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扎着试图站起来走到她们身边。
就在我试图站起的当口,近旁的一个战士毅然脱下了自己的防护服将婴儿包裹进去,顺手把三防式氧气再生面具扣在他脸上。
老柳!
是老柳!
孩子母亲也被医生们重新扣上面罩。
“阿托品,快给这个人注射阿托品!”
一个医生在奋力高喊。
迟了。
就在一个护士慌忙地攥着注射器冲过来的时候,老柳的身体迅速佝偻起来。
老柳的身体迅速滑向地面,像一片迅速枯萎的叶子一般,旋即他浑身裸露在外面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抽搐膨胀。
鬼子的毒气已经漫进来了。
“快给他注射阿脱品!”
更多的医生焦急地高喊起来。
手持注射器的护士手忙脚乱地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忙着给正在呕吐抽搐的老柳注射解毒剂。
我紧走几步试图靠上前去,可肺部怎么也无法吸入氧气,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是该死的贫血症!
头一阵晕眩,我砰然栽倒在地上。
“老柳!活下去!”
朦胧中我的心里发出阵阵无力的呐喊。
|17-15|
老柳死了!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老柳的身边已经围满了人群。
他已经扭曲变形的遗体佝偻着蜷缩在角落里,和其他几个也没有来得及注射解毒剂的重伤员遗体靠在一起。旁边围满无言的人们,招娣姐弟俩泪流满面地靠在吴护士身边。搂着逃过死神追捕的婴儿,那个孩子的母亲靠在一个护士怀中还在忘情地饮泣着。
郭永跪在老柳遗体的旁边久久没有动弹。
坑道里满是消毒液的味道,医生们已经给坑道里进行了大规模消毒。扶着墙壁,我艰难地走进人群里,靠着郭永在老柳的遗体前跪下。郭永的泪水早已打湿他的前胸衣襟,死死地攥着拳头,这条汉子还在无声地哭泣着。看着老柳发黑浮肿的面孔,我的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医院里大家的士气在遭到鬼子毒气攻击后更加低沉下去。
“快增援师部!鬼子正在进攻盘龙岭主峰!”
门口一个军官筋疲力尽地嘶喊着,所有还沉浸在刚才那激动人心的旋律中的人们都被他的喊声所吸引过去。
“有没有能战斗的,啊!有没有?都跟我来!”
军官挥舞着步枪继续大声喊着,嘴里还大口地喘着。他好像已经经历了漫长的战斗,脸上满是厚厚的泥浆,身上新穿的防护服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滚上一身泥浆快看不出什么模样来了。
鬼子在发动化学战后很快突破我们指挥部前面几公里宽的防御阵地扑到盘龙岭脚下。盘龙岭阵地需要新的预备队。
二十几个能战斗的战士默默不语地站到军官面前,按高矮次序排队。
趁着昏黄的灯光我挺胸朝队列右面看去。
都是些多次经历战斗的战士。他们到这里来只是因为护送受伤的战友,而被鬼子的毒气攻击滞留在这里,所有的人身上无一例外地都散发着泥浆的臭味。
“刘海啸,出列!”
军官威严地朝队列最后位置上个子最高的那个战士喝喊道。
刘海啸?不就是那个逃兵连长吗?
队列里所有的战士都朝戴着手铐低头默然不语地走出队列的逃兵连长投去诧异的目光。
军官板着脸,火辣辣的眼光愈发地让这个哑巴般的连长不敢抬头。
军官盯了刘海啸半天,见他没有像想像中那样哀求自己,已经转到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
“所有战士听令!向左转!出发!”
军官带着我们跑出坑道。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刘海啸一眼。
刘海啸没有看我们,只是一个人抬头直直地盯着墙壁上的应急灯,牙齿紧紧地咬啮着。他颀长孤独的影子被墙壁紧紧束缚着,佝偻地蜷曲贴伏在坑道里面。
鬼子在发射VX毒气后等待两个小时,看我军阵地没有什么动静,于是再次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
当我们这支疲惫不堪的增援部队摸黑沿着山路赶往师部预备队集结地的时候,东面山腰部分双方的部队已经接上了火。
黑绰绰的夜色,晦暗的黑夜吞噬了所有能发光的物体。湿乎乎的黑纱被黑夜随手抛撒在大地上,缠绕着所有移动着的人。雨滴打湿我的面颊,虽然是江南6月的天气,可我仍像树叶般禁不住在瑟瑟的夜风中颤抖起来。
敌人已经在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必须守住盘龙岭!
|17-16|
我们这支小分队被迅速编进预备队中,战士们在坑道里排着队作出发前最后的休整。
坑道里有人在低声地咳嗽,有气无力的。我所看到的所有士兵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眼睛里满是血丝,脸色蜡黄。军官们也一样,都是满身泥污,疲惫不堪。
还要再坚持二十个小时。
外面阻击阵地上很多战斗分队在鬼子毒气攻击的时候遭到严重损失,现在师部的一些职位较高的指挥员也被编进部队,政委在坑道里作动员。
我远远看见李玮,但没有上前和他打招呼,他正在坑道里检查归他指挥的那一个排的士兵们。
两个军需官正在给缺乏武器弹药的士兵分发数量不多的库存装备,大部分是我们前一段时间从鬼子那里缴获的家伙。
当我们路过储存弹药的房间门口的时候,一眼看见一挺六管7.62毫米口径的加特林机枪。机枪的旁边堆着几箱机枪弹和几条弯曲颀长的金属弹链,因为这挺机枪是从悍马上拆下来的,没有普通的三角支架,所以一直也没有人想到怎么使用它。
“就给我这个吧,同志。我是重机枪手。”
站在我身边一直没有言语的郭永伸手指着这挺机枪对军需官说道。
“没有支架。这家伙很重,后坐力又大,你现在能提得动吗?”
