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狼牙 刘猛 19007 字 2024-02-18

“你别嚷嚷!”张师长呵斥她,“让院长慢慢说!”

“他很强壮。”院长说,“非常非常强壮…”

大家就都等着他说下面的。

“他的生命力,是我见过最顽强的!”院长说,“他活过来了。”

这一片耀眼的白色,是到了天堂了吗?

如果不是,怎么还有那么多星星?

张雷微微睁开眼睛,感觉到自己浑身无力,犹如在空中飞行。

“他醒了!快快快!他醒了!”一个护士高喊。

张雷感觉到自己身上很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方子君跑进病房,看见张雷醒了,脚步却慢下来了。

张雷看着她美丽的脸,露出笑容。

方子君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他。

张云血肉模糊,从嗓子眼里面挤出:“烟…”

方子君回神过来,对着奇怪地看着她的张雷露出笑容:

“你醒了?”

张雷脸上绽出孩子一样的笑容,却说不出话。

方子君稳住自己,走过去看看心电图,跳动很稳定。

张雷看着她,抬起自己无力的手。

方子君看着这只手,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张雷的手停在空中,他再也没有力气了。

他的手落下来。

方子君一把抓住他的手。

张雷笑了,眼神明亮。

洁白如玉的手握在粗糙结实的手之间,是那么娇小。

一股温暖从这只娇小的手上传遍张雷全身。

“你会好起来的。”方子君说。

她故意不去看张雷张开的嘴唇。

张雷没觉得失望,因为这是他的奢望,方子君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吻他呢?

医生们走进来,围在病床前。方子君松开手,悄悄退出人群,站在外面。张雷被医生们挡住了,他只能听天由命。

方子君真的觉得头晕目眩,无力地坐下了。

“方大夫,你怎么了?”护士好奇地问,“你该高兴才对啊?”

方子君无力地笑:“我是很高兴。”

“没想到啊,这个学员真有本事啊!”护士开玩笑说,“我们医院最漂亮的冷美人,多少优秀军官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居然被这个学员拿下了!”

方子君笑了一下,撑着椅子站起来:“我要去休息一下。”

“方大夫,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可能太高兴了。”方子君走出去,关上病房的门。

她*在墙上,两张相似的脸交织着。

睁开眼睛,泪流满面。

她擦擦眼泪,独自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准备格斗!”

“哈——”女孩们一片整齐的喊声。

何小雨站在排头兵位置,摆出军体拳的起手姿势。

“一!”

“哈——”

何小雨刚刚马步冲拳,声音就变调了。

“二——”

“哈——”

何小雨还是马步冲拳,嘴长得很大,如同被定格一样。

“何小雨!”军体教员怒吼,“你干什么你?!”

刘芳芳在何小雨旁边,她顺着何小雨的视线看去,不远处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旁站着一个男学员。但是明显不是军医大学的,那黑脸那身板那气质典型是搞战术的。她脑子里面明白过来,高喊:“报告教官!”

“讲!”

“何小雨的男朋友来了!”

“男朋友?!”军体教员怒了,“爸爸来了都不行,何况男朋友?!何小雨,你听见没有?!”

“啊——”

何小雨高叫一声。

“何小雨!”

军体教员吓了一跳,不知道她犯什么魔怔。

何小雨突然跟弹簧一样弹起来,两条腿弹起来中间几乎没有过渡就飞奔过去。

刘晓飞看着她过来,没有动作。

经历过生死的他已经沉默多了。

何小雨一下子就飞到他的身上:“啊——”

后面半声啊带着哭腔。

刘晓飞抱住她,点点头。

何小雨扑在他的身上一把咬住他的肩膀。

“我回来了。”刘晓飞倒吸冷气。

“我知道你回来了!”何小雨抬起头大呼一口气,“再让我咬一口!”

“咱不带咬人行不行——”刘晓飞忍着疼又倒吸一口冷气。

“何小雨!”军体教员怒吼,“我处分你!”

