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夜色苍凉 赵政坤 6885 字 2024-02-18

定协议女八路离开匪巢,

扶英骨将当年战场寻找。

马群英问清楚了刘根事情的缘由,快步向上房走去,他要去问一下王金凤是怎么回事儿。当他走近上房时,哨兵远远地就喊:“大当家的好。”

王金凤在屋内听到哨兵喊话,打开门,马群英已经到了门口。王金凤伸手挡住他说:“外边说去。”

王金凤迈出屋门,两位哨兵即“唰”地立正,异口同声地叫道:“夫人好。”

这一声犹如炸雷惊得马群英一怔,回头看,只见王金凤微笑着冲两位哨兵点了下头“嗯”了一声。马群英心里纳闷,这“夫人”俺还没认哩,咋就叫上了?

“咋回事儿啊,这——”马群英冲王金凤说。

“鬼子汉奸来找你干啥?”王金凤没有正面回答马群英的问话,反问道。

“送点儿粮食、枪支、弹药。”马群英淡淡地说,“一是拉拢,二是侦察,三是追查您俩。说说,你这边咋回事儿?”马群英这大当家的可不是白给的,非常精明,两句话就转回来了。

“他们想拉拢你干什么?”王金凤咬定青山不放松,继续追问。一边问一边推着马群英向前走,示意他周围有耳目。

“想让俺当汉奸,封俺当青龙山保安总司令。”马群英一边向前走一边回答。这是他的地盘,哪里放几个人他自己门儿清,所以说话也不怕声大。他走到一棵小树下停住,盯着王金凤说:“这里说话没人能听见,问吧,还问啥?”说着把两手一摊,像表决心要和盘托出似的。

“你答应了?”

“你看俺像汉奸吗?”马群英反问一句,盯着王金凤,一副自我感觉很好的样子。

“那我倒要好好看看。”王金凤笑了,怔怔地看着马群英。据她对马群英的了解,这人是打死也不会做汉奸的。但她确实需要借这个机会认认真真地看看马群英,已经决定把自己嫁给这个人了,还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呢。她对马群英的印象不错,正派正直,老成老练,开明开朗,威猛威严,这也是皮定均司令员对马群英的印象,没有李玉贞那种“又老,又矮,又瘸,又拐,又丑,又脏”的感觉。马群英四十岁出头,面色古铜,是紫外线效应,山上的土匪都这种脸色,显不出多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个子也不算矮。与王富贵、杨金旺两个大个子小兄弟比,算矮算老的。瘸和拐都是为山寨拼杀落下的,也算是英雄的标志,要不然众人不服,也做不了大当家的。可这马群英残而不废,行动如飞,跟刘根的结巴如出一辙,慢慢走让人细瞧,一脚高一脚低,可快走起来,特别是跑起来,一般的小伙子都难追上。那拐是左胳膊受伤之后,肌腱收缩伸不直了,可什么也不影响,他加强练习,比右胳膊还有劲呢。这瘸拐,王金凤作为医生都给他看过,无关大碍。至于丑,马群英可不算丑,大脑门,大眼睛,高鼻梁,国字脸,上留背头,下蓄美须,很有绅士派头。那脏就更谈不上了,一个土匪头子,那么多人伺候,能脏到哪里去。肯定是李玉贞不喜欢他那一脸胡须,觉得又丑又脏。王金凤想着李玉贞对马群英的评价,还真一字一顿地给说出来了:“又老,又矮,又瘸,又拐,又丑,又脏,留着个山羊胡子,像个骚胡[1]……”

“你——,你不是让他们以后叫你夫人吗?总不能让他们也在前面加上‘骚胡’两个字吧?”马群英见过世面,宠辱不惊,盯着王金凤嬉笑着说。言语中,洋溢着他的精明。

“少跟我嬉皮笑脸。”王金凤被马群英说了个大红脸,知道自己的脑子转不过马群英,就严肃地说:“快说说鬼子汉奸来有啥情况,急死人了。”

“敢情你是想了解情况,叫刘根去悫[2]俺来的。”马群英一听王金凤这么说也急了。

“没人悫你。你只要不当汉奸,我嫁给你。老实说,前面啥情况。”王金凤是个直性子,像训小孩儿似的对马群英说:“你要敢悫我,我废了你!”