军需官打量着郭永蜡黄的脸色疑惑地问道。
“没问题,这种家伙我原来练过。”
郭永也不管军需官是否同意,径直上前放下自己手中已经没有弹药的95式班用机枪,把六管机枪提起来。
郭永身上原来穿着的衣服满是淤泥,非常湿滑,机枪枪托有些架不住身体。郭永见状小心地摘下光荣弹,三把两把把外套扒下来,露出古铜色精壮的上身和触目的伤疤。
“军需官同志,麻烦帮我配几个弹药手。”
郭永边低头检查着机枪边对军需官说道。
“老卫,弹药不轻,你扛得动吗?”
闷头等待完进行徐进弹幕射击的鬼子炮火延伸后,从坑道出口沿着堑壕摸索着前进的郭永回头看着我说道。
“别管我,少不了你的弹药。”
我紧走几步赶上郭永,用力将斜背着的弹链往上推了推。
弹匣真的非常沉重,好几次我都差点跪倒在湿滑的堑壕里。
我小心地探头朝山下看去,一片绿蒙蒙的景色,鬼子兵正沿着山坡朝我们的阻击阵地爬来。
我们的防空部队的单兵导弹可能消耗殆尽了,在半山腰的空中处于高射炮射击死角的几架鬼子直升机正在掩护他们的步兵进攻,30毫米机关炮正顺着飞行方向上扫射一切可疑的目标。
一架鬼子直升机从我们头顶附近一掠而过,机头部位的机关炮疯狂地倾泻着弹雨,丈高的火墙沿着山腰的岩石一路蔓延而来。
碎石夹杂着四处迸飞的弹片从火海中急急地飞溅开来,在我们堑壕周围敲击跳跃着,发出各种调门的尖叫声。
“滚你妈的蛋!”
加特林机枪发射时枪口发出的巨响立刻将郭永的怒吼声吞没。
一条由曳光穿甲弹组成的明亮耀眼的金属长鞭瞬间抽中了这架在战场上卖弄着威风的狮鹫。
本来机身厚实的装甲能够保护AH-64D不受12.7毫米以下口径防空武器的威胁,可这次挂在武器挂架上的火箭弹巢却不幸被曳光穿甲弹击穿,还没来得及发射掉的“九头蛇”火箭弹顷刻之间被引爆开来。
灾难还只是刚刚开始,紧接着这架直升机的密封油箱也被“九头蛇”火箭弹的爆炸诱发,形成了二次爆炸。
拖曳着巨大的火球,扑闪着翅膀的黑色狮鹫挣扎着试图脱离死神的召唤。
可爆炸实在发生得太快,这架AH-64地上的飞行员甚至没有时间按动火箭逃生椅上的红色按钮。
这架直升机很快脱离了它原本计划的飞行线路,四处迸飞的机身碎片宣告AH-64D生命的终结,连同座舱里面的飞行员。
急于复仇的其他直升机则纷纷掉转机头朝我们这里扫射轰炸,刚刚进入堑壕准备朝山腰攀缘的鬼子步兵也停下向我们射击。我们缩进坑道里面。
|17-17|
当这批鬼子的直升机受到更多的地面阻击火力拦截的时候,它们开始逐个脱离战场,躲避到稍远一些的山丘附近,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郭永手里的六管机枪又活跃起来,曳光穿甲弹编织的火红的金属长鞭有力地在鬼子进攻队伍中来回抽打鞭挞。爬到一半路程的鬼子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扫射压制得无法抬头,后面进行曲射火力支援的鬼子自动榴弹发射器见状赶忙对我们这边进行反压制。
不久,我们的无坐力炮和自动榴弹发射器也对鬼子的曲射支援火力进行反压制,偶尔,我们的37高炮射手也将高炮打平进行扫射。鬼子的曲射支援火力只能断断续续地变动阵地朝我们开火。
郭永见鬼子压制火力已经转移方向,再次跳入堑壕从射击孔朝下面的鬼子们挥舞着火红炙热的金属长鞭。
双方的射手就这样在压制与反压制间对抗着,各自的重型压制炮火也不时登场表演。
随着战斗的进行,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
凌晨时分,我们161师和180师的压制火力已经彻底消耗完他们的炮弹储备。我们设置在山腰上打平射的37高炮也打完最后一发炮弹。火箭筒手和无坐力炮手,连同自动榴弹发射器射手也把弹药全部发射干净。我们现在没有重型火力的支援,只有坑道里还在工作的微波压制系统还在给予着电磁庇护。
鬼子整夜都被我们阻隔在半山腰无法继续前进,下面的坑道出口也被我们其他的部队层层设防,鬼子没有办法朝坑道深处推进。
迸发出顽强战斗力的战士们开始进攻,愣是将鬼子击退一千米,将鬼子驱逐到山脚下的泥浆潭里去了。
凌晨五点,我们这个战斗小组被其他战斗分队替换下来,我们几个战士草草地在坑道里休息三个小时,补充了宝贵的水和食品。
鬼子在这三个小时里却没有停歇,一轮接一轮地发动着新的进攻。
其他已经匮乏小口径弹药的战士将我们这个火力小组的步枪和冲锋枪的弹药悉数拿走,连我们不多的几个手雷也被拿走,只留下因为口径不对而无法使用的转管机枪子弹。
现在我们这个火力小组的弹药手就只剩下各自胸前的光荣弹。
趴在坑道出口附近一个还没有坍塌的堑壕射击掩体里,我们这个火力小组等待着鬼子白天的又一轮进攻。
鬼子远程压制炮火的遮蔽射击刚刚结束,山腰上满是硝烟油子的呛人气息。刚才他们的炮火射击密度与前天相比简直稀疏得可怜。
“郭永,今天雨是不是停了?”
