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 / 2)

士兵突击 兰晓龙 22056 字 2024-02-18

许三多:quot;问题不会解决的,问题永远是问题。只是它本来是我家的灾难,现在……只是问题,每个家里都有自己的问题。quot;

quot;你自己的问题呢?quot;

许三多摇摇头:quot;不解决它了。忘掉,不当回事,或者把自己闷死……都不是办法。我的连队没了,每个人都正在经历着磨难,不舒服,真的,可是……连我快六十的老爸爸都在承担事情,我们这些当兵的又怎么会不能承担?……我会带着问题生活,因为……这就是生活。quot;

袁朗揶揄地看着他:quot;你的连队?我们不是连建制呀,许三多。quot;

许三多略为有些脸红:quot;我的老部队。quot;

袁朗笑了,往椅子上一靠,真正的心满意足。他介意的根本不是那个:quot;我不会再跟你谈这种事情了,许三多。如果你决定担当了,你能担当起一座山。做人,这是起码的自信。quot;

quot;是的。quot;许三多的眼里闪着光,他想起了某些人,quot;我的战友们都扛着两座山。quot;

许三多看着袁朗,那个人的高兴是完全为他而发的,像是史今为他高兴,六一为他板脸。和袁朗的对视是短暂而又印象深刻的,但袁朗很快就跳了起来,搓了搓手,通常他这样兴奋的时候,又一个折腾此中队的方案诞生。

袁朗:quot;现在,我的问题了。quot;

一个厚重的文件夹扔了过来:quot;资料,熟读。对手和以前不一样,是陌生人。quot;

许三多:quot;陌生人?quot;

quot;高拟真的跨军区对抗,对手将完全按照外军作战方式和风格,不留余地。许三多,你见过真正的高烈度战争吗?你快见到了。我们是一个大规模军事行动的一小部分,小得像晶片,作用也差不多。成员,四人。代号:-Silent-quot;

〖HTK〗还是那样,什么都不说清楚。有一点很清楚,能让他这么兴奋的,对我们一定不是好事情。不过我们也早学会Silent——安静,沉默。〖HT〗

寝室里,齐桓心猿意马地在看书,更多时候在看许三多收拾,许三多的地方很乱,和他走时一样乱。许三多的收拾不是细心,而是细腻,让它比来时更为整洁。

齐桓说:quot;我特意没给你动。我想,你自己动一定更有意思。quot;

许三多笑了。

quot;什么感觉?像见着老婆一样稳当踏实还是见着情人一样兴奋?quot;

许三多微笑:quot;那我就都不知道。quot;他整理,尤其擦拭着那辆步战车模型,像在机步团一样,只不过车小了几十个号。

齐桓拿一个本,用手指弹着,看看他:quot;好了,你的账本,按你的要求。quot;说着他把账本飞了过来,许三多接住,翻看。

齐桓:quot;太沉了就说一声,总不能一个人扛门八二迫击炮长途奔袭吧。quot;

许三多:quot;也没那么沉啦。quot;

quot;作为你的小队长,我有责任要求你把这次出行去过哪里,见过的人,做过的事书面报告,要巨细无遗。quot;

quot;啊?quot;

齐桓背了身跟自己嘀咕:quot;吓成这样,一定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quot;

许三多明白那是个玩笑时就笑容上脸,笑容刚上脸就听见楼下的哨声。

袁朗的声音:quot;紧急集合!quot;

老A们在山野中穿行,因为是武装急行军,并没人去顾及队形。许三多重温着这久别的一切,对他再次出现在队列里,队友们并没有多话,只是擦肩而过时拍他一拍,或者更干脆,给他一脚:quot;死回来了?quot;

每一下都让许三多微笑,微笑时听着一个词轻声在队列里传递:quot;Silent。quot;

quot;Silent。quot;