车上下来刘晓飞的队长,他伸手招呼军体教员过来。他军衔比军体院刚刚毕业的教员要高,所以军体教员不能不过去。队长对军体教员低声说几句,军体教员看看刘晓飞,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回到队伍前面,对着目瞪口呆的姑娘们:

“看什么看?!继续训练!准备格斗——”

“哈——”

这声哈就有点怪声怪气,但是非常嘹亮。

林锐坐在草坪上,看着相册发呆。打开的一页,是全班合影。穿着迷彩服戴着黑色贝雷帽佩戴狼牙臂章的战士们手持自己的武器,在队旗前面摆成两排,风华正茂。田大牛在最中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很开心。

“林锐!”

他没什么反应。

“林锐!”张雷又喊了一声。

林锐回头,看见张雷在方子君的搀扶下走过来。

林锐笑笑,但是没起身,转过脸继续看相册。

张雷走过来,方子君扶着他坐下。他看着相册,拍拍林锐的肩膀:“好兄弟,他在天上会为有你这样的弟兄自豪。”

林锐没眼泪:“不,他不会自豪,因为我还没有作出让他自豪的事情。”

张雷拿出钱包,方子君急忙转开脸起身看别处。

“这是我哥哥,我亲哥哥。”张雷说,“他牺牲在前线,他和你的班长现在在一起。我们都应该为他们自豪,也该为他们能在一起高兴。”

林锐看看张雷,笑了一下:“是的,他们都是最出色的军人。”

刘晓飞和何小雨拉着手跑进来。

“张雷,你恢复挺快的啊!”刘晓飞喊,“上次来你还卧床呢,这回居然来晒太阳了!不错啊!”

“那是!”何小雨抱住方子君,“我姐姐照顾着,能不恢复快吗?”

方子君笑笑,没说话。

“嘿嘿。”刘晓飞坐在他们俩跟前,“我说你们哥俩,又干吗呢?”

他看见相册和张雷的钱包里面照片,笑容消失了。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张雷低沉地背诵着。

都久久沉默。

“上天将这些战士降生在人间,现在,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张雷说,“后面的战斗,是我们的。也许在和平年代,我们的牺牲是默默无闻,不为人知,但是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战斗就是我们的使命,林锐,打起精神来,我们还在一起。”

“我们一起生死过,你是好样的!”刘晓飞看着林锐。

林锐含泪点点头:“我是一班的兵,我们班长说过,一班没孬种!”

“好了,别感慨了!”刘晓飞一拍他们俩,“走吧!我请客,想吃什么,你们说!”

“我想吃一条鲨鱼,你请的起吗?”张雷说。

“好你小子!”刘晓飞倒吸一口冷气,“我就请吃红烧鲤鱼了,你爱吃不吃!”

大家哄笑,方子君扶起张雷,刘晓飞拉起林锐。几个年轻的军人说着笑着,往门外走去。

“张雷,晓飞,明天我就回大队了。”席间,林锐拿起酒杯。“我其实不会喝酒,也不会说话,我就是个刺头兵。但是今天,我要敬你们二位,还有两位…嫂子,谢谢你们一直这么照顾我。”

“说什么呢,我不是你嫂子啊!”何小雨高叫,“我是你兄弟!”

林锐笑:“是不是嫂子,你心里清楚,我也就不多说了。你们是干部我是兵,这杯酒我先敬你们!”

他一饮而尽。

“别说什么干部什么兵。”刘晓飞说,“生死过的就是兄弟,何况我们现在还不是什么干部。”

“就是,”张雷说,“我们都是自己兄弟。”

“对于军人对于生死,我以前没那么多感触,经过这次战斗,我长大不少。”林锐说,“现在我们都举起酒杯,为我们能从战斗当中,活下来!”