透过逐渐散开的硝烟,我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郭永没有回答我,只顾专注地看着山脚下鬼子的动静。
今天好像真的没有下雨,天空略微变得透明起来,山腰远处的物体也不像前一段时间那样模糊不清。
阳光!
居然有阳光!
随着硝烟被西南风逐渐吹散,早上的太阳光如同梦境般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17-18|
多少天了?
十五,还是二十天?
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看见太阳是什么时候,所有的人好像都和我一样,感觉自己都已经发了霉。
习惯于阴沉与黑暗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太阳光照射得有些目眩。
身体在已经被干涸的泥浆弄得梆硬的作战服里不安地扭动着,尽管我极不情愿让粗糙肮脏的作战服紧贴着肢体。
尽量克制自己不要理会泥浆的恶臭,我闭上眼睛贪婪地体验着阳光照射在脸上的舒服感觉。
明天,我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吗?
我暗暗地思酌着,活下去的渴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急剧地在脑海中翻腾。
我环顾四周,仔细地注意着周围同伴脸上的表情。
是的,我看见和我一样欣喜而又充满渴望的眼神,阳光让所有的人眼中都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我们要活下去!活着看见胜利!”
因为看见阳光而兴奋不已的我大声地朝周围的战士们喊道,手里挥舞着捏紧的拳头。
“先消灭这些鬼子再说吧!”
郭永没有像我想像中那样回应我,直视前方的眼神里充满愤怒与仇恨。
我不满地扭头朝山下看去,映入眼帘的一幕情景让我把准备抱怨郭永不解风情的话语生生咽了回去。
是鬼子!
正沿着山坡朝我们冲锋的鬼子!
排着队,一色光着膀子提着战刀嗷嗷叫跟在膏药旗后面密密麻麻看不见头尾的鬼子!
笑容飞快地从我的脸上退却消失,代替的是腿部微微地颤抖,频率越来越高的颤抖。
刚被饮用水滋润过的嗓子突然变得干渴起来,想再喝一杯水的念头不停地折磨着我。
费力地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沫,我脸色苍白地朝旁边冷冷站着的郭永靠去。
“疯了!鬼子是不是疯了?”
我们这个火力小组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战士失声喊了起来,急促的嗓音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异常尖锐刺耳。
战场上传来自动步枪和手枪稀疏的射击声。
打头扛着膏药旗的鬼子应声栽倒,可后面的鬼子又很快捡起来。那些缺乏准头的恐吓性扫射并没有给正在列队冲锋的鬼子造成多少有效伤亡,膏药旗继续执著地朝我们阵地靠拢。
这些抢先开火的战士都和我一样,被眼前从未见过的情景所震慑。
“郭永,是不是该扫射了?”
我紧张地提醒站在身边的郭永。
他的枪口仍然低垂着指向地面,丝毫没有射击的打算。
我的冲锋枪已经在刚才休息的时候给一个士兵拿走,现在我只剩胸前的光荣弹和背后重新压满曳光穿甲弹的加特林机枪金属弹链。
“老卫,别急。再等等!”