吴哲赶上来,看着队首的袁朗轻声跟许三多抱怨:quot;在选拔。他又搞这套!quot;

quot;那就选吧。quot;

quot;不是选我们,四个Silent已经内定了三个,队长、你、我,你以为叫你回来做什么?是选他们!人一来先给下马威,心理压力!quot;许三多顺着吴哲所指才发现,他实在太专注自己的心情,以致没发现被他们远远抛在后边的另一队兵,服色和他们不一致,追他们追得疲于奔命。

许三多:quot;还有一个Silent在他们中间定吗?为什么不是齐桓?quot;

吴哲:quot;他说我们配合太默契了!quot;

许三多:quot;那不是好事吗?quot;

吴哲:quot;谁知道?他总有搞不完的鬼。任务,把新来的远远抛在后边,这是命令!quot;

许三多开始加速。两队不同单位的士兵穿山越河,许三多远远望见,被他们落下的那队里已经有倒下的了。

冲在前面的老A们已经遥遥领先地跨进了自己的射击位置,解下背上的枪械开始射击。许三多专注地打掉微光下那些难辨的移动靶标,他的眼角瞟见已经有人跃进靶场另一端开始射击。无论如何老A们也领先了太多,他们很快收拾掉了所有有效射程内的靶子,那边靶场上的人在这种光线下难以辨认,但枪声仍密集地响着,于是老A们终于可以休息,休息就是观察那边爆发的枪火,伴之以领先者的评头论足。

那边的枪声也终于渐见稀疏,因为有效射程内剩余的靶子越来越少,但一个枪声仍持续着独有的节奏在响着,说它独特,因为这帮心理素质极好的老A都打的点射,那个全是单发。

晨曦下飘浮着轻声的议论,朦朦胧胧的光线下,相当部分射手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射击位置,因为他们想看清那个一枝独秀的同行。

终于射击场上只剩下那一个枪响,枪位里以极稳定的节奏爆发着枪火,以及一个纹丝不动的人形。瞠目结舌的包括了这批很见过世面的老A,望远镜忽然成了抢手货,因为他们得用望远镜才能看见那名射手击倒的靶子。

吴哲喃喃地道:quot;听这枪声莫不是光耀千秋的八一杠?一把八一老杠打这么远?quot;

quot;听说是当地的枪王。quot;

quot;这不是枪王,是妖精。quot;

许三多一直在他们身边沉默地看着,他第一个注意到从那边怒气冲冲过来的袁朗,袁朗从来没有这样怒形于色,一个基地的军官追在他身后解释:quot;可这个人是集团军力荐呀!他的成绩你也看见了!大家都看见了!quot;

袁朗:quot;那当然!这是一个最在意成绩的人!quot;

军官:quot;我知道你注重什么,可成绩也是一个标尺。quot;

quot;他已经被淘汰过一次!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原因!我用不着他来这里表演扣动扳机和击中目标!因为他和我的士兵根本不是一个目标!quot;

许三多转头看着那名一直趴伏的枪手,那边现在终于打掉了所有别人难以企及的靶子,一言不发地起身,在自己的位置上立正。

许三多目不转睛地看着。

齐桓从望远镜里看着,放下望远镜,面色变得很难看。

那个人正是成才。

两队兵站在食堂外,一夜辛苦后在等待自己的早餐。

严苛归严苛,礼貌是礼貌,老A们原地不动,让兄弟单位的人先进食堂。

许三多一直盯着队尾的成才,并且在等待一个他们最接近的时机。

成才终于从他身边走过。

许三多:quot;成才?quot;

成才看看他,微笑:quot;家里还好?quot;

许三多:quot;还好……成才。quot;他笑得简直是心满意足,也并不想表述什么,就是高兴。

成才:quot;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让自己太舒服。quot;

许三多:quot;所以你又来了。quot;

吴哲在身边拉他,而成才随队进了食堂。许三多回头便看见吴哲的苦笑和齐桓绷着的脸,后者比较罕见。

齐桓:quot;许三多,你违规了。我们禁止与选拔者接触。quot;

