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没有阻拦我见她,每个暑假,我都会去看她。”韩光说,“她没有再组织家庭,对我很好,只是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似的……那就是我的父亲没了,自杀了……他是一个高傲的军人,也是一个优秀的军人……他的军事素质非常好,战士们也都喜欢他……也是因为他太高傲了,所以他不能很好地面对这一切……还有就是,他太爱我的母亲了……他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你从此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
“嗯。”韩光点点头,“有一点你说得没错……我自卑,因为我很小就知道我是私生子。虽然我的祖父一直将我保护得很好,但我还是自卑,只是不表现出来。为了掩饰这种自卑,我必须比任何人都强。我的祖父是个军人,是个狙击手出身的将军,所以我很小就开始学习射击……我加入了射击队,一直是第一名;我在学校的学习成绩,也是第一名……我渴望成为第一名,因为我希望得到尊重,掩饰我的自卑。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第一名,当得太累了,太累了……”
赵百合看着他:“为什么你没有参加国家射击队而考了军校?”
“因为……我不想让我的祖父失望。”韩光看着她,“他当了一辈子的兵,虽然在部队历经了无数磨难,但是我永远忘不了……在我高二的时候,他退休时必须脱下军装的悲伤。他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所以他的悲伤就更让我震撼……我在内心埋下这个愿望,一直到高三,我真的接到了陆军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我才把通知书悄悄放在他的书桌上。第二天,我发现他在书桌前坐了一夜……我就这样成为军人,成为特种兵,成为狙击手……”
“你的祖父一定为你成为‘刺客’而骄傲。”
“他去世了,前年。”韩光声音低沉地说,“那时候我在军校读书,他去得很安详。我回到干休所奔丧,他给我留下的遗产,是……一米多高的手写的外军狙击手资料,全部是他从内部英文资料翻译而来的。他为了给我留下这些,准备了三年。从我考上军校的那天起,就开始悄悄地去翻译……”赵百合闭上眼,眼泪“唰”地流下来。
“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为了我的自卑,而是为了他——我不能输。”韩光低声说。
“你是最好的狙击手。”赵百合睁开眼,“没人可以胜过你。”
“所以,我比狙击手连的所有官兵都累。当最好的,太累了……”韩光的眼睛里有着看不见的阴影。赵百合突然问:“你有女朋友吗?”韩光摇头。
“也许你有了女朋友会好很多。毕竟你不会再孤独,会有个人能够理解你,关心你……”
“我的命运就是孤独,所以我是一只山鹰。”韩光起身戴上黑色贝雷帽,“你见过成双成对的山鹰吗?那是鸳鸯——不是山鹰。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下午我还要继续训练,告辞了。”韩光退后一步,军靴一碰,敬礼。赵百合傻傻地看着他,没有还礼。韩光转身要走。赵百合突然喊道:“山鹰!”韩光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赵百合说。韩光还是没有回头:“从我决定告诉你那一刻起,就没想过你会告诉别人。”赵百合注视着他。韩光拿出日记本:“这个,我想可以给你看看,有助于你了解我。”赵百合拿过日记本,扉页写着:我唯一的遗憾,是我只能有一次生命献给我的祖国。赵百合很惊讶:“内森·黑尔?”
“对。一个失败的间谍,却是一个伟大的爱国者。”
“这是你的人生信念?”
韩光看了她一眼,坦然道:“我全部的精神世界。”他转身走了。
赵百合的眼泪唰地又流了下来。她奔到门口,看着离去的韩光默默流泪。
心理辅导室外,蔡晓春坐在椅子上。韩光出来,蔡晓春起身:“山鹰,你完事儿了?”韩光点点头,走了。蔡晓春看着韩光的背影,转头,赵百合看着这边,脸上还有泪水。蔡晓春回头看看韩光,又看赵百合:“赵大夫……”赵百合擦擦眼泪:“秃鹫,进来吧。”蔡晓春走进去,他有几分拘束。赵百合擦干眼泪:“坐吧,你喝水吗?”
“不,不,我刚才喝得挺多的。”
赵百合笑笑:“你坐吧。”蔡晓春坐下。
“你接受过心理辅导吗?”
