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狼牙 刘猛 13664 字 2024-02-18

女兵们按照次序走上前去,排在勇士面前。方子君的次序是她们都安排好的,于是就在张云的面前。

张云敬礼,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啪!啪!啪!…

十几个酒碗在地上都摔碎了。

张云高举起酒碗,看着方子君的眼睛,啪地在地上摔碎。

酒碗的屑子飞起来,甚至溅到了方子君脸上,但是她没有闪躲。

两个人无声地注视着,都是火辣辣的眼神。

胸前的军功章都被摘下来,交给逐一来收的参谋,装入各自的遗书信封。里面还有自己的几根头发、指甲屑或者是别的什么纪念品,还有就是这些冷冰冰的军功章。

张云却没有将军功章交给参谋,他摘下来,别在方子君高耸的胸前。

方子君忍住的眼泪又下来了。

“向右——转!”

队长粗犷的声音吼起来。

刷——勇士们向右转。

左臂上的飞鹰臂章一下子整齐地出现在女兵们面前。

“出发!”

勇士们齐步走,远处的炮兵阵地开始密集射击,渐渐黑下来的天幕上弹道清晰可见。战争之神让黑夜变成了白昼。

方子君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一下子冲上去,从队列当中揪住了张云。张云转过身,方子君扑在他的身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方子君的眼神火辣辣地看着他,张云一把抱住方子君柔弱的身子,干得裂缝的嘴唇覆盖在了方子君的红唇上。两个人抱得紧紧的,也吻得紧紧的,恨不得将生命胶合在一起。方子君感觉不到嘴唇上到底是什么味道,伪装油膏、泪水、高度茅台酒、烟味…都掺杂在一起。

血腥味,渐渐在方子君嘴唇里面弥漫开来。

张云没有喊疼,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缓缓地,方子君被张云放下来。

张云的嘴唇被方子君咬破了,在渗透着血丝。

“等着我。”

张云嘶哑的嗓音就是这么三个字,转身和自己的分队在一起。

分队上了三辆大屁股吉普车,在红土路上开始颠簸。远处炮兵还在密集射击,火箭炮也参与了,如同蛇啸一般吐着死亡的信子。大地在震颤,因为战争的男性力量。

“我会等着你!”

方子君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喊。

勇士们的身影消失在看不见的黑暗之中。

方子君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女兵们围上来试图安慰她,却都是泪流满面。

张雷惊讶地发现礼堂后面的方子君泣不成声。

此时报告会已经结束,女孩们上来让他们签名。

他的眼睛追随方子君跑出礼堂。

刘芳芳挤过来,脸上兴奋地全是红晕:“你太棒了!”

张雷还没回过神来。

“给我留下地址吧,我要给你写信!”

女孩的眼睛火辣辣。

张雷犹豫了一下,看见人群外面的何小雨在用异样的眼神注视他:“你去问何小雨吧,她知道我们的地址。”

他挤出人群,快步跑出去。

然而,礼堂外面早已没有方子君的身影。

特种侦察大队的运动会别开生面,除了传统的田径项目,还有散手和飞刀等非传统体育项目。耿辉是不敢让演习回来的部队闲着的,这种鸟部队的特色就是精力过剩,一闲着就要出事。于是赶紧组织了首届运动会,前面各个单位准备、选拔就要耗费很多精力,部队最看重荣誉感,所以都很认真;后面的比赛是一个精力宣泄的过程,也是展现特种部队风貌的一个机会。

熟悉部队政工工作的耿辉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一个宣传最佳机会,于是军区《战歌报》和军报驻军区记者站都被请到了现场。各级领导也是少不了的,还有兄弟部队的主官们。老爷子就带着军区的各个部长们出席了,都很热闹。

威风锣鼓队的开场,声势震天。

200人的威风锣鼓方队,头扎红带,身穿迷彩服,大鼓大锣一声怒吼迅速在观礼台前排开。咣咣咣那么一敲那么一喊,从战争年代走来的将军们都是乐开怀。

散手比赛分成干部比赛和士兵比赛,不然不公平。陈勇这厮是当仁不让的干部队冠军,出身少林俗家弟子,功夫还真的不是吹的。斗志也是昂扬,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老爷子看得眼花缭乱,连声叫好。

“你们,谁去和他比划比划?”他侧眼看自己的警卫参谋们。

乖乖!警卫参谋们面面相觑,都是练家子,陈勇的功夫一眼就看出来不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他们都是参军以后接触的格斗,而且这些年在机关混动手的机会少,这下可麻烦了。

但是当兵的不能丢人。

一个参谋就脱常服:“我去。”

陈勇看见他戴手套上来,摆个姿势就摇头:“一起来吧。”

底下的参谋们就挂不住脸了。

一合计,就都上去了——是你说一起来的!

