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夜色苍凉 赵政坤 9106 字 2024-02-18

刘根就冲李玉贞做了个“请”的手势,憋了半天迸出一个字:“请!”

杨金旺看着刘根三人簇拥着李玉贞走出聚义厅,转向马群英急切地问:“大哥,您是不是真想让她——”

“你说,让王友池一帮人撞上了,他要是带着小鬼子来要人,可如何是好?”马群英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一边用右手捋自己的山羊胡子。

“俺看,您就娶了她。”杨金旺翘着他的小胡子说,“二哥说得对,什么八路九路的,您看上了,就是咱的压寨夫人。”

“俺娶她做了压寨夫人,怎么给皮司令交待?咱这儿不是乘人之危吗?”

“什么乘人之危?咱是保护她。”杨金旺说,“她要是让郭疯子和小鬼子抓去,不着[3]要给祸害成啥样儿呢?说不定小命儿都没了。”

“那就娶了她?”马群英又捋着山羊胡子若有所思地说,“小模样儿倒是不错。”他回味着李玉贞那大眼睛、心形脸和那迷人的下颌线。

“一脸的福相,大福大贵之人。”杨金旺也用右手拽上了小胡子讨好马群英说。

“是啊,在日伪军的铁壁合围中能跑出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马群英说着放下捋胡子的右手,像是作出了一项重大决定似的,冲杨金旺把手一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娶了她就是救了她,娶了!”

“这是佛的旨意。”杨金旺见马群英放下捋胡子的手,也急忙放下拽胡子的手说,“咱毗邻慈云寺,是佛祖显圣,慈云赐婚啊!”

“佛祖保佑!”马群英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二当家的到!”门口的哨兵话音刚落,王富贵敞着怀扇着风就来到了聚义厅。

杨金旺急忙迎上去叫了声:“二哥。”

王富贵冲杨金旺“嗯”了一声,急匆匆几步上前冲马群英抱抱拳老婆嘴儿一撇叫了声:“大哥。”

“回来了。”马群英用手指了指旁边的罗圈椅子说,“坐下,慢慢说。”

“现在的情况是——”王富贵一边撇着他那老婆嘴儿说一边走到马群英指的椅子前坐下,“他妈的李青标带自卫团二百多人已经到了慈云寺,沿后寺河一线切断了通往涉村、新中八路军抗日根据地的道路。他妈的小鬼子都集中在民权村里吃早饭,郭疯子的特务队又返回来和王友池那帮人会合,对朱雀岭一带进行拉网式搜查。俺听王友池喊,还有两个女八路躲在山里,其中有个快生孩子的大肚子,是八路军的机要员,他们要赶在皇军搜山前抓住她们。他妈的郭疯子想立功,在特务中悬赏,谁抓住那个八路军机要员,赏十块大洋。”

“真是个疯子!”马群英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认真地听着王富贵的介绍,禁不住骂了一句郭疯子。

“综合起来看,日伪军不会来攻打咱们。他妈的的目的是搜寻八路军,斩草除根。”王富贵把他的外衣襟向后扒拉一下露出自己的双枪接着说,“俺想,咱只要不招惹日本人,他妈的郭疯子也奈何不了咱。”

“可是——”马群英捋着山羊胡子说,“咱收留了八路,郭疯子要是告诉日本人——”

“您是说刘根带回来的那娘们儿吧?”王富贵接过马群英的话说,“他妈的什么八路九路的,您娶了她,就是俺大嫂,咱的压寨夫人。我搁寨子下面就告诉王友池了,他妈的郭疯子来了也没话说。”

“郭疯子正想找咱的茬儿呢,你着[4]他在日本人面前说啥话?!”马群英捋着山羊胡子一边思索一边说,“不妥,不妥。”

“有啥不妥的?”王富贵有些着急,“噌”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按着腰间的盒子枪,提高嗓门说:“他妈的就是日本人来了,咱说咱敢抓女八路做压寨夫人,就是不嬲[5]八路军。咱保持中立。咱硬实,他妈的日本人也得对咱客气三分。”

“咱对日本人可得悠着点儿,不能像——”

“大哥,您甭怕。他妈的在巩县,咱的势力不比小日本儿差!”王富贵一挥手,打断了马群英的话:“他妈的小日本儿才几个毛人儿,尽他娘的拉着汉奸特务充数。他妈的要没有那么多汉奸特务,咱忠义寨的弟兄就把他灭了。您没看,就这么点儿八路,就那几条破抢,就把他们折腾得够呛,他妈的还有本事儿打咱?他要是把咱推到八路那边去,还能过得去这年儿吗?”