跟我说话的时候郭永的眼神还死死地追逐着鬼子前进的步伐。
三把两把将背心脱掉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郭永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咧开的嘴角带着鄙视与厌恶。
|17-19|
我们现在距离鬼子还有大约一千米,这是加特林机枪有效射程以外的位置。虽然我明明知道这些,但仍然忍不住想叫郭永射击。
鬼子排列着整齐的队列逐渐靠上我们下面第一道火力线,十几面膏药旗傲慢地挥舞在队列前面。
一场注定将会用遍地的血腥来装点大厅的交响乐马上要开演,无形的指挥正在注视着自己的乐队,指挥棒顶端挑着的膏药旗在微微抖动。
五百米,鬼子仍然有力地踏着整齐的步点。
指挥棒扬起了,踏在泥浆中的步点如同锤子在钢琴低音区敲打,发出沉闷而又有力的节奏。
四百米,我已经能够清晰地看见鬼子靴子上的泥浆。
在钢琴低音区敲打发出的沉闷节奏愈发地响亮,带着统治性的威慑,仿佛主宰着整支乐曲。
三百米了,扬起的指挥棒重重地落下,终于,在序曲过后乐章正式开始演出。
在指挥官高扬的战刀示意下,鬼子兵齐齐地发出呐喊朝我们阵地扑来。
钢琴手敲击出的低音节奏达到最高点。在空中挥舞的战刀被毫无遮拦的太阳折射出缕缕寒光,一色光着上身挥舞军刀的鬼子兵们嚎叫着冲向我们第一道火力打击线。
战争的指挥者满意地看着统治乐谱的钢琴手,空中急促地挥舞着的指挥棒即将要触及那让人兴奋不已的血液与哀号。
当成群结队的鬼子们奔跑到距离我们第一道火力打击线只有大约一百米距离的时候,蹲伏在这条战线上还有子弹的几个战士在指挥员的号令下同时开火。
不甘作为配角而成为乐曲殉葬品的黑管手开始演出了,回应指挥的是那簇簇迸飞的火焰,从枪口喷涌而出的火焰。
稀疏的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火力勉强在阵地前面阻截,可效率并不高。
奔跑在前面的几个鬼子纷纷应声栽倒,后面涌上更多嚎叫着的亡命者。
惊惧的黑管手们竭尽全力地试图冲破这个已经被低沉音符统治着的天空。
沉闷杂乱的低音节奏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扫射而中断,相反,在指挥棒的敦促下,更大的低沉噪音充斥在舞台之间,夹杂着野兽的嚎叫声。
第一道火力打击线的火力密度无法对蜂拥而上的鬼子构成全面的威胁。
鬼子很快沿着几个缺口冲进我们人手和弹药都匮乏的第一道火力拦截线的战壕里。
逐渐,更多的阵地被鬼子撕裂。
前面的战士们在战壕里和挥舞战刀的鬼子展开肉搏战。
黑管手的鲜血映红了阵地前沿,嗜血的亡命徒却愈发地兴奋狂热起来。
乐队指挥那原本狂热挥舞的指挥棒在血腥的乐曲中更加肆无忌惮地抖动着。膏药旗傲慢地摇曳在我们第一道防线上空,旗子中央那块红红的血迹夺目慑人。
看见一个个光荣弹在下面的堑壕里逐个爆炸形成的火球,我的拳头都快捏碎了。
一次冲锋!
鬼子仅仅用一次冲锋就将我们战斗一夜才夺回的前沿阵地给撕裂了!
低沉的敲击继续回荡在大厅之中,带着满意的血色。
我脸色惨白地看着正在趟过第一条堑壕的大群鬼子们。
“老郭,老郭你快开火啊!”
旁边另外的战士尖叫着催促郭永。
郭永仍然没有动弹。
嗷!
挥舞着战刀的鬼子们又冲过了五十米。
刺耳的低音已经完全充斥在舞台所有的空间里,没留一丝空隙。
“老卫,准备弹链吧!”
没有将机枪架在堑壕射击孔上,郭永提起沉甸甸的六管机枪纵身跳上堑壕顶端将机枪死死抵在腰间。
“滚你妈蛋!”
郭永端着加特林机枪怒吼着径直朝正在冲锋的亡命徒开火。
|17-20|
每分钟六千发的射速,加特林六管机枪的枪口在转瞬之间喷涌出暴雨般的弹幕。
抑郁已久的小号手挺拔地屹立在堑壕的顶端,在清晨的曦阳中开始了他激情的演出。
在这宽阔的山谷上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孤独的小号手那高亢嘹亮的高音穿透薄薄的雾霭,如同漫天冰雹般清脆的音符昂然回荡在清晨透明的天空中。
指挥错愕地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舞台上的小号手,原本热烈挥舞的指挥棒忘却摆动。而正沉浸在统治性演奏快感中的钢琴手则厌烦地加快了敲击的节奏,试图用强烈霸道的音符将小号手的乐曲淹没。
可高亢的小号音符却有力地穿透着曾统治整个乐章的沉闷敲击声,奋力在整个乐队的上空攀缘升腾。
曳光穿甲弹执著有力地追逐着山坡上挥舞着沾满戍卫者鲜血的锋利战刀的入侵者。激昂的旋律用一个个尖锐的音符刺透沉闷的低音,轻蔑地将它们推倒击碎。
穿甲弹逐一撕裂了还在咆哮着的入侵者身体,重金属弹头穿透着任何敢于阻拦的血肉盾牌,弹头巨大的动能毫不留情地将钢琴手丑陋的躯体掀飞。野兽原本兴奋的嚎叫声变成濒死的惨叫,丑陋的躯体纷纷栽倒,只留下滴着血的锋利指甲在地上翻滚。
烦躁的钢琴手仍然倔强地敲击着,更多挥舞着战刀的鬼子漫了过来,试图将小号手吞噬。
回应他们的是更加密集的弹雨!
没有一丝空隙的弹雨!