何志军就冷眼看着,高喊一声:“陈勇!你长本事了?!”

陈勇一愣,比武就是比武,他哪儿想得了那么多?

老爷子挥挥手,示意何志军坐下:“你好好打,我看着呢。”

陈勇觉得没问题了,中将说让我好好打的!

他就精神起来了,站在台子中央,四个参谋一人站了一个角。

裁判一喊开始,四个参谋就一起扑了上来。陈勇就地飞身,一个燕子摆尾,准确地踢在两个参谋脸上,落地的时候飞龙绞珠起身先是一拳打在正面参谋的脸上,随即搭着他的肩膀起身一个正后蹬后面那个参谋也就飞出去了。

四个参谋起身,又扑了上来。

陈勇越打越精神,连环出腿左右开弓,如同在打示范一对四的一招制敌。

第三次把四个参谋都打倒的时候,老爷子喊停。

陈勇在台子中央站着,稳稳收势。

“陈勇!看我不修理你?!”何志军就站起来。

陈勇脸上都是委屈,但是他确实怕何志军。

“好了好了。”老爷子满脸微笑,“好身手!参军以前是武术队的?”

“报告首长!不是!”

“你这个功夫哪儿学的?”

“我参军以前是少林寺的。”

“和尚?”老爷子一愣。

“不是,俗家弟子!”

老爷子点点头:“特种侦察大队藏龙卧虎啊!怎么着,何大队长,这个人给我吧?”

何志军一脸不愿意,但是还是满脸笑容:“副司令,我就这么200多人,您手下几十万部队,有的是高人。”

老爷子想想,笑:“这个何志军,有宝贝自己藏着啊!”

将军们就哄笑。

“这样吧,人还是你的。”老爷子说,“不过作训部拿个计划出来,让这个干部给军区的格斗教官和侦察连长作轮训。”

“是。”作训部长就起立。

“要你个人都舍不得。”老爷子起身笑,“你何志军没少从我这儿要枪要钱啊!”

将军们再次哄笑。

“走,随便看看。”老爷子说。

“怎么?”何志军一阵紧张。

“你这些都是摆出来给我们看的。”老爷子说,“我要看的,是你不摆出来的。”

“首长都要去哪些地方视察?”耿辉小心地问。

“告诉你们,我还视察什么?”老爷子笑,“先上车,我上车再想。”

就都下去,上车,运动会还在继续。

副司令带队,视察了食堂、油库、弹yao库、车库等,管理确实是有条不紊。他满意地点点头,何志军和耿辉以为都没事了,没想到老爷子又上车了。这次车出了大院,何志军和耿辉还在纳闷,坐在前面的老爷子对司机说:

“去农场。”

俩主官是被老爷子拉车上的,一是方便介绍情况,二是防止他们去通知要视察的单位。

车到农场,执勤哨兵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急忙打电话给主任,话都说不利索了。主任匆匆带警卫班在楼前站队迎接,老爷子下车也不上去,直接就去看菜地,看鱼塘。

一行将军校官看了菜地,看了鱼塘,老爷子还比较满意,跟个老农一样熟悉这些。

何志军刚刚松口气,老爷子又说:“去猪圈。”

“报告首长!那儿,那儿比较臭。”农场主任赶紧说。

“战士待的了么?”老爷子问。

主任不敢说话了。

“带路。”老爷子一句话,主任急忙带路。

远远走近猪圈,主任在前面介绍着情况,突然脚底下腾地一下子,半条腿陷入地下。他哎哟一声,土飞起半米多高。

“陷阱!”一个警卫参谋高喊,“保护首长!”

首长的警卫参谋和警卫员们哗啦啦拔出手枪成一个圆圈将首长们围在里面。

何志军和耿辉就都头顶冒汗。

半天没动静。

“过去看看。”老爷子吩咐。

两个参谋就小心上前,脚下探着,小心有陷阱。

砰!砰!两声。

他们绊着了两根尼龙线,隐藏在草丛里面的土地雷就翻开了。

何志军明白过来了:“这是模拟的步兵定向雷!别往前走了,有人把这里变成训练场了。”

老爷子诧异地看着前面:“难道你们大队农场也有军事训练任务?”

