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2 / 2)

夜色苍凉 赵政坤 4341 字 2024-02-18

两个警察陪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人走了过来,那中年人问:“是北京来安放骨灰的吧?”

“嗯,嗯。”李斌和伍子不约而同地对那中年人点头。

“许叔叔,您怎么来了?”刘晓豫已经从墓地小跑着过来,冲那中年人打招呼。

“我来巩义办事,为躲一辆小车,被人撞了。我儿子说那车是追你的。我想肯定是来安放骨灰的,是不是?”中年人慢条斯理地说。

“是。您怎么知道是我呀?”刘晓豫有点惊奇地问。她不认识许叔叔的儿子,也不知道李斌是追自己,更没有告诉别人自己是谁。

“010114,北京的查号台。”姓许的那位中年人说,“这车我坐多少次了,能不知道?”

“干爸,赶上了。”那交警从墓地赶回来,喘着气冲中年男子说。

“哎,晓豫,我给你介绍一下。”中年人拉着那交警对刘晓豫说,“他就是那个蒙面人的孙子,赵志强,我的干儿子。”那年,他看了刘会贤的回忆录,到北京找到了刘会贤。从北京回到洛阳后,又根据他爷爷留下的线索找到了赵志强家,两家人结为至亲,赵志强认他做了干爸。

“你好你好,可找到你了。”刘晓豫激动地拉着赵志强的手问,“那,您爷爷叫什么?”

“栓子。”赵志强喘着气答,眼睛盯着李斌看。

“你是栓子爷爷的孙子?”李斌睁大眼睛看着赵志强,眉宇间那“川”字都要跳出来了。

刘晓豫也惊异地看着赵志强,她曾想象也和众人议论过栓子是那个蒙面人,但是一直拿不准,现在得到了证实,仍感到非常惊讶。

“你知道那个猎人李铁柱——柱子爷爷吧?”伍子冲赵志强问。

“知道,他原来跟我爷爷住邻居,杀了几个鬼子跑进了青龙山。”赵志强回答说。

“他就是柱子爷爷的孙子。”伍子兴奋地拍着李斌的肩膀向赵志强介绍说。

“你爷爷是柱子?”中年人惊讶地说,“真是踏破铁鞋呀,找不到撞到了。”中年人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李斌,伸手摸向李斌的额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众人说:“瞧这眉宇间的‘川’字,跟我爸爸和阿姨说他爷爷的一样。”

“他是真孙子。”赵志强鄙夷地看了一眼李斌嘟囔一句。

“那你,你不是栓子爷爷——”刘晓豫惊异地看着赵志强说。赵志强圆乎乎的脸蛋,也有点像奶奶说的栓子的长相。

“我是说他开车。别了我干爸,让老头儿把车撞坏了。”赵志强打断了刘晓豫的话,指着李斌说。

“啊,对不起,对不起。多少损失我赔。”伍子说着拿出赵志强塞给他的那个信封。

“对不起。”李斌冲赵志强怯怯地说完,又冲中年人说:“对不起,叔叔。”

“赔什么呀?你们哥儿几个以后搁式[2]好就中了。”中年人冲伍子摆了下手说完,又转向李斌说:“年轻人,以后开车慢点儿,太危险了。”

“嗯,叔叔,对不起。”李斌冲中年人点了点头喃喃地说完,转向赵志强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大哥——”

“我回头收拾你。”赵志强狠狠地瞪了李斌一眼,打断了李斌的话,伸手扶着中年人的胳膊说:“正好赶上,还没下葬呢。”

“别不依不饶了。”中年人冲赵志强说,“撞上就是缘分。我找你们家费多大劲儿啊,他这儿一下子就撞上了。”

“就是,这小兄弟追上我,确实让我感动一把。”刘晓豫已经对李斌建立了良好的印象,一边替他说话解围一边扶住了中年人另一只胳膊。

“哎呀,兄弟,你咋也来了。”刘慈云抱着骨灰盒在宋德方的搀扶下迎了上来,远远地就冲中年人打招呼。

“许叔叔。”宋德方走到近前叫了一声。佳佳也随着叫一声:“许爷爷。”

“哎,哎。”中年人一边答应一边哽咽着泪就涌了出来,扶着骨灰盒说:“我来送送阿姨,没想到,那次相见,也是永别。”

“许叔叔,别难过,我奶奶活九十五岁已经是高寿了。”刘晓豫安慰中年人说,自己却也红了眼圈。她恨不得奶奶常生不老,永远活在人间。

“大哥,这么重要的事为啥不通知我呢?”中年人一边拭泪一边哽咽着说。那次他到北京,刘会贤告诉他想在百年以后把骨灰安放在青龙山。他刚看过电视剧《康熙王朝》,主题曲是《再活五百年》,随口就说:“阿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这身体还能再活五百年。”他还说,明年是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我争取把栓子、柱子两位前辈的后人都找到,接您回巩义团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团圆竟是……

“我母亲一生从不张扬,不愿扰民,我不敢违背她的意愿。”刘慈云说着也老泪纵横。

“丫头,你咋老换手机呢?”中年人转向刘晓豫说,“你的是空号,你爸爸关机,我联系不上你们,只怕赶不上……”

“这两天我就没开机,我怕惊着她老人家。”刘慈云一边落泪一边说。

佳佳一边为刘慈云擦泪一边对中年人说:“许爷爷,这山里没信号,就是有手机也打不通。”