以数倍音速飞行的曳光穿甲弹带着呼啸声平贴着山坡朝目的地奔去,在空气中因为剧烈摩擦而发亮的弹体划出一条艳丽的弹道,密集交织的弹道汇聚成一条金属长鞭。郭永竭力挥舞着长鞭,颀长锋利的鞭梢飞快坚决地抽打切割着任何敢于前进的物体。
在密集弹雨的攒射下,指挥棒也开始纷纷坠落,膏药旗一张张无力地倒伏坠落在黑臭的泥浆里。
郭永的上下颚紧紧地咬啮着,脸部的肌肉因为用力而不停地抽搐;加特林六管机枪在他肌肉发达的胸前剧烈地跳动着,枪管在高速旋转,如同一台运转到极限的发动机轴承。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鬼子眨眼之间被郭永制造的金属风暴撂倒了一大半。
塞满几百发子弹的弹链很快发射一空,转身跳下堑壕的郭永朝我示意更换弹链。因为费力地承受着机枪高速射击形成的巨大冲击力,他古铜色的前胸皮肤上已经满是细小的汗珠。
枪口仍然袅袅地冒着青烟的加特林机枪的枪管还在急速地旋转着,发出清脆的响声。还在堑壕顶端跳动着的铜制弹壳在岩石和混凝土上碰撞着,发出低沉悠长的嗡嗡长音后滚落在堑壕里厚厚的弹壳堆上。
边紧张地安装着弹链,我边偷眼朝山下看去。
在舞台上空盘旋着的高音旋律暂时停止了。
被这把横扫战场的金属镰刀吓坏了鬼子兵终于忍不住齐齐卧倒,武士道的信徒们惶然失措地在烂泥堆里打滚。
见郭永的射击停止了,在恼羞成怒的军官敦促下,从后面涌上来的鬼子兵挥舞着雪亮的战刀继续朝山顶冲来,发出野狼般的嚎叫。
指挥棒被重新捡起,膏药旗又一次在指挥棒顶端摇曳着,旗子中间的那团血迹如同盛开的罂粟花般妖艳刺眼。
紧闭着嘴,郭永再次跳上堑壕。
|17-21|
骄傲的小号手再次端起亲爱的加特林六管机枪,挺拔地屹立在舞台中央重新演奏起充满激情的乐曲,用自己燃烧的生命。
从他的演奏里我清晰地感觉到演奏者对生命的演绎,感觉到他独白中灌注的对生命的理解与渴望。
这高亢的乐曲让我全身的肌肉情不自禁地震颤起来,那些强有力的音符让我血脉奔流,须发直立。
“啊!杀!”
我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奋然跳上堑壕,手臂有力地在空中挥舞着,呐喊着召唤同伴倾泻出更多复仇的火焰。
一头头疯狂的野兽在无情的火焰长鞭抽打下迅速消融委顿,膏药旗一面面无力地垂倒在泥浆里。
空弹壳如同从打谷机倾倒出的金黄色谷粒一般,哗哗地从退壳器蹦跳出来。小号手此时又如同田间收获的农夫,不过他此时收获的不是粮食,而是东线战场上千千万万战死的戍卫者的渴望,是千千万万正在与入侵者搏斗的中国人的梦想,是山坡上正在攀缘着的鬼子们委顿消融的丑陋躯体和那濒死的绝望哀号。
炙热火红的长鞭在郭永手里往复挥舞着,带着非凡的气势横扫着战场。
弹壳在郭永脚面不安地跳动着,倾听着,分辨着郭永从嘴里间或蹦出阵亡战友们的名字。
“连长!指导员!孙猴子!程小柱!柳大勇!……”
禁不住巨大伤亡的鬼子终于退却了,留下十几面膏药旗和满山坡的尸体,仓皇遁去。
骄傲威严地站立在山坡上,郭永面无表情地手端机枪,一动不动。山坡周围的战士们欢声雷动。
眼见鬼子撤退干净,郭永一言不发地走进坑道里更换已经通红的枪管。
恼羞成怒的鬼子在磨蹭半个小时后重新开始了进攻。这次鬼子没有再骄横地摆开队形端着战刀排一排朝我们扑来,只是三五成群地交叉前进,在他们愈发稀疏的召唤炮火的掩护下,手中的武器也被迫换成了步枪。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拉锯战中煎熬,郭永手中的子弹越来越少,到中午时分机枪就只剩小半条弹链。
眼见我们已经没有像样的压制火力,试探两次后的鬼子在下午第一拨进攻的时候再次摆开了集团肉搏冲锋的队形。
因为没有合适的武器与鬼子进行肉搏战,我们这些两手空空的战士在指挥员的催促命令下,缓慢地朝坑道口靠了过去。蜿蜒曲折的坑道里敷设了层层的定向雷,鬼子至少不会像在外面阵地这样轻易地突进我们的核心坑道。
“老卫!进坑道!大家都进坑道!不要让鬼子冲入!”
郭永威严地朝他周围的人下命令,包括战场指挥员们。
“你也撤进来!”
我冲郭永大喊道。
郭永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奋力摆了下手示意大家快点撤进坑道。
看着逐渐爬上来的鬼子,我心有不甘地一步步退向坑道。郭永还一个人站立在堑壕里,手中的加特林机枪间或发出短促的点射,而没有像早上那样没完没了地扫射。
打头的鬼子已经冲到距离郭永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上,所有近旁的鬼子都直奔郭永而来。他们已经对这个给他们造成巨大伤亡却怎么也消灭不了的中国重机枪手恨之入骨,无论如何也要用手里挥舞着的战刀凌迟结果他。
“郭永,撤进来!”