大家都很肃穆,起身举起酒杯。

“为活下来!”刘晓飞说。

“为活下来!”张雷说。

众人一饮而尽。

“第三杯酒,我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林锐说,“我想,敬给老赵。”

都沉默了。

“老赵是个罪人,但是他不愧是个汉子。”张雷说,“这杯酒,我喝。”

“我也喝。”刘晓飞站起来。

三个男人一饮而尽。

“老赵是谁啊?”何小雨好奇地问。

“不该你问的,别瞎问。”刘晓飞严肃地说。

何小雨哼了一声:“不问就不问!神气的你!”

“小雨,别闹。”张雷说,“和我们的任务有关系,不能告诉你的。”

小雨吐吐舌头:“那我不想知道,你们都别说这个了。”

“老赵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刘晓飞感慨。

“可能已经毙了。”林锐黯然说。

沉默半天,不知道为老赵还是为别的什么。

“明年,我也考军校。”林锐打破沉默,“到时候还得两位大哥多照顾。”

“放心吧,你做我们俩的小师弟,不吃亏!”张雷挤挤眼睛,“我们著名的侦察系二宝就变三宝了。”

“三宝?”何小雨笑了,“那你们不成了太监了?”

方子君也被逗乐了。

林锐笑了一会,突然背诵起一首词: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

大家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君不见,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从此夸仁义。一朝虏夷乱中原,士子豕奔懦民泣。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

刘晓飞和张雷跟上了,三个年轻的军人一起吟道:

“神倦唯思睡,战号蓦然吹。西门别母去,母悲儿不悲。身许汗青事,男儿长不归。杀斗天地间,惨烈惊阴庭。三步杀一人,心停手不停。血流万里浪,尸枕千寻山。壮士征战罢,倦枕敌尸眠…”

两个女军人都傻傻地看着,似乎感觉到了冷兵器时代古战场的厮杀马鸣。

“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年仁义名,但使今生逞雄风。美名不爱爱恶名,杀人百万心不惩。宁教万人切齿恨,不教无有骂我人。放眼世界五千年,何处英雄不杀人!”

铿锵有力的朗诵结束,三人哈哈大笑。

“痛快!干!”

陈勇把吉普车停在停车场,看见林锐被几个人送出来。他高喊:“林锐!婆婆妈妈干什么?那点小伤了不起了?”

“到——”

林锐高喊着提着自己的东西跑过来。

“排长,他们,他们硬要送我出来。”

陈勇沉着脸:“上车。”

“是。”林锐上车。

陈勇正要上车,突然看见那几个人当中的方子君,呆住了。

方子君发现了他的目光,觉得奇怪。

陈勇大步跑过去,立正敬礼,激动不已:“方子君同志!”

方子君诧异地:“你是?”

“狼牙侦察大队,陈勇!”陈勇激动地说。

“我认识你吗?”方子君问。

“您救了我!”陈勇握住她的手,“我一直想找到您,感谢您!没想到在这里见面了!”

方子君努力回忆着,笑了:“哦,哦,是你啊?现在还好吧?”

“好好!”陈勇笑着说,“我已经提干了,当年如果不是你救我,我哪儿有今天。”

“那你好好干!”方子君的手一直被陈勇握着,不自在地说,“等你立功的喜报!”

张雷忍不住笑了。

陈勇看他,是个学员:“你笑什么?”

张雷看看他的手。

陈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松开手。

“陈排长,我们一起执行过任务,你忘记了?”刘晓飞说。

“记得。”陈勇说,“你们认识?”

张雷故意示威似的,揽住方子君的肩膀:“我是她男朋友。”

方子君急忙推他。

陈勇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看他的肩章,又看看方子君:“真的?”

“还能是假的?”何小雨乐了。

陈勇尴尬地笑:“方大夫,我一辈子都忘记不了你的救命之恩!欢迎去特种大队玩,我随时恭候!”

方子君急忙说:“好的,好的,有时间我一定去。”

“我先走了!”陈勇敬礼,转身跑回车上,开走了。

“姐姐,你救过他啊?”何小雨问。

“记不清了。”方子君努力回忆半天,“前线我救过上千人,哪儿记得住所有人啊?”