“二哥说得对。”杨金旺抖动着他那上捺儿下撇儿接着说,“现在是,八路军怕咱跟日本人合作,跟咱定了友好协约。那日本人也怕咱跟八路军联合。所以,他们都得看咱的脸色。”

“关键是咱既没有跟日本人合作,也没有跟八路军联合,他们谁集中力量都能灭了咱。”马群英捋着山羊胡子忧心忡忡地说,“咱谁也不能得罪呀!”

“那,刘根带回来的女八路咋弄哩?他妈的王友池可是看见了,他一准儿告诉郭疯子。他妈的郭疯子一准儿拿这儿做文章,他一准儿告诉日本人儿。”王富贵把双手一摊说,“他妈的总不能把那女八路送给日本人儿吧?”

“让俺当汉奸,俺死都不会干!”马群英放下捋胡子的左手,用力向前一摆说。

“这就中了。”王富贵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下巴向前猛地一送,恨不得遮住自己的鼻子,不容置疑地说:“他妈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娶了她。”

“俺看二哥说得对。”杨金旺说着也站了起来,非常谦恭地对马群英说:“大哥,您先娶了那八路。郭疯子带日本人来了,她是俺嫂子,咱的压寨夫人,不管她以前是干啥的,现在是咱的人。八路军来了,咱说是为了保护她。这样,他们两边都不好说啥,大哥既有了夫人,又不得罪他们。”

“就是嘛!他妈的这就叫——叫‘一箭三雕’。”王富贵兴奋地把手一挥说。

“对,一箭三雕。”杨金旺也跟着附和道。

“一箭三雕。”马群英捋着胡子重复了一句。突然,他拉下了脸,盯着王富贵和杨金旺说:“嗯——,有您[6]这么说您嫂子的吗?”

王富贵和杨金旺一下子愣住了。杨金旺反应得快,谦恭地冲马群英抱拳道:“高兴,说冒[7]了。”

“哈……”王富贵也反应过来,大笑着冲马群英抱拳道:“这么说,大哥是同意了。”说完,他将拳变掌,向杨金旺跨了两步,拍一下杨金旺的后背,撇着老婆嘴笑着对杨金旺说:“老三,准备,给大哥成亲!”

“嗬,人家同意不同意还在两下呢!”马群英见王富贵推着杨金旺要走,搭讪道。

“他妈的由不得她。”王富贵将他那地包天的下巴一扬,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可别硬来啊。”马群英乐得合不拢嘴,冲着王富贵和杨金旺的背影喊。

“硬来?就得硬来,他妈的不硬中吗?您就等着今儿黑[8]圆房吧。哈……”王富贵留下一串儿笑声,推着杨金旺走出了聚义厅。

“把那娘们儿弄哪儿了?”王富贵问杨金旺。

“上房,大哥让刘根给安排到上房了。”杨金旺答。

“走,看看去。他妈的,咋长恁[9]美哩。”王富贵推着杨金旺的后背一边回味李玉贞那美丽的脸庞和身段一边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有点儿姿色。”

“不是有点儿姿色,是他妈的很有姿色。”王富贵笑着说,“大哥要是不要,俺就娶了她。他妈的弄个女人,管她是干啥的?大哥——太胆小了。”

“大哥是不想让人家捣脊梁筋儿!”杨金旺感叹说。他感到失落,茫然地看向远方,在心里说,没进门我就想占有她了。

“一边当妓女,一边立牌坊。”王富贵用力推了一把杨金旺,指着他的后背说:“他妈的,这叫不叫捣脊梁筋儿?”

杨金旺回身拉了一把王富贵,低声说:“别说了。”

“干么[10]不说,人家都这么说。咱做恁些[11]好事,他妈的人家还是叫咱土匪。土匪,咱是土匪,他妈的土匪。”王富贵又把手搭在杨金旺的后背上,顺势拍了两下。

“只能这样儿,有啥办法呢?”