“没有。”
“别紧张,放松。”
蔡晓春笑笑:“嗯。”
“跟我说说,你为什么当兵的?”赵百合问。蔡晓春的脸色严肃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蔡晓春不说话。赵百合又说:“你先休息休息,别想这些事情。来,我给你听一段音乐,在这段音乐中,我希望你能想起一些美好的事情……”她打开音乐,悠扬的乐声飘荡在屋子里,赵百合配合着音乐在讲述:“……你飞过高山,飞过大海,看见了整个宇宙……”渐渐地,躺在那里的蔡晓春,眼泪慢慢流了出来。“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枪声……没有鲜血……”蔡晓春默默听着。“也没有……武器……”蔡晓春慢慢睁开眼,满眼都是眼泪:“其实,我是一个孤儿……”赵百合呆住了。
“从初中开始,我就立志成为张桃芳那样的狙击手。我缠着爸爸买了气枪,每天练习打麻雀,当然也少不了打路灯……”赵百合静静看着他,听他说:“在我17岁那年,我父亲因为车祸去世了,母亲改嫁,我离家出走,在街头跟小兄弟们混过一段时间。后来这帮小兄弟全都进去了,因为在迪厅斗殴没想到把人给打死了。”赵百合惊讶地看着他。
“我在起冲突之前去洗手间了,回来人已经挂了,警察很快就来了,其余的孩子都被批捕,我遇到了我的养父,即将退休的派出所所长,人老了看见十几岁的孩子就很惋惜,就跟我谈话,了解我的情况。我就说了,还说到了自己想当张桃芳的梦想。老所长就更惋惜,鼓励我好好学习,以后去当解放军。
“我无家可归,他的儿子在国外,就把我带回自己家住。我们情同父子……高中毕业,我就报名参军了。他送我到了车站,依依惜别,然后他去法国跟儿子团聚了……”
“你就这样来到了狙击手连?”
“没有,我当时没有在狼牙特种大队,我去的是山鹰特种大队,我是狙击手集训队结束被选拔到狙击手连的。”
“山鹰特种大队?山鹰?”
“对,我跟韩光是一个部队调来的。”赵百合看着他。蔡晓春继续说:“我又开始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未来,只是这个时候我已经成熟了,目标明确——成为狙击手!我没命地练习射击,新兵连——侦察连——特种大队几乎是一路绿灯,并且在山鹰特种大队当了班长,也如愿以偿地成为特种部队的狙击手。我的提干也被提到大队常委的日程上,排里没有排长,我代理半年排长,没想到突然韩光来了……一切被打乱了……虽然我心里不舒服,但是作为军人,我还是能接受新排长的到来的。这也就罢了,自己大不了等等再提干,或者调到别的排去当排长。万万没想到,韩光是个绝顶出色的枪手。他在靶场的第一次亮相,就震惊了整个大队……”
“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几个老兵故意难为新来的学生官,拿了一把做过手脚的81自动步枪,要看他们打靶。其余的学员都被耍了,只有韩光……他手起枪落,300米外的一排钢板靶全都掉了。拿做过手脚的步枪难为刚来的小红牌学员,是我们山鹰特种大队的一个风俗,所以全大队的官兵都被震了。我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天生狙击手……也是我最强悍的对手……”蔡晓春顿了顿,说,“一路走来,我跟韩光斗了一路……每次我都输给他……”
“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
蔡晓春看赵百合:“你知道不知道渔民打鱼的故事?”
“什么意思?”
“在市场上,只有新鲜的活鱼才能卖出好价钱。但是渔民每次出海打鱼,放在船舱里的鱼都会死掉很多,所以总是卖不出价钱来。后来,有个渔民想了个办法,每次打鱼都在船舱里的鱼群里放上一条食肉的攻击类型海鱼,这条鱼在吃小鱼,一路攻击一路吃。”
“那为什么还要放上这样一条鱼呢?”
“因为,所有的小鱼都会活下来。”——赵百合愣住了。
“只有在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小鱼才会拼命地游泳,保持了足够的警惕性,所以小鱼都活了,渔民也就卖出了好价钱——对于我和韩光来说,山鹰和秃鹫,就是彼此的食肉海鱼。我们存在,我们竞争,所以我们都会保持着活力!”蔡晓春起身,笑笑,“谢谢你,我好多了……”
“我现在开始理解你们两个了……为什么一直是对手,却生死不离……”
“因为我们,首先是战友!我走了!”他转身跑了。赵百合呆呆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