“我看他好像对你有意思。”张雷笑道。

“张雷!”方子君厉声道。

张雷不笑了。

“我提醒你,我虽然是你的女朋友,但是我不是你的战利品!”方子君说,“你不要随时都要跟别人炫耀!”

“我…”张雷急忙解释。

方子君转身一插白大褂的兜,走了。

刘晓飞看看方子君的背影,看看尴尬的张雷:“傻了吧?早告诉过你,自己家菜园子有好菜别拿出来总显摆,自己偷着乐就行了!去追吧。”

张雷急忙追上去。

何小雨看着方子君的背影:“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刘晓飞问。

“不知道。”何小雨想着,“哪儿不太对劲,但是我想不出来。”

车上,陈勇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他的脑子又响起连天的枪炮声。

野战医院。一辆吉普车径直冲到帐篷前,两个佩戴狼牙臂章的侦察兵下车,抬下来奄奄一息的陈勇。大夫和护士们围上来,将他抬上手术台。

“血压!”大夫高喊。

方子君麻利回答血压指数。

“腹部中弹,穿透胃部!”大夫喊,“立即手术!”

手术后的陈勇躺在病床上,方子君给他喂饭。

陈勇看着美丽纯洁如同天仙的方子君,眼中含泪:“谢谢你,救了我。”

方子君笑:“老实吃饭,这里就是医院,不救你还能害你啊?”

陈勇点头,吃饭。

“医生!医生!救人啊!”伞兵部队的飞鹰侦察队员冲进帐篷:“救人啊!他肠子出来了!”

方子君把碗放在陈勇身边:“我去工作,你自己先吃!”转身就冲向手术室。

几辆吉普车接踵而至,更多的伤员送过来。

陈勇眼巴巴看着方子君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当中。

陈勇长出一口气:“那饭,是我吃过最香的。”

“排长,你说什么?”林锐不明白。

“没事,说你就是个吃货。”陈勇没好气地说。

林锐就不说话了。

陈勇*在座位上出神。

林锐和乌云的军功章是在大队部授予的,没有举行什么公开的仪式。耿辉念了颁布军功章的命令,然后把二等功军功章别在两个上等兵的前胸。

“希望你们再接再厉,禀承烈士遗志,牢记光荣传统,再造辉煌!”

耿辉说。

林锐和乌云举手敬礼,表情神圣。

“田大牛的立功报告也批下来了,根据烈士遗嘱,这枚军功章将放在大队的荣誉室。”耿辉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来,是一枚一等功军功章。“这是他的第四枚军功章,也是第一枚一等功军功章。大队党委经上报总参情报部和军区情报部、军区直工部批准后决定,授予特战一连一排一班‘特战尖刀班’荣誉称号。田大牛同志的追悼会不能公开举行,但是你们一班可以全员参加。回去准备一下吧,他的父母可能明后天就过来。”

林锐的眼泪在打转。

“这个是你的。”耿辉掏出一副下士肩章,递给林锐。

林锐纳闷地看着下士肩章。

“‘特战尖刀班’是我大队第一个被授予英雄称号的光荣集体,为了保持烈士生前班的光荣传统,按照田大牛同志遗嘱请求——林锐,你现在开始就是‘特战尖刀班’第二任班长!一连党委递交了报告,大队常委研究后决定提前晋升你的军衔。珍惜荣誉,不辱使命!”

耿辉看着林锐的眼睛着重说。

“班长…”

林锐又想起了田大牛,哭出声来。

乌云也在抹泪。

“擦干眼泪。”

耿辉亲手给林锐摘下上等兵军衔,戴上陆军下士军衔,扣好扣子。

“你现在是班长了,不要忘记你的班长是怎么带兵的!”

林锐忍着眼泪,敬礼。

“特战尖刀班”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舞。

一班的全体战士站在观礼台前面,何志军亲手授予林锐这面鲜血染红的旗帜。林锐敬礼,转身面向全班战士:

“敬礼——”

刷——一班战士动作整齐划一。

“礼毕——”

刷——一班战士军姿如同雕像纹丝不动。

后面数百弟兄也是纹丝不动。

陆军下士林锐手持这面旗帜,看着全班弟兄嘴唇翕动着:

“中国人民解放军狼牙特种大队二中队特勤队‘特战尖刀班’全员到齐!现在开始点名!乌云!”