|17-22|
我依然不甘心地靠在坑道口大声地对郭永吼道,希望他能边战边退,跟我们一起撤进坑道中。
没有回头,郭永依然一动不动地朝鬼子点射。被郭永击中的鬼子在堑壕前面翻滚哀号,哀号声清晰地传到我们耳中。
指挥员也和其他战士焦急地催促着他。
郭永还是没有动弹。
终于,郭永手中的机枪发射完最后一发子弹。
端着空机枪,郭永等待着鬼子靠上来。
第一个鬼子扑上来,郭永用枪身格开战刀抬腿将他用力踹了下去,紧接着是另外一个。
一柄从斜刺里捅过来的战刀插进郭永的腹部,又是一柄。
两个嗷嗷叫的鬼子疯狂地用力将战刀捅进郭永身体里面,浸满鲜血的刀头从郭永的两肋后面透了出来。在鬼子的推搡下,郭永踉跄着一步步后退。
就在后退的时候郭永扔掉机枪。左手卡着一个鬼子的脖子,郭永用右手奋力拉响胸前的光荣弹。
“大勇!”
速炸手雷发出的爆炸声吞没了郭永撕心裂肺的高喊。
随着一团迅速膨胀扩大的火球,郭永和两个鬼子同归于尽!
被围敌人的命运不会因为鬼子占领我们盘龙岭主峰而改变,因为我们后面还有增援的21军部队坚守的将近五六公里的山地阵地,已经丧失战斗力的被围鬼子们是不可能从这片满是洪水和阻击者的阵地上冲过来的;他们也没有逃走的希望了,因为今天早上我们的增援部队已经彻底将这支鬼子部队包围起来,正在从后方逐渐逼近。
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郭永会选择这片土地作为他的墓地,在今天?
我无法理喻。
鬼子在试探几回后停止了朝坑道深处进攻的企图,双方暂时陷入了对峙状态。鬼子不可能从布满定向雷的坑道中杀进来。
“还有四个小时,合围战役应该结束了吧。”
“那我们怎么撤退?等援军?援军在哪里?”
“不知道对面山梁上的野战医院情况如何,鬼子有没有攻过去。那里可有我们四百多名重伤员和许多医生护士以及老百姓啊!”
旁边两个战士担心地低声交谈着。
全体集合!到信息战指挥中心的大厅里去。
除几十个技术工程师,所有能战斗的指战员都在大厅里列队,大约有三百多人。
队列的前面站着薛师长和政委,薛师长手里举着203师的军旗,政委手里则举着面国旗。
“同志们,我们现在已经弹尽粮绝了。可现在,现在鬼子占领了我们应该坚守的最后一个阵地。盘龙岭主峰落到鬼子手中,我们还有战友处于危险之中。”
“我这里请求,请求大家和我一道把这个本应该属于我们的阵地夺回来。”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合围战役已经胜利,坚守坑道我们可以不必付出无谓的牺牲。可盘龙岭却在我们手上丢掉了,而且对面山谷里是野战医院,里面还有我们四百多名伤员,他们都是我们师宝贵的剩余力量。没有子弹,可我们还有刺刀,我们是中国人,中国人的土地是不允许侵略者踏进一寸的。既然鬼子能凭借刺刀占领我们的土地,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再用刺刀把她从鬼子手中夺回来呢?”
薛师长站在队列前面对着我们大声说道。
|17-23|
“请志愿者向前面跨一步,没有武器的志愿者到军需官那里领取步枪和适合肉搏的武器。”
政委在一旁接着说道。
政委还在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就朝前迈步,不是一步,那人径直走到政委的身边。
是江垒,年轻的江垒!从侧面我一眼就认出他脸上的轮廓。
一个,两个。
我看见了曲成,还有李玮。
当我还在犹豫是否朝前跨步的时候,我周围有更多的人开始挤出队列朝政委和师长走去。
我的脸开始发烧,我为自己想活下去的念头而羞愧,喉头费力地吞咽着。
看着更多的人走出队列,可我的腿却毫不留情地直立在地上。
终于。
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不!
我不想一个人!
我不想一个人孤独地活着,不管是如何的卑微或是伟大!
一步一步,强迫着自己的腿朝前面摆动,我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朝他们踯躅走去。
队列默然不语地依次经过军需官身边,没有武器的人从他手里接过空膛但上好刺刀的步枪。但即使是带刺刀的步枪也数量不够,一大半人空着手回到队列中,他们甚至连个光荣弹都没有。
“谢谢!谢谢大家!我代表人民……”
薛师长哽咽着再也无法说完话语,泪水顺着他灰黄的面颊流了下来。
“有工兵镐!同志们,我们还有工兵镐!”
是李玮在大声地提醒那些没有武器的战友,他的手里赫然提着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工兵镐。
工兵镐的数量也不够大家装备,到最后我们机灵的军需官弄来了钢筋条。
重新列队的指战员们整齐地排列在师长面前,政委也举着红旗站在队列边上。
“师长同志,203师全体突击队员全部到齐,请下命令吧!”
依次报名完毕后政委大声地向师长报告。
薛师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举着战旗缓缓地从队列的这头走到另一边,他的眼睛紧紧地凝视着每一个战士,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没有掩饰此时自己的感情,师长任由眼泪顺着面颊流淌。
最终,检阅完自己的部队后,师长正步走到旁边的工程师面前对中间的刘工正色说道:“刘工,各个坑道口的警戒部队我都已经预备好了。这里就交给你们坚守!”