“啊,就是。移动、电信都决定在山上建信号塔了。”吕局长、徐主任也围了过来,听了佳佳的话,吕局长接着说。他说完,又情不自禁地看了刘晓豫一眼。

“还多亏了这小子,要不是他,我就错过送阿姨了。”中年人擦完泪,顺手拍了拍李斌的肩膀,转向赵志强说:“他立功了,不能难为他啊。”中年人的车被撞后,打电话给赵志强。赵志强调看了监控,看到是李斌惹的祸,就说那奇瑞车是追赶北京的一辆奥迪,并说出了奥迪车的车牌号。中年人一听车牌号,立马想到了刘晓豫,可是,怎么打电话也打不通。他预感到刘晓豫来巩义是为了安放刘会贤的骨灰,就让赵志强找车拉他上了青龙山。到青龙关一问,果然如他想象,就一路拉着警报跑了过来。

赵志强瞥了李斌一眼,用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口气说:“我照顾他,下次交规学习班,给他个名额。”

“哎,我说了别难为他。”中年人瞪了赵志强一眼说。

“功是功,过是过。爷爷奶奶都在天上看着呢,让他自己说去不去。”赵志强说着背过脸,很显然他流泪了。

“我去。”李斌低下了头喃喃地说。

“哎——,大哥,我给您说。”中年人扶着刘慈云的左臂说,“从北京回来后,根据我父亲留的线索,我找到了他家。”中年人指着赵志强说,“他就是在慈云寺救王阿姨那个蒙面人的孙子。”

“啊,你爷爷就是那个蒙面人?”刘慈云惊异地看着赵志强。他今天来安放母亲的骨灰,没想到见到了他的救命恩人李铁柱的后人,又见到了藏匿父亲尸首的那个蒙面人的后人。

“爸爸,那个蒙面人就是栓子,他爷爷。”刘晓豫指着赵志强对刘慈云说。

“栓子,那个地下党。你爷爷他——”刘慈云急切地问,他想知道经过那个艰难岁月的人是否健在。

“我爷爷在解放前夕就牺牲了。”赵志强的脸上掠过一片阴云。他爷爷栓子牺牲时他父亲还在襁褓之中,他奶奶带着他父亲嫁到了农村。他父亲自小忍辱负重,到三十多岁才成家生育了他。

大家听说栓子早已牺牲,都不说话了。看着沉寂的天空,看着远山,看着慈云寺,看着沟下的寺河,看着面前的墓地。刘支书带领村民已经把该往墓穴里放的东西放好了,眼巴巴地看着这边,就等着安放骨灰盒了。吕局长轻轻地对刘慈云说:“刘先生,安放吧?”

刘慈云没有答话,抱着骨灰盒转身向墓穴走去。众人面色凝重,簇拥着他走向墓穴,站在墓穴处的一位身穿绿军装的人伸出双手去接骨灰盒。

刘慈云紧紧抱着骨灰盒晃了晃膀子,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他抱着骨灰盒在墓穴前站定,凝视着那黑洞洞的墓穴口,慢慢地屈膝向下。宋德方急忙上前,在他身后用双手撑住他的两个腋下。赵志强、李斌一左一右扶住他的两只胳膊,并帮他托住了骨灰盒。

刘慈云在众人搀扶下跪在地上,慢慢地将骨灰盒送进墓穴。少顷,他又双膝向前移了移,将头探进墓穴,把骨灰盒向里边挪了挪。“绿军装”冲着刘慈云的背影喊:“多向东边靠一点儿,放正了,将那叠黄纸盖在棺椁上。”

刘慈云没有答话,从墓穴中退出后已经是泪流满面,衣领口也被泪水浸湿一片。赵志强和李斌将刘慈云架起来,刘晓豫叫了声“爸爸”就抱着刘慈云哭了起来,佳佳也流着泪用面巾纸为刘慈云拭泪擦鼻涕。众人的眼圈都红了,有的人也陪着掉下了热泪。

“绿军装”俯下身将身子探进墓穴检查一遍,退出来说:“中了,放哩通好哩,老先生懂。封墓。”

几个农民七手八脚用一块青石板挡住墓穴口,在四周抹上水泥,填土,一会儿就圆成一座坟冢。接着又将靠在石壁上的墓碑移过来,竖在了坟冢前。只见其墓碑上雕刻着“八路军豫西抗日独立支队司令部机要员刘会贤之墓”二十二个油漆描红的大字,其中“八路军豫西抗日独立支队司令部机要员”十七个字稍小竖排靠东,“刘会贤之墓”五个大字竖排居中。青石红字,庄严肃穆。方碑穹顶,高大神圣。

花圈、供品摆放完毕,刘支书组织大家列队行礼。吕局长站在队列最后,看着面前聚集的人群,心想,今天这个不扰民的骨灰安葬仪式,就聚集了这么多老八路的后代,要是把青龙山慈云寺的红色旅游搞起来,肯定能逐步建成一个红色教育基地。他暗下决心,虽然这不是他分管的事,但是他一定要为促成此事倾心尽力。他又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向刘晓豫,只见刘晓豫行礼完毕还默默地矗立在墓碑前。

刘晓豫站在奶奶的坟茔前静立默哀。朦胧中,身后的人群一片,奶奶的墓碑慢慢地幻化成一面五星红旗。红旗飘扬,爸爸、许叔叔、她、宋德方、李斌、赵志强、佳佳……,无数个老八路的后代都汇聚而来,越来越多,汇成千军万马,掠过万水千山,向着一轮红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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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法。

[2]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