镇暂儿<sup>(24)又成了孤身一人,不如就留在我这里,帮大哥一把。文彬走了,我就像失去了左右手,急需兄弟这样的人才啊。”

赵石头瞥了一眼牛半山,不紧不慢地说:“谢谢大哥的美意,我镇暂儿不能答应你,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哩,待我完成了再考虑吧。”

“还有任务?”牛半山问。

“嗯。”赵石头点了点头。

“中,中。”牛半山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说:“先完任务,先完任务。有啥需要大哥我帮忙的吗?”

赵石头抬起头看了看牛半山,心想,我到将军寨来,等了你半天,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你终于说出来了。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不紧不慢地说:“给大哥添了镇些<sup>(25)麻烦,我已经过意不去了,哪还敢再麻烦大哥。”

“你这是哪里话?既然认我作大哥,就甭给我客气。”

“中。”赵石头挺了挺胸脯,盯着牛半山的眼睛说:“大哥,我不让你帮我别的,就求你把孟春桃放了。”

“孟春桃,啥孟春桃?”牛半山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就是凤屏寨送给你的那个女八路。”

“女八路?我没见过女八路啊?”牛半山把手一摊说,“张三旺倒是送给我幺儿<sup>(26)女人,可不是女八路啊。”

“大哥,她就是我丢的那个女八路。”

“哎,你咋不早说哩?”牛半山一拍腿一脸遗憾地说,“我要早知道她是你护送的八路,夜儿个就让她跟你走了。”

赵石头心头一喜,没想到牛半山这么痛快,兴奋地说:“那,镇暂儿,镇暂儿就让我把她带走吧?”

牛半山没有搭话,慢慢地站起来,一脸深沉地背着手在大堂里踱起步来。他一边踱一边说:“唉,镇暂儿不中了,她已经是我的压寨夫人了。”

“你——”赵石头睁圆了双眼瞪视着牛半山。少顷,他低下头喃喃地说:“那我得见见她。”

牛半山看着赵石头摇了摇头,见赵石头没有看他,就说:“也好,你们是得见一见,不过。”牛半山站住了,盯着赵石头说:“得等几天,七天以后,我一定安排你们见面。”

“七天?为啥?”

“你想,大哥我刚刚成婚,寨子里就死了七个人,晦气,晦气啊。大哥我信这个,掐算过,她七天之后才能与外人见面。”牛半山一边说一边看赵石头的表情。

“你这是咋说哩?”赵石头的心一下子凉了。

“兄弟,你放心,我决不会亏待她。”牛半山说了,又自嘲一句:“也是,都成自个儿<sup>(27)哩秀子<sup>(28)了,还能亏待她?”

“你真把她,那个了。”

“嗨,瞧你说哩。他们给我送来就是给我做秀子的!”牛半山一本正经地说。

“唉——”赵石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几个女人是延安领导的秀子,半路上给土匪当了压寨夫人,这叫啥事啊?!

牛半山看到赵石头的情绪那么低沉,就走上前拍了拍赵石头的肩膀说:“放心吧,七天以后我准让你们见面。”

赵石头心想,既然孟春桃已经嫁给了牛半山,也就没有生命危险了。牛半山坚持七天之后才让见面,自己待在寨子里也没多大意义,况且,刘红云还在千佛画像崖下的山洞里等着呢。想到这,赵石头冲牛半山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在这儿添乱了,七天以后我再来。”

“喝了汤<sup>(29)再走吧。”牛半山挽留赵石头说。

“不了,请大哥给我弄几把刀子。”赵石头想到为刘红云取子弹,又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刀子好。

“是不是飞镖用完了?”牛半山拍了一下赵石头的臂膀说,“走,到铁匠那里。要啥样的刀你自己挑,再让他给你打点飞镖。”牛半山心里高兴,他没想到赵石头这么实心,这么好糊弄,等上七天,七天以后,孟春桃就真的成了他的压寨夫人了。他坚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牛半山带着赵石头到铁匠那里拿了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和匕首,画了个“飞镖”的样子尺寸,让铁匠打好了,七天后来取。

赵石头告别牛半山,骑马朝千佛画像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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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干玉米秆儿。

(2) 躺。

(3) 怎么办。

(4) 医生。

(5) 念yò,一个。

(6) 昨天。

(7) 今天晚上,或今天夜里。

(8) 那么多。

(9) 念jè,几个。

(10) 干什么。

(11) 念yò,一个。

(12) 念zháo,知道。

(13) 这么。

(14) 懂得事情怎么办,并积极主动去办。

(15) 批评,数落。

(16) 一起,一块,一同。

(17) 念jè,几个。

(18) 昨天。

(19) 别。

(20) 差点儿。

(21) 念zháo,知道。

(22) 干什么。

(23) 这么。

(24) 现在。

(25) 这么多。

(26) 念yò,一个。

(27) 自己。

(28) 妻子;老婆。

(29) 吃了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