“到!”

“杨彦军!”

“到!”

“成胜利!”

“到!”

都喊完了,林锐的嘴唇翕动着,泪花在闪动。

大家都看着他,在等待着。

“一班班长,田大牛——”

林锐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高喊。

“到——”

全大队弟兄们立正高喊。

声音在群山之间回响,林锐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肃然而下。

“同志们!”林锐颤抖着声音,“…我们的班长,永远没有离开我们!永远没有!”

战士们的眼泪都下来了,乌云咬着嘴唇但是哭声还是出来了。

林锐举起“特战尖刀班”的旗帜高喊:

“我们的班长,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旗帜飘舞在林锐十八岁的额头上方。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预备——唱!”林锐大声喊。

于是歌声响起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

你来自边疆我来自内地,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

战友战友,这亲切的称呼,这崇高的友谊,

把我们团结成钢铁集体,钢铁集体!

…”

全大队弟兄们跟进来,歌声逐渐高昂起来,哭腔消失了,带来一股热血男儿的豪迈。

“战友战友目标一致,革命把我们团结在一起,

同训练同学习,同劳动同休息,同吃一锅饭同举一杆旗!

战友战友,为祖国的荣誉为人民的利益,

我们要共同战斗直到胜利!直到胜利!!!

…”

嘶哑的歌声,也许对于艺术鉴赏家们来说就是狼嚎,没有任何美感。

却气壮山河,杀气凛然。

张雷快跑几步,一个利落的手撑侧跟斗,起来以后又接了一个前空翻。这一串动作看得军区总院来来往往的人目瞪口呆,方子君脸上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张雷在草坪上跳起来,又是一个凌空边踢,动作干净利索。

落地以后只是额头微微出汗,他孩子一样笑了:“怎么样,我可以出院了吧?”

“像个皮猴子一样,批准你出院了。”主治医生微笑着说。

“太好了,可把我憋坏了!”张雷跑过来,“天天这不许动那不许动,这样的日子我可过够了!”

他说着调皮地看方子君。

方子君没搭理他。

主治医生眨巴眨巴眼睛:

“你啊!没有我们小方悉心照顾,你能好的这么快?管你是看得起你!”

张雷嘿嘿笑。

“好了,我回去值班了。”主治医生摆摆手,回楼了。

张雷对着方子君笑:“真的,感谢你。”

“这是我应该的。”方子君笑笑。

“今天,我请你吃饭。”张雷真诚地说。

“哟,这么正式啊?不像你啊?”

“该正式的时候就得正式。走!”

“老兵的阵地”酒家是一个84年上过前线的老步兵战士开的,他本来就是中央戏剧学院的舞台美术系学生投笔从戎的,回来以后接着上学。毕业回省城做了省电视台美工,现在已经是一把刷子了,钱也有了几个,就开了这个酒家,刚刚开业没几天。

方子君被张雷带到这里就蒙了,与其说这里是一个酒家,倒不如说这真的是一个阵地。舞美出身的老板果然审美造诣不一般,把这个酒家设在一个防空洞里面。门口是沙袋和铁丝网,穿着迷彩短裙的女服务员虽然笑容可掬,但是一转到被伪装网挂着的大门里面,方子君就不行了。

一张当年特别流行的海报,一个戴着钢盔的小战士的脸,美术字是“妈妈,祖国需要我”。

再进去,里面是一个照壁。照壁上都是当年的新闻照片、战地自拍和各种纪念品。幽暗的光线下逝去的岁月扑面而来,那“当代最可爱的人”的搪瓷白茶缸、子弹壳做成的和平鸽、残缺的炮弹片一个一个都在召唤着那段战斗的青春,火热的青春。空间里面回荡的音乐也是当年阵地的流行音乐,《血染的风采》如泣如诉。