王金凤的话难听,却让马群英听得心里美滋滋的。其实,他内心里喜欢王金凤,在王金凤第一次到忠义寨时他就看上了,只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暗恋着罢了。王金凤给他看病,比武,一颦一笑都让他心跳。特别是那宽广圆润的脑门和那带有圆弧感的下巴,他睡梦中都想摸一把。可是,王金凤是八路,他是土匪头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够不着啊。没想到,这天大的好事儿,今天就落到他头上了。他在心里念佛,觉得自己即使当了土匪,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善有善报了。所以,他绘声绘色地把郭疯子怎么带着鬼子进了忠义寨,他怎么不亢不卑、大义凛然地应对,以及他听到刘根喊叫怎么脱身的事说了一遍。

王金凤也把自己为什么决定嫁给马群英说了一遍,并主动提出大年三十举行结婚盛典,让山寨里的弟兄开开心心过个年。但是,她有三个条件。第一个条件,她现在就带李玉贞走,去找刘会贤。如果刘会贤藏身的地方安全,她一个人返回忠义寨,马群英负责把刘会贤和李玉贞送到根据地,办不成不结婚。如果刘会贤没有合适的地方藏身,她和李玉贞将刘会贤带回忠义寨,由马群英负责把刘会贤和李玉贞送到根据地,还是办不成不结婚。第二个条件,结婚后,不能限制她的自由,特别是八路军有事她要出手,需要什么马群英得支持,必要时还要带上一些忠义寨的兄弟。第三个条件,山寨里的大事小事都要给她通气,她要参政,不当摆设夫人。

这三个条件,马群英都满口答应。别说是有王金凤嫁给他的先决条件,就是没有,把刘会贤和李玉贞送回根据地也是天经地义,一是忠义寨与八路军有友好约定,有这个义务。二是让他看着八路军的人落在鬼子汉奸手里,他良心上也过不去。第二个条件,王金凤是八路,八路军就是娘家人,为娘家人办事在所不惜。第三件事更合情合理,压寨夫人就是他一人之下,全寨人之上,能主事,他还省心了。特别是王富贵和杨金旺都有点怕王金凤,其他人更不在话下了。

“那好,赶快给我们拿子弹和手雷吧。”王金凤理了下搭在额前的秀发说,“我们得赶快走。”

“不着急,等老二、老三把鬼子汉奸送走了您再出去。”马群英说,“俺亲自送你去。”

“不行。人多目标太大,万一被鬼子发现就连累忠义寨了。”王金凤说,“你快给我弄子弹和手雷,我们从东门出去。”

马群英把刘根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地交待一番。刘根大声喊“是”,咧着嘴笑着转身就跑,差一点儿与走过来的王富贵撞个满怀。刘根歪着身子冲王富贵和杨金旺打了个敬礼,一溜烟地跑了。

“失胡子屁[3]!”王富贵冲着刘根的背影骂了一句。马群英和王金凤看着这一幕不约而同地笑了。

“大哥。”

“大哥。”

王富贵和杨金旺走到近前冲马群英叫道。

“送走了?”马群英看着王富贵和杨金旺笑着问。

“送走了,把咱那三匹瘦马给他们了。”王富贵笑着回答。

“您俩真够抠的。”马群英捋着胡子笑着说,“会过日子,会过日子。”

“王友池的嘴都气歪了。”杨金旺笑着接过话说,“他说杀了都没几斤肉,还不如送他两头猪呢。”

“瘦死的马比猪大。他太贪了,嫌您给的少,还不好。嘿……”马群英笑着说完,还余兴未尽地“嘿嘿”几声。

“他是想讨好小鬼子。”王富贵接着说,“松本下令,今天要是抓不到八路军的机要员,就在慈云寺宿营。”

“鬼子要进驻慈云寺?”马群英惊异地问。他不等王富贵、杨金旺两人回答,接着右手立掌于胸前打大手印并念佛号:“阿弥陀佛。”脸上同时掠过一抹阴云。当年,闯王李自成屯兵慈云寺,人马作秽,粪有尺余。今天,小鬼子要进驻慈云寺,不知道会把这佛祖圣地糟蹋成什么样子。

“松本已经让李青标去安排了。”杨金旺不信佛用右手拽着他那撮儿小黑胡子接着说,“咱也不能大意。”

“按照夜儿黑儿[4]商量的部署,一点儿都不能含糊。”马群英说着将胸前的立掌掌心朝外向前一推,把“大手印”变成了“施无畏印”。

“他们不会来攻寨!”王富贵大大咧咧地说,“他们要来攻寨,给咱送那么多家伙弄啥哩?让咱拿着揍他?不是脑子进水了嘛。”

“二当家的说的对。”王金凤接过王富贵的话说。她已经决定嫁给马群英了,现在趁机抬举一下王富贵,缓和一下先前对王富贵的喝斥。她顺着王富贵的话说:“目前,他们不会惹你们,他们害怕你们跟我们八路军联手。他们给你们送东西,是想拉拢你们。可是,你们一定要小心,他们现在不攻寨,不一定以后不攻,日本人的野心就是要吞并我们整个国家。”

“他妈的什么他们、我们、你们的?俺就保持中立,谁他妈想打忠义寨的主意,玩蛋去。”王富贵左手把衣襟向后一扒,右手一挥,撇着他那老婆儿嘴,说话哏哏[5]的,一听就知道是对王金凤先前的喝斥不满。

“老二,以后说话不能带脏字了啊。她答应做您[6]嫂子了。”马群英笑着说着还趁机搂了一下王金凤的肩膀。

“她做俺嫂子?”王富贵惊异地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王金凤,张着嘴,下巴后收,像是治好了反咬关似的。