何志军也不是很清楚。

“再探!”老爷子下令。

更多的警卫们走上去,探出来的有夹子、有陷阱,也有名目繁多的定向雷什么的。有个警卫不慎踩在了一个绳套子上,被吊在树上了。

老爷子认真地看着。

“猜到是谁了么?”耿辉压低声音问何志军。

“你说呢?!”何志军气得咬牙切齿。

正说着,老薛从猪圈里面跑出来:“哈哈!你自己安的自己踩着了吧?这次不喊我爷爷我不放你下来…哎哟我的妈呀!”

老薛吓得差点坐地上,眼前一片首长!

“这是你设的机关么?”老爷子问。

老薛急忙敬礼:“报告首长!不是!”

老爷子还要说什么,远远一阵喊番号的声音。

“一——二——三——四…”

是个年轻战士的声音,番号欢快带有朝气。

都看声音来的方向。

林锐满头大汗,穿着已经洗的发白的迷彩服,浑身绑着沙袋,背着背包扛着木头枪跑了回来。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林锐正唱呢,一家伙看见跟前恨不得有一道人墙,立即把歌儿吞肚子去了。一个急刹车就戳在首长们跟前,呼哧带喘敬礼:

“首长好——”

何志军怒骂:“林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老爷子伸手制止他,走过去打量林锐。

林锐站得很直,不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厄运。完了,这下兵也当不成了!

老爷子看看林锐的装束,看看他的满头大汗,伸手给林锐擦汗。林锐忍不住眼泪就出来了,乖乖!将军给列兵擦汗!所有的委屈一下子出来了,但是他咬牙不哭。

老爷子从林锐手里拿过木头枪,颤抖着声音:“你就用这个训练?”

“是,首长。”林锐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哭出声。

“我给你们的枪呢?!”

老爷子怒火中烧,转头对何志军怒吼。

何志军敬礼:“报告首长!他是犯了错误,临时从战斗连队到猪圈反省的。”

“什么错误?”

耿辉想想,还是说了:“逃兵。”

老爷子看林锐:“是真的吗?”

“是,首长。”林锐哭着说,“不怪大队长和政委,都是我自己不好。我当逃兵,自己跑回家了。”

“认识到错误了吗?”老爷子声音很柔和。

“是,首长!”林锐说,“我想当兵,我不该当逃兵。”

“认识到了就好。”老爷子说,“进去看看。”

林锐急忙跑在前面,指引大家通过陷阱区。

走进猪圈的院子,老爷子看见了林锐用来练习散手的自己做的木头人和沙袋,还有墙上的千层纸,纸上还有干涸的血渍。院子的角落都是林锐劈碎的砖块和木棍。

进了宿舍,看见林锐的床头墙上贴的全是英语单词。床头的简易书架上是高考复习资料和军事书籍,随便抽出一本,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打开来居然还有读书笔记,写的密密麻麻。

“这是你看的?”老爷子问。

“是,首长。”林锐说。

老爷子就看何志军和耿辉:“你们自己说,这个兵怎么处理?”

“明天,就回战斗连队。”何志军说。

老爷子点点头:“都出去。”

将校们在猪圈院子站成两排。老爷子走出来,拉着林锐。

“我说几句话。”

将校们立正。

“稍息。”老爷子说,“逃兵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我们的士兵都还年轻,他们从家里来都是来吃苦的。因为他是逃兵,所以我不表扬他,但是——因为他的这种反省精神,我尊敬他。我常常在担心很多,也包括在现在这样的商品经济条件下我们的战士能否心甘情愿在军营奉献青春,能否为了军人的荣誉军队的战斗力来自愿磨砺自己。现在,我找到了答案。我们的军队,由于有了这样的战士,不会战败!”

林锐站在那里看见人群后面孤零零站在门口的老薛,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老薛眼巴巴地看着,对林锐笑笑。

将校们走了,热闹过去,院子里面只剩下林锐和老薛。

“老薛?”