没有说话,刘工有力地摆动着手枪对他示意没有问题。
“为了祖国!”
薛师长擦干净眼泪对着我们庄严地大声喊道,手里的军旗被他高高举起。
“为了祖国!”
全体战士齐声喊道,一排排锋利的枪刺耸立在队伍之上,中间还夹杂着工兵镐,甚至还有钢筋条。
整齐划一的喊声在坑道大厅里回荡着,久久盘旋在我的耳边。
站在一旁的工程师们举起手朝我们这支开拔的突击队敬礼。
越过一盏盏昏黄的应急灯,我拎着根沉甸甸的钢筋条紧跟在队列前面的战士后面。背在前面战士后背上的步枪枪刺发出冷冷的光芒,如同郭永那锐利的目光般注视着我。
低沉有力的脚步整齐地踏在坑道的地面上,被脚步踏起的尘埃纷纷扬扬地弥漫在坑道里,把应急灯管笼上一层灰蒙蒙的纱雾。
当我跟着队伍冲出坑道口的时候,外面的战斗已经爆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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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头冲出去的战士们和正监视着出口的鬼子兵迎头撞在一起,激烈的肉搏战在钢铁的碰撞和高声的呐喊中在山坡上展开。
冲在队列最前面的李玮铁锨上已经沾满鬼子的污血,他的脸上也被鬼子战刀拉条大口子,神情可怖。
下午的阳光灿烂得可以,明晃晃的光线映照着战士们步枪上锋利的刺刀折射出簇簇炫目的闪光。
攥紧手里的钢筋条,我跟在已经将战旗迎风展开的师长后面大踏步朝山顶走去。
战斗爆发了,盘踞在山头上的入侵者发出野狼般的咆哮声与越过师长扑到队列前面的战士们展开疯狂的肉搏战。
我奋力跟随着前面的战士,旁边不断有与鬼子扭成一团的战士从山坡上一路滚打而下。
愤怒地喊杀声响彻山谷,继续前进的战士们簇拥着战旗朝山顶冲去。
虽然队伍里的人逐渐减少,但国歌与喊杀声却始终没有中断。
奋力地敲烂一个正准备从我身边战士身体里拔出战刀的鬼子脑袋,我提着钢筋条怒吼着扑向另外一个与我们战士扭成一团的鬼子。
杀!
我的眼睛里一片通红。
就用鬼子的血肉来祭奠我们的山河吧!
鬼子已经没有支援炮火,攻占我们主峰的鬼子大约有两百多个,个个都坦着多毛的胸膛端着战刀。
“师长上去了!”
一个挥舞着工兵镐的战士边大声喊着边紧紧跟在擎着战旗的政委身后。
打头跃向峰顶,师长手里捏着的手枪点倒几个鼓足勇气试图将他砍翻的鬼子。
前面就是鬼子插在主峰上的膏药旗,一个鬼子军官龇着牙咆哮着不停地挥舞手里的战刀。
很快,我们的突击队员和鬼子们在山头上展开一场血腥的肉搏战。
几百人在盘龙岭主峰这不大的地方厮杀着,山坡比较陡峭,不断有我们的突击队员死死地搂着鬼子从山顶滚了下去。
狼狈地用钢筋条格住一个鬼子恶狠狠劈向我的战刀。吃不住力量,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后面冲上来的一个战士帮我接住鬼子再次斜劈过来的锋利战刀。
李玮挥舞着工兵镐冲出我们的队列一路杀进鬼子丛中,锋利的工兵镐在他的手中急速地舞动着,宽阔的镐面不断地划过鬼子的身体,带出一蓬蓬污血。
一个鬼子从侧面猛然刺中李玮的后背。怒睁圆眼的李玮吼叫着反身一个怒劈,工兵镐锋利的铲面径直劈入了这个来不及躲闪的鬼子脖子里。
“李玮,小心!”
当看见另外一把战刀捅入李玮肩头的时候我惊声喊道。
可眼前的几个鬼子拦住我们战士的前进道路。
来不及救他了。
因为巨大的痛苦,李玮没有力气再从垂死的鬼子身上拔回工兵镐。竭力挺直上身,李玮吼叫着拉响了悬挂在胸前的光荣弹。
“啊!”
一个手提钢筋条的战士狂叫着越过我们的队列朝看守膏药旗的鬼子军官扑了过去。
是江垒!
已经打疯了的江垒怒吼着抡起沉重的钢筋条劈头朝鬼子军官砸去,根本不理会这个鬼子军官从斜刺里挥过来的战刀。
被江垒拼命的攻击所激怒,这个鬼子军官也丝毫不退地嗷嗷叫着挥舞着手中的战刀劈向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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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军官满身的肥膘肉,胸口满是黑毛,粗短的颈脖上安着颗肥硕圆滚的猪头,猪头的中央还别致地贴着枚仁丹砣子。
轻便的战刀先一步砍到江垒的肋部,可江垒沉重的钢筋条随后也像棒球棍敲中棒球一般砰然抡上鬼子肥硕的脑袋。
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被钢筋条敲烂脑袋的鬼子军官尸体像条失去重心的破麻袋一般重重地仆倒在膏药旗旁边,迸飞的脑浆直直地溅在还瑟瑟抖动的膏药旗上。
被鬼子战刀砍中的江垒也踉跄着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垒!”