“俺要是大当家的,就让兄弟们换个活法!”王富贵盯着杨金旺的脸压低声音说,“不能像镇暂儿[12]这样儿,他妈的跟慈云寺的和尚似的。”

“弟兄们都等着这一天呢,跟着您——吃香的,喝辣的。”杨金旺笑着奉承道。

“你瞧好吧。听俺的,俺有啥给你啥。”王富贵将手臂从杨金旺的后背滑向肩膀,搂着杨金旺的脖子以示亲密。像是自己真做了大当家的,说话竟然没带“他妈的”。

“中中,一切听您吩咐。”杨金旺也用左臂缠住了王富贵的腰以示友好。

“这就对喽!”用力搂了杨金旺一下说。

王富贵和杨金旺这一搂一抱,嘻嘻哈哈,转眼就到了上房。刘根立在上房门口站岗,烧鸡帽和黑棉袄趴在门上顺着门缝向里瞧。

王富贵放开杨金旺,奔到门前,一手抓住烧鸡帽一手抓住黑棉袄,一较力就像摔小鸡似的将他俩四脚朝天地甩在了门前。

“弄啥哩——你们!”王富贵把衣襟向外一扒,双手按在腰间的两把盒子枪上,怒目瞪视着地上的烧鸡帽和黑棉袄。这两人正看得专心,冷不防被人来了个王八翻盖儿,腿儿还没弹直呢,就见王富贵拉开了要枪毙他们的架式,急忙翻身跪在地上磕头捣蒜。

“二当家的好,三当家的好。”

“你咋不问好哩?”王富贵上前对着刘根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刘根眼快侧头闪过。跳到一边说:“还,没,说出来。”

“他妈的,蹦得比说得快多了!”王富贵瞪了一刘根,笑着说。刘根是他的爱将,虽然结巴,但是武功好,做事利落,想得周全,能独当一面。

“刘根向来是做得比说得好。”杨金旺也喜欢刘根,笑着打圆场说:“刘根喊起来不结巴。”

“不——不敢——喊,怕——惊着——她。”刘根指指上房说。他老远就看见王富贵和杨金旺向这边走来,想喊话问好,怕声音大惊吓着正在睡觉的李玉贞。李玉贞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又奔波大半天,确实累了,见忠义寨的人对她没有什么敌意,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刘根给她盖好被子,拉上房门,守在了门口。因为刘根是头儿,有刘根在,烧鸡帽和黑棉袄不敢靠近李玉贞,只是在远处打眼,平时又很少接触女人,有个女人离这么近很是挠心。刚才听到李玉贞翻身弄得床吱吱作响,就情不自禁地趴在门缝处偷看。现在,听到刘根结巴着说怕喊了惊吓着李玉贞,在心里直骂刘根。烧鸡帽想,你个死刘根,你若喊着问二位当家的好,等于给我们俩发了个信号,老子听见了,也不会被二当家的摔个仰巴叉[13]。

“他——俩见了——女人——来劲儿。”刘根又结巴着盯了一句。烧鸡帽听了恨得直咬牙根,在心里骂:“你他妈不说话,没人知道你是结巴。”

“他妈的,就这点出息,偷看女人睡觉!”王富贵刚才没打上刘根,听了刘根的话,回头踢了烧鸡帽一脚。

“二当家的饶命,俺啥也没看见呀!”烧鸡帽赶紧磕头喊叫。心里想,报应,肯定是骂刘根遭的报应,要不,二当家的咋会踢俺一脚不踢黑棉袄呢。

黑棉袄也跟着磕头附和说:“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俺听到床吱吱响,怕有情况。”

“只要您这群馋猫不偷腥,他妈的就没情况。”王富贵说着走近房门,趴在门缝处向里看。烧鸡帽见状,嘴角露出一丝怪笑。

“起来吧,好好警卫,她就是咱的压寨夫人了。”杨金旺站在那里一直用右手拽他那撮儿小胡子,见烧鸡帽冲着王富贵怪笑,就对跪着的烧鸡帽和黑棉袄说。

“那敢情好,敢情好。”烧鸡帽听了杨金旺的话,一边说一边爬起来,冲杨金旺抱了下拳说:“谢谢三当家的。”

“谢谢三当家的!”黑棉袄跪在地上给杨金旺磕了个头才直起身。

“应该先谢俺,俺是他大哥。”王富贵透过门缝看向床,房内光线黑暗,也是啥都没看见,就转过身冲烧鸡帽和黑棉袄双手叉腰撇着老婆儿嘴说:“他妈的,俺要想让您跪着,您就不能起来!”