转过照壁,就进入阵地了。

一个塑像立在布置成地下指挥部的餐厅中央。塑像粗糙但是却充满力量,是一个戴着钢盔光着脊梁穿短裤的战士,消瘦的身躯都是腱子肉,脖子的绳子系着光荣弹,虎视眈眈,左手撑地,右手提着一把56冲锋枪,是一个出击的姿势。

塑像下面的金属牌子上写着——“兵魂”。

方子君站在塑像面前呆了半天。

“老板自己创作的,一个香港老板出20万人民币,他不卖。”张雷说。

方子君点点头。

“张雷!”一个穿没带红领章老军装的长发男人喊。

“王哥!”张雷招手。

长发男人走过来:“今天来了?”

“这是老板,王大哥。”张雷笑着说,“这是我女朋友,方子君。你今天在啊?”

王哥点点头:“我下班没事就过来了,一会来几个外地过来的战友。——坐哪儿,你自己选。”

“你们认识啊?”方子君问。

“张雷,好小兄弟!”王哥揽住张雷的肩膀,“也是前两个礼拜刚刚认识,没说的,你哥哥就是我兄弟!你就是我的小兄弟!我听他提起过你,86年上去的小妹妹,都别见外,这就是咱部队咱家。”

“你跑出来喝酒了?”方子君皱眉。

张雷笑笑:“医院附近开了这么个地方,我怎么可能没情报呢?”

“挑地方吧。”

“两地书吧。”

“OK。”王哥点点头,招手过来一个服务员,“招待好了,两地书。”

方子君跟在张雷身后穿过这个地下指挥部,犹如穿越一条时光隧道。伪装网、破旧满是硝烟的军装、打烂的猫耳洞纹丝钢、扭曲的工兵锹、老电台…还有空间回荡的音乐,一切都在把那场沉默的战争唤醒。

把方子君记忆当中的战争唤醒。

转到里面的防空洞过道,两边是雅间,也就是防空洞的房间。房间都有自己的名字,“老山兰”、“扣林山”、“法卡山”、“八姐妹救护队”、“无名高地”、“侦察兵之家”…突然方子君停住了,她看见*里面有个熟悉的标志。

是的,没错。

飞鹰臂章。

放大手绘在油画画板上的飞鹰臂章。

张雷也停住了,低着头没说话。

方子君大步走上去,看见这个房间叫“飞鹰侦察队”。

她回头:“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张雷点头,肃穆地:“我没想到他布置得这么快——虽然他们的任务现在还涉密,但是我想让人们记住他们。”

“为什么不带我来这里?”

“我怕你伤心。”张雷坦诚地说。

“我就在这里。”方子君坚决地说。

于是就走入“飞鹰侦察队”。

扑面而来还是一张巨大的油画,粗糙的笔触看出作画者内心的激动。是画的飞鹰侦察队全体队员合影,虽然是从照片临摹来的,但是显然作画者融入了自己的创作激情,身穿迷彩服的战士们的手关节被放大,紧紧握着自己的钢枪,脸部庄严肃穆略略变形,夸张了战士的淳朴和刚毅。

方子君在画上那些熟悉的脸上仔细地找,其实她不用找就知道他在什么位置。

是的,是他。

年轻的脸上傲气十足,黑白分明的眼睛寒光迸射,线条明朗的嘴唇和英气勃发的鼻子,都是那么的熟悉…

方子君的手轻轻在他的脸上抚摸着。

作画者是个艺术造诣非常高的人,不仅准确捕抓了他的形,还敏锐感觉到了他的神。

方子君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方子君的嗓音哽咽着。

张雷摘下军帽,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子君转过身,脸上泪花盈盈。整个房间都是飞鹰侦察队的合影和个人照片,一张白纸上写着庄重的黑色宋体字:

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空降军“飞鹰”侦察队,组建于1986年,在前线轮战一年,执行大小任务50多次,1987年回防军部后解散。其中,涌现出来一等功臣4人,二等功臣15人,战斗英雄张云1人。