杀急了眼的我急忙窜到他的身边。
江垒居然没有死,只是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低头查看他胸口的伤势。
怎么没有血?是不是被鬼子砍得太深了?
“江垒,你?”
我茫然地问道。
“老子有防弹衣!老卫,快杀鬼子!”
喘息片刻后江垒哇哇狂叫着扑向另外一个鬼子,奔跑的过程中还顺手将还插在地上的膏药旗一棍挑飞。
当政委把战旗牢牢地插在盘龙岭主峰的时候,我们突击队只剩下八十多人。
曲成一手提着工兵镐,一手攥着鬼子的战刀高声长啸起来,他的身上已经被血浸得通红。
十几个吓破胆的鬼子正连滚带爬地匆匆逃下山去。
他们已经没有远程火力支援,只能靠自己的步兵再从山下重整旗鼓一步步地爬上来。
薛师长带头给我们那些受伤的指战员包扎伤口。政委也受伤了,用完好的右手拄着旗杆,政委的左手软软地垂在身上。
“你们看,鬼子发现我们医院了!”
正在向四周环顾的曲成一眼看见北面山梁下正绕道朝医院扑去的一队鬼子兵。
医院里有我们四百多重伤员,还有许多医生护士和平民。那里防守薄弱,如果被鬼子突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情况紧急,薛师长连忙将队伍分成两部分,曲成和受伤的政委带四十个战士坚守主峰,其他战士在师长的带领下援驰医院。
江垒死死地攥着我的胳膊不让我滑倒,我们俩踉跄地跟在援驰队伍的后面。
我的肺都快破了,大口地喘着气,我竭力不让自己被队伍落下。
江垒的钢筋条已经被他扔掉,手里换成了一把锋利的战刀。
拄着钢筋条,我费力地登上一块巨石。
医院就在前方,在坑道口边上我们的战士们正在与鬼子们混战成一团。
是几个轻伤员,还有医生护士们。
刘海啸也和一个鬼子在地上扭打翻滚着,他的手上还有手铐,没有办法用力,颈脖子已经被鬼子死死地掐住。
一个女护士见状急忙扑了上去。
是那个大眼睛的吴护士。
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是攥着一支注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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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准机会,吴护士狠狠地将注射器扎进快要把刘海啸掐死的鬼子颈部。
这个鬼子的身体很快僵硬起来,弯曲着身体在地上滚动抽搐着。
是阿托品,吴护士把满满一针筒的阿托品打进鬼子体内!
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的鬼子很快像一片枯萎的叶子般蜷缩不动了。
化学战,鬼子不是要化学战吗?
那好。我们就给他化学战!
随着几个赤手空拳的医生护士倒下,更多的鬼子涌到了坑道门口。
我们竭力奔跑、狂吼着,可打头的战士距离医院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
一个小孩的身影挡在鬼子们前进的道路上。
是周平安!
失去父母的小男孩,怯怯地站立在坑道口的阴影里,单薄得似乎随时会被鬼子急驰而过的身体轻易地撞倒。
战刀在夕阳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怪叫着的鬼子们试图将这个毫无威胁的小孩一刀砍翻。
恐惧地看着砍下的锋利战刀,脸色苍白的孩子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鬼子战刀落下的时候,一团手雷爆炸的火球将孩子和这几个冲到坑道门口的鬼子吞噬了。
孩子拉响了光荣弹!
啊!
疯狂奔跑着的战士们怒吼着扑向还在坑道外面山坡上与我们其他伤员和医生搏斗的鬼子们。
枪刺在空中挥舞着,工兵镐在空中挥舞着,跟在风中猎猎飘扬的战旗后面。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鬼子兵们顿时慌乱起来,几个怯懦的家伙已经开始转身逃跑了。
战刀狠狠地切进一个鬼子的身体里,江垒丝毫不理会鬼子同样剁在他胸口上的战刀。
我滑倒在地上,真是太不中用了!江垒还在战斗,但看来已经没力气了。我在地上摸到一把谁落下的手枪,跪起来对着与江垒对砍的敌人就是一枪。嗵的一声响,一团红色落在鬼子胸前,把他打得后退了几步,却没受伤!这是一把信号枪!江垒向前一跃,战刀砍在那鬼子的头顶!
侧后有声音,我急忙转身,一个鬼子冲到了面前,举刀冲我狠狠地劈来。我本能地用钢筋条去挡。
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击着,我被鬼子的战刀劈倒。
钢筋条脱手了,不,还在我的手上。
是我的手脱离了自己的身体!
巨大的疼痛让我几乎昏过去。
想跑!
我用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拉住这个鬼子的脚腕。
被我带倒的鬼子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沾满鲜血的战刀也脱手掉进一条堑壕中。
狠狠地把我踹开,鬼子连滚带爬地准备越过眼前的这条堑壕。
砰!
从我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鬼子的后脑勺上绽开一朵血花,如同他们膏药旗上的那团血污一般刺眼。
失去重心的鬼子尸体晃悠着一头栽进堑壕里的污水中。
我的眼前逐渐开始黑暗起来,恍惚中我看见布衣,他正朝我傻傻地笑着,手里还捏着那根燃着的香烟。
“布衣!等等我!”
我喃喃地自言自语着,身体松软无力地贴伏在土地上在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