林锐走到木然的老薛跟前。

老薛木然地笑了。

突然又蹲在地上哭起来:

“十八年啊!十八年——我养猪十八年,从来没有一个首长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啊——我也是个兵啊!我也是兵…”

林锐抱住老薛的肩膀:

“老薛!你是个兵,你是最棒的兵,你是我最好的班长…”

林锐抱住憨厚如同大树的老薛嚎啕大哭。

老薛跟个孩子一样,哭声让满猪圈的猪们都很奇怪。

军号刺破天幕,黑夜划开一道鱼肚白的口子,朝霞就从这里洒下来。

林锐戴好大檐帽,站在老薛面前。

老薛也很正式地穿着几乎从不穿的常服,崭新的常服在箱子底压出来褶皱。他系着风纪扣,胡子也很认真刮过,下巴泛青。

背着背包的林锐庄严敬礼:

“中国人民解放军A军区特种侦察大队农场三班集合完毕,应到一人,实到一人!请班长讲评!”

老薛庄严还礼:

“讲评——稍息!——林锐!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我班战士了!你将踏上新的革命岗位,望你不骄不躁,发扬在我班养成的优良作风,在新的革命集体创造出新的辉煌!”

林锐和老薛一起鼓掌。

猪们哼哼着围在栏边看热闹。

“下面,请班长喊操!”林锐高喊。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注意摆臂!立定!林锐,你要注意摆臂动作!一下到位,不要再下去找,明白没有?!”

“明白!”林锐吼道。

猪圈院子不大,所以林锐走几步就到头了。

“向后转!正步——走!”

林锐踢正步。

“立定!向左转——跑步——”

林锐抱拳在胸。

“走!”老薛高喊。

林锐冲着门口跑。

跑到门口,老薛还没喊停。

林锐回过头,脚步慢了。

“跑啊!”老薛高喊,“没让你停,跑!”

林锐咬牙,跑了出去。

跑了好远,林锐忍不住自己的眼泪,在风中流淌下来。

他立正,转身。

远处,老薛站在猪圈门口眼巴巴看着他。

林锐抽泣着,高喊:“老薛!我会回来看你的!”

老薛挥挥手,林锐不走。

林锐哭着喊:“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特种兵!”

老薛哭了,全身都在颤抖着。

林锐举起右手:“敬礼——”

老薛还礼。

林锐高喊:“礼毕!”

两人手都放下。

林锐给自己喊口令:“向后转——跑步——走!”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

他知道,他的班长在看着他。

所以,他要全都做得非常标准。

林锐高声唱起了歌儿: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打败了日本侵略者,消灭了蒋匪军!

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

革命战争考验了我,立场更坚定!

嘿嘿枪杆握得紧,眼睛看得清!

敌人敢胆侵犯,坚决把他消灭净…”

林锐一直唱着,唱的声音很大。

他知道,老薛一定能听见。

无论他跑多远,老薛也一定能听见。

方子君的泣不成声一直困扰着张雷,他不明白为什么方子君在他的面前总是这么忽而柔情,忽而伤感,忽而又不能自拔。他喜欢这个比自己大的女孩,这种喜欢带有挑战的味道。张雷不是没谈过恋爱的那种傻大兵,相反在他入校以前他的感情生活还很丰富,他和军部女子跳伞队的那朵“第一伞花”之间的感情虽然因为“伞花”退伍而逐渐淡化,但是远远比不上他后来和通信连的副指导员之间的纠葛动人。只是因为父亲的干涉,加上那个女干部不得不嫁给了她老家的娃娃亲,所以才没有结果。从小他就喜欢挑战,挑战一切极限,这可能是伞兵家族的遗传,反应到他的感情生活里面,就是喜欢挑战比自己大的女孩。

他几次想和刘晓飞交流,又怕他沉不住气去问何小雨,最后反馈到方子君耳朵里面弄巧成拙,也怕别人认为自己自作多情——毕竟,这不过是一种感觉。所以,还是压在心底了。

周末的时候,他和刘晓飞进城了。到了市区,就各自分手了。刘晓飞去了军医大学,他则去了军区总医院。到了妇科一问,才知道方子君今天不值班。值班护士很关心地看他,不知道他是那个脾气怪异的方大夫什么人,他则只是笑笑。打听清楚了方子君的宿舍,他就径直去了。

走进宿舍楼,就听见吉他声。张雷这种货色当然是在部队少不了弹吉他的,听着就知道弹的还不错。接着是两个女孩唱歌,是那部电视剧《凯旋在子夜》的插曲《月亮之歌》。

“当我躺在妈妈怀里的时候,常对着月亮甜甜的笑,她是我的好朋友,不管心里有多烦恼,只要月光照在我身上,心儿像白云飘啊飘,只要月光照在我身上,心儿像白云静静的飘啊飘…”