席间,方子君一杯接一杯喝酒。烛光下她美丽的面容泪流不止。菜居然也是当年的罐头和炊事班特色的小炒,酒是当年前线壮行的高度茅台,甚至装酒的都是印着“当代最可爱的人”的搪瓷缸子,但是她还是一缸子接一缸子的喝,张雷劝都劝不住。张雷也喝了不少,两人高唱血染的风采,高唱两地书母子情,高唱十五的月亮,高唱一切能想到的这场沉默的战争的歌曲。

都醉了。

方子君趴在桌子上哇哇大哭,但是还是在喝酒。

一直喝到王哥进来:“不行了,再喝要出事了。张雷,你还清醒不清醒?!”

“到!”张雷歪歪扭扭站起来还要敬礼,“我,没事!”

“喝点猫尿瞧你那个熊样子!隔壁满屋子都是84年上去的老兵,你让老大哥们看笑话是不是?”

“不,不是!我,我去敬老大哥…”

说着拿着搪瓷茶缸就要过去,脚下一软差点倒了。

“行了,行了。”王哥苦笑,“赶紧滚回去睡觉!”

“结,结帐!”张雷就在身上摸。

“回头我去陆院找战友或者你再来再说吧。”王哥拉住他,招呼另外一个女服务员扶起方子君,“走,出去,我给你们找辆车!”

出来风一吹,张雷的酒稍微清醒点了,赶紧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今天喝多了…”

“赶紧送你对象回去,路上别和人打架。”王哥把他推出租车上,对司机说:“军区总院,路上稳点。”

方子君喝醉了,酒还没醒,张雷一上车就*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喃喃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张雷就抱住她,他们拥抱过,也接过吻,但是却给张雷感觉冷冰冰的,象这样紧抱在一起还是第一次。

车到总院干部宿舍,张雷扶着方子君下来,她酒还没醒。张雷几乎是把方子君抱回宿舍的,而方子君真的是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不松手:“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张雷开灯把方子君放在床上,但是方子君死活也不松手:“别,你别离开我…”

“子君,你喝多了。”张雷柔声说,解开方子君的胳膊,起身关上灯,转身往门口走。

方子君微微睁开醉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而这个穿着军装上衣的背影在开门要出去。

“啊——”

方子君惨叫一声,这一声太凌厉太悲惨了让张雷一下子汗毛都立起来了。

方子君从床上弹起来,直接就扑过去抱住这个熟悉的背影大哭:

“啊——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张雷急忙转身:“我不走,我不走!你先睡觉,睡觉!”

方子君不管不顾抱住这个熟悉的身躯,捧着他熟悉的下巴,泪花盈盈看着他那双熟悉的傲气十足的眼睛。良久,她疯狂地吻住他的嘴唇,狠命地咬,狠命地亲,舌头在他的牙齿间探索着。几乎是在一瞬间,方子君的女性温柔被一下子唤醒,她的吻不再那么冷冰冰而是热辣辣。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她疯狂地吻着,喃喃地说。

被唤起激情的张雷紧紧抱住方子君吻她:“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方子君柔弱的身躯瘫在张雷的怀里,张雷用他有力的双手一下子撕开她的上衣。方子君软软倒在床上,张雷扑到方子君怀里,吻着那高耸的饱满的乳房。方子君忘情地抱住他的近似光头的平头,抚摸着他健壮的脖子,抚摸着他发达的胸肌。

张雷撑起身子,方子君的外衣和内衣在他的大手下面如同褪壳的蝴蝶一样全部褪去。

月光下,她和女神一样冰清玉洁。

张雷俯下身去,和自己的爱人拥抱在一起。

方子君拥抱的,也是自己的爱人。

她哭着笑着叫着喊着,幸福的红晕少见地出现在她的脸上。

在洪水崩破大堤的瞬间,方子君高喊着,抽搐一样高喊着:

“你知道不知道,我,多么想你…”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张雷微微睁开眼睛,闻到一股清新的芬芳。他一下警醒过来,发现自己盖着粉色的被子,脑子腾一下子大了。急忙坐起身,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再看是在方子君的房间,马上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屋子里面没有人,他的军装和内衣叠得整齐放在枕头边上。

他立即穿衣服,刚刚套上那件印着“中国空降兵”字样的T恤就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他急忙冲过去拿起那封信,信没封,上面写着“张雷亲启”。

打开信封,叠的很仔细的一只纸鹤无声滑落在他的手上。

张雷的脑袋嗡嗡响,手哆嗦着打开信,是方子君娟秀的字体。

“张雷: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只好给你写信了。

你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一个优秀的军人,一个值得很多好女孩去爱的热血儿郎。我以为我可以爱你,我以为我可以战胜很多也许不该在我们之间的障碍去爱你,但是…我错了。

你没错,错的是我方子君。

我不该尝试着去爱你,因为我们之间的障碍其实是不可能战胜的。

因为,我已经没有爱情了。

我的爱情,都给了一个叫做张云的男人,你的哥哥。

我是一个革命军人,我并不是在乎那些封建的束缚,因为那在我看来是很可笑的事情。

我的爱都给了他,给了那只不会再飞回来的飞鹰。我不可能再去尝试爱一个什么男人,无论他多么优秀,多么出色,都不可能再占领我的心。所以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我的错,就在于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我答应做你的女朋友,是出于一种冲动,或者说是一种女性天生的献身精神。当你在危险当中,天生柔弱的我会答应你的一切要求,合理的或者无理的。在前线的时候,这样的例子很多,我的很多姐妹都把自己的感动当作爱情,将自己献身给即将走上战场和死神搏斗的战士。

是的,我不否认他们是真正的勇士,但是那不是爱情,那只是一种感动。

一种女性天生的献身精神,牺牲精神。

一种因为感动,而自愿去献出一切的精神。

所以,我并不爱你,我只是被你感动。

被你在和死神搏斗感动。

还有另外一点是我一直不敢提及的,就是你太象你哥哥了。在某种程度上,因为对他的思念让我将这种感情移植给你,于是这种感动就掺杂了复杂的因素。

但是,你就是你张雷,你不是任何人。

你是个优秀的男人,不应该成为一个替代品。

去吧,去寻找你真正的爱情,属于你的爱情。我不属于你,我也不属于那只飞鹰了,因为我背叛了他。

我因为自己的柔弱,把自己摆上了灵魂的祭坛。也许我的后半生要在一种忏悔当中度过,终老一生。

但是,这是我应该得到的惩罚。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见面只是会让我们尴尬,也会让我的灵魂再次受到鞭挞。

由于我的柔弱,我失去了守护那只飞鹰的资格。

也失去了成为你的姐姐的资格,张雷。

方子君

1992年8月15日”

张雷放下信,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刘晓飞和何小雨站在主楼门口,看见张雷穿着军装提着自己的东西从里面出来面色阴郁都很奇怪。

“哎,子君呢?”刘晓飞脱口而出。

何小雨一拉他,刘晓飞看她一眼很奇怪。

“吵架了?”刘晓飞关切地问。

张雷不多说话,只是淡淡两个字:“走吧。”

刘晓飞还想问,何小雨急了:“我说你哪儿那么多问题啊?!你改名十万个为什么得了?!”

刘晓飞被噎住了,还想说话,张雷开口了:

“你们别吵,我和子君分手了。”

“分手了?为什么?!”刘晓飞很震惊。

张雷看着他的眼睛,许久,低下头。

何小雨拉住刘晓飞:“走走!回你们陆院去!你真给练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了?!”

刘晓飞最怕何小雨,就不敢说话了。

三人走出门口。

张雷突然回头,去看那幢主楼。

他看见那间办公室的窗帘一下子拉上了。

他的喉结噎蠕着。

“我不是张云,我是张雷。”

他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变得坚定:

“有一天,你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