杨金旺那螃蟹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都要从那枣核儿脑袋上蹦出来了。他怔怔地愣了一会儿,急忙冲王金凤抱拳,抖动着他那一撇一捺道:“嫂夫人在上,三弟这厢有礼了。”

“嫂子——”王富贵也冲王金凤抱拳道。可能是下巴还没有复原,只挤出了两个字。

“免了,我还没有嫁给他呢。”王金凤把手一挥说。

王富贵和杨金旺刚刚缓过来神,又被王金凤泼了一头雾水。马群英见状,笑呵呵地拉着杨金旺,拍着王富贵的后背说:“事情是这样的——”说着抬头对王金凤坏笑。王金凤装作没看见,转身回上房去了。

王富贵和杨金旺两个人的块儿头几乎一样,高大魁梧。马群英矮小单薄。三个人站在一起,把马群英夹在中间,两高一低,形成一个“V”字,在今天讲就是“胜利”的象征了。可那时他们不知道,本应该团结一起,却偏偏有了嫌隙。

马群英如此这般地把王金凤和李玉贞的事儿说了一遍。王富贵马上就撇着老婆儿嘴拉着马群英说:“大哥,借一步说话。”

“有啥不能说的?当着老三?”马群英惊异地问。

“俺有话。”王富贵看了一眼杨金旺,拉着马群英就走。马群英就势跟随,像是王富贵强拉的,其实是马群英故意的。他不知道王富贵要跟他说什么,但是王富贵要背着杨金旺,而且是当着杨金旺的面,说明他们俩中间又有问题了。这么多年,马群英是常常给他俩制造点小摩擦,然后再出面调停,稳坐老大。

“大哥,那小娘们儿您不要也不能放她走啊!”王富贵把马群英拉开后着急地说。

“为啥?”马群英不解地问。

“俺,俺——俺要。”王富贵有点说不出口,哼哼哧哧地还是说了出来。

“你——”马群英惊得胡子都竖起来了,“你想啥哩,老二?”

“俺想要。”王富贵撇着他那老婆儿嘴喃喃地说,“咱再去把,把那个抓回来,给,给老三。”

“那个要生孩子了,亏你想得出来。”马群英狠狠地瞪了王富贵一眼。

“有,总比没有强。”

“强,强你个头啊!”马群英气得转腰子,一边踱步一边说:“你,你想过没有。要真这样,八路来了咱咋说,咱不真是乘人之危了吗!”

“咱也是为了保护她们。”

“有这么保护的吗?”马群英的嘴都气歪了,抖着山羊胡子说:“一人占一个,连临产的都不放过。咱就真是土匪了。”

“咱本来就是土匪。”

“俺这土匪和别的土匪不一样。”马群英一挥手蹦了起来,“你,你和郭疯子的三姨太——”

“您就别提她了。”王富贵的老婆儿嘴哆嗦起来,“郭疯子这一回来,还有好吗?没戏了。”

“没戏也不能这样。”马群英说着就往上房方向走。

“大哥。”王富贵急忙上前拉住马群英说,“娶一个是娶,娶俩也是娶,咋就不中哩?”

“不中。那王医生是自愿的。那,那小护士,那小护士说,死都不当土匪婆儿。你没听见?”

“俺能让她自愿。”王富贵把他那朝前伸的下巴向上一扬,瞪起他那母猪眼说。

“你,你少给俺玩这哩格儿棱。”马群英拂袖而去。

“大哥,您再想想。”王富贵跟在马群英身后追说。但是,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拉马群英。

“俺不想,你也别想了。”马群英头也不回气哼哼地向上房走去。

王富贵跟在马群英身后走到杨金旺面前停住了脚步,因为他要背着杨金旺跟马群英说话有些尴尬,既是搭讪又是埋怨地说了一句:“大哥现在太胆小了。”

杨金旺也不答话,右手拽着他那撮儿小黑胡子,右脚踢着地面上突出的小石头,用他那鼓出的螃蟹眼睛瞥了瞥王富贵,又瞧了瞧马群英。突然,眼睛的余光看到刘根搬着一个大木箱气喘嘘嘘的走来,抬起头叫道:“刘根,搬哩啥[7]?”

“子——”刘根的“弹”字还没结巴出来,人已经到了杨金旺和王富贵面前。他干脆把木箱往地上一放,不说了,用手指了指木箱里面放的子弹、手雷和三把德国造的驳壳枪,让王富贵和杨金旺自己看。

王富贵和杨金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冲刘根摆了摆手,刘根就笑嘻嘻地抱起木箱向上房走去。王富贵又照杨金旺的后背推了一把,嘟囔一句:“他可真舍利[8]。”

杨金旺没有接话,随王富贵悻悻地向上房走去。

王金凤和李玉贞全身披挂带足了子弹和手雷。王金凤看了看那三把驳壳枪说:“我有枪。玉贞,你拿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