张雷就愣了一下,这个电视剧他自己也很熟悉,当然也很喜欢。

他顺着歌声走过去,门虚掩着。

果然没猜错,里面是方子君,还有另外一个女兵。年龄比方子君小,没穿军装上衣,看来是她的同事。

张雷站在门口,听着歌声。

和很多年轻军人一样,他痛悔自己没有赶上那场刚刚结束的战争。当哥哥牺牲的时候,他还在读高中。他悲痛欲绝,但是妈妈寻死觅活也不让他参军上前线为哥哥报仇。高中毕业后,在父亲的默许下他投笔从戎,却已经无缘那场逐渐逝去的战争。那场战争留下无数的故事,张雷的家庭故事就是其中一个。所以他对关于那场战争的一切都很敏感,包括文艺作品。

《月亮之歌》也是这样。

看着方子君洁白如玉的侧面,他突然读懂了掩藏在这个女孩内心深处的很多东西。不仅仅是年龄比他大的原因,经历过战争的人总是和别人有差异的。

唱完了,方子君对那个女兵说:“第二段你合音不太好,要注意感情的铺垫是慢慢进入的。你体会一下,我们再来一次。”

张雷轻轻敲门。

“进来!”方子君喊。

张雷推开门。

方子君看见居然是他,惊讶地站起来。

吉他一下子落在地上。

张雷忙笑:“是我,不是特工队!”

那个女孩站起来:“哟!方大夫,是来找你的吧?那我先回去了,你要再练找我。”

女孩走了,屋子里面就剩下方子君和张雷。

“你来干什么?”方子君问。

“我为什么就不能来?”张雷问。

是啊,方子君也一愣——你为什么就不能来呢?

张雷去捡吉他,几乎在一瞬间,方子君错开一步,挡在写字台前。

张雷一愣,接着又笑:“怎么了,我帮你捡东西。”

“没,没事。”方子君掩饰道,藏在身后的右手摸到了桌子上的相框,立即就扣住了。

张雷笑着把吉他捡起来,调好弦:

“其实,你可以换个和弦。”

他接着自己弹起来:“这样就好多了,当然技巧也要难一点。”

他弹着弹着,突然觉得这个吉他有几分熟悉,低头一看,吉他箱上有一个飞鹰的手绘图。他一激灵,站起来,将吉他举到面前看。飞鹰下面,是一行古诗: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争战几人还。”

下面是签名:

“子君战友留念张云。”

张雷抚摸着吉他,手在颤抖。这是哥哥刚刚参军的时候,妈妈送给他的!家属院距离军部侦察大队很近,他从小就跑习惯的,哥哥参军以后他更是经常跑。这把吉他哥哥弹,哥哥的战友弹,他也弹。他不可能不熟悉,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哥哥的味道…

再抬起眼睛,已经满脸泪水。

“你…和我哥哥很熟?”

方子君的脸白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告诉我。”

张雷的泪水从未这样流过,自从哥哥牺牲以后,他以为他的眼泪已经干了。

方子君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是他的…亲弟弟!”

张雷一字一句地说。

方子君深呼吸,眼泪却流下来。

“告诉我,我哥哥的事情…“张雷看着方子君的眼睛。

方子君却躲开了。

张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告诉我!”

方子君看着他,眼中的泪水渐渐停止了。

“你放开我,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

张雷如同触电一般一下子松开手。

方子君反手拿出相框:“你自己看。”

张雷一把抢过来,上面是前线的密林前,穿着迷彩服的哥哥和方子君的合影。

“你和你哥哥…真的很像。”方子君哽咽着说,“但是,我知道,你不是他!不是他!”

张雷看着照片,看着吉他,看着方子君:“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方子君反而坦然起来,“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我是飞鹰的女人。”

“这不是真的!”

张雷痛苦地喊。

“这是真的!”

方子君哗啦抽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打开来把东西哗啦倒在桌子上。

张雷就都看见了:

两个伞徽,一等功勋章,飞鹰臂章,哥哥的信,哥哥的口琴…

“这是真的。”方子君平静下来,“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

“不——”张雷退后一步,“我哥哥写信从未提起过你!”

“那是因为战争还没结束!”方子君说,“我是他的女人,我已经是他的女人了!我爱他,我只爱他一个人!”

张雷慢慢退后,吉他和相框都落在地上:

“这不是真的——”

张雷高喊一声,夺门而出。

方子君站在屋里面没动,听着脚步声跑远。

泪水渐渐流过她白玉无暇的脸颊,她慢慢地跪下来,抱着肩膀无声地抽泣。

面对着一地的相框玻璃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