“二当家的说得对,谢谢二当家的!”烧鸡帽反应快,急忙冲王富贵抱拳说。

“谢谢二当家的!”黑棉袄也冲王富贵抱拳说。

“中了,好好警卫。”王富贵冲刘根三人摆了个手说,“俺和三当家的去安排,今儿黑喝大当家的喜酒。”说完抬起右手推着杨金旺的背说,“走吧,等他妈的睡醒了再说。”

二人向前走了几步,杨金旺侧过他那枣核儿脑袋问王富贵:“二哥,您刚才说郭疯子的特务队想在小鬼子搜山前抓到那俩女八路,咱是不是再派几拨儿人出去,抢在特务队前面找到那俩女八路?”

“得了吧,老三。他妈的这幺儿[14]都让王友池撞上了,再找回那俩。郭疯子他妈的幺儿也没抓着,不急了眼找咱算帐还邪呢!”王富贵抬起扶杨金旺后背的手,照着杨金旺的肩膀拍了两下说:“你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咋没事儿?幺儿是事儿,仨也是事儿。”杨金旺躲开王富贵放在肩膀上的手,抖着他那上捺儿下撇儿说。

“噢——老三,你是不是看大哥有了压寨夫人,也想趁机弄个女人?”王富贵又笑着抬起右手拍杨金旺的左臂膀。

“难道二哥不想?”杨金旺用他那螃蟹眼盯着王富贵问,“您就这么跟郭疯子的三姨太拉扯?”

“想,想呀。”王富贵那母猪眼睛突然放亮,把手从杨金旺的肩膀上移开,往自己的大腿上一拍说:“他妈的,去撞撞运气,找到了,咱哥俩一人幺儿。”

“找到了再说吧。”杨金旺少气无力地搭拉下眼皮说,就像事不关己。

“刘根,刘根——”王富贵转身冲上房招着手喊道。杨金旺看着王富贵喊刘根,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习惯性地用右手拽上了他那撮小黑胡子。

刘根听到王富贵叫他的名字,先是一怔,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快地向王富贵和杨金旺跑去,一边跑一边张着嘴捯饬着准备答“到”。

“到——!”刘根人到声响,震聋发聩,震得王富贵捂着耳朵蹦高。

“弄啥哩!”王富贵捂着耳朵侧着身冲刘根喊,“想聒[15]死我呀!”

刘根自知没趣,立正站直,搭下脑袋看着自己的鞋尖,默不作声。王富贵放下捂耳朵的双手,问刘根说:“你搁哪儿[16]找到哩诺[17]女八路?”

“日——月潭。”

“你没问她那俩呢?”王富贵接着问。

“问——了”刘根答,“她——说就她——幺儿人。”

“你猪脑子呀,她说幺儿就是幺儿呀?”王富贵那母猪眼睛瞪得倍儿大,好像看到了那两个女八路似的。

“她——说她——幺儿人——执行——任务。”

“执行个屁!”王富贵说,“幺儿小娘们儿,到大深山里执行任务,鬼才相信。”

“那——就她一—幺儿人。”

“你没在附近搜搜?”王富贵又问。

“没——没有。”刘根说,“如——果有人,肯定——出来。俺——说大——当家的——请她们。”

“肯定个屁!她那俩同伙肯定就藏在附近,你也不寻寻。猪脑子。”王富贵气得跺脚。

“俺,俺——”

“俺俺,你就别俺了。”王富贵截住刘根的话说,“赶快带人到日月潭附近去搜,赶在特务队前面把人给俺找到带回来。”

“俺——俺,三——当家的。”刘根想说杨金旺让他和烧鸡帽、黑棉袄给李玉贞做警卫,走不开,又说不上来,只得叫杨金旺一声,指了指上房。

“啊,听二当家的安排。”杨金旺看了一眼上房,明白了刘根的意思,对刘根说:“俺马上安排人来替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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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道。

[2]你们。

[3]知道。

[4]知道。

[5]念niǎo,看得起,放在眼里。

[6]你们。

[7]过,过分,过头,过火。

[8]今天晚上,今天夜里。

[9]那么。

[10]为什么。

[11]那么多。

[12]现在。

[13]背着地,四脚朝天。

[14]念yó,一个。

[15]震。

[16]在哪里。

[17]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