许三多:quot;是。quot;

他看着成才的背影。近在咫尺,两个世界。

袁朗没有吃饭,他在电脑上点击即将用到的卫星地图,门外的报告声也没让他目光偏移。

进来的是许三多。

袁朗脸上也去尽了笑纹,他知道是为了成才。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图,索性摁了休眠键:quot;有话就说吧。quot;

许三多:quot;您会接受他吗?quot;

袁朗:quot;不会。如果我先期看过名单,他就不用麻烦跑这趟了。quot;

quot;但是……quot;

袁朗生生给他截断:quot;你和他相交几年了?quot;

quot;从小到大。quot;

quot;你对他有过判断吗?quot;

许三多:quot;什么是判断呢?quot;

quot;在商场上,这个人是否可以合作?在战场上,这个队友是否比敌人更危险,如果团体的目标他从来没进过脑子。quot;

quot;没有。但是……quot;

袁朗再次打断了他:quot;想来也没有,而我判断过了,就是这样。quot;

quot;但是成才现在不是这样的……quot;

quot;选拔的时候我最费心考察的是你们的潜质,在潜质上没有现在、过去和将来。quot;

quot;这不公平啊,他的成绩我们都看着,而且不光是射击上……quot;

quot;不过是又一次顶着压力而已,这个你不用替我担心。quot;

袁朗又摁了下电脑的启动键:quot;我们都很忙。quot;

许三多看了他两眼,悻悻地出去。

基地里,阳光在树林间流动,许三多在树林间走动。

树林外一队汗流浃背兼精疲力竭的兵在老A呼喝的口令下跑了过去,那是那队待选者,去迎接他们下一场鬼知道什么内容的考验。

许三多呆呆看着队尾的成才。

他仿佛看见当年的成才对着自己微笑,但那种笑容从脸上渐渐淡去。

阳光晃得他目眩。许三多知道,他其实是一个一直被人照顾的人,一个还欠着所有人债务的人。所以他再次折回了身去。

袁朗的电脑刚自启动完毕,他又回到自己的地图世界。

门外:quot;报告!quot;

仍是许三多,袁朗皱了皱眉:quot;进来。quot;

进来的许三多不像方才那样没理没气,而是一股子破釜沉舟。

袁朗:quot;还是那件事?quot;

quot;是的。quot;

quot;许三多,我为什么不选择齐桓?我们明明有足够的人手。quot;

许三多愣了一下,这愣一下可让他锐气尽失:quot;是啊,为什么不是齐桓?quot;

quot;因为你们配合得太好,太过默契。quot;

quot;这不是好事吗?quot;

quot;你、我、吴哲、齐桓,这个组队太理想了,真到了战时不会有这么理想的组合。被打残的一连遇上全建制的二连怎么办?与大队失散的你碰上一个还想作战的友军怎么办?不同战区的A集团军要和B集团军整合作战怎么办?quot;

quot;我……好像明白一点了。quot;

quot;对了,齐桓和我们不会有任何计较,把他剔出名单他也毫无怨言。可一个陌生人呢?计较争强,从没试过配合,完全是另一支部队的风格和习惯,现在你们得试着适应和容忍了,人与人之间的琐事与战术等重,真打起来也别忘了这点。quot;

quot;我想我明白了。quot;

quot;所以成才是绝不合适的,抛开我的判断,我们都认识他,并且有一个不算太好的印象。quot;

quot;那个印象也许是不对的。quot;

quot;我会试试。但是……quot;

quot;我知道啦。quot;许三多打算出去,quot;成才不合适。quot;

袁朗:quot;许三多,如果你真要跟人争论一件事,坚持立场,不要被人转移方向。你进来是要跟我说成才的,可被我绕到齐桓了。quot;

许三多:quot;啊?可你在说很认真的事啊。你也说应该认真听人说话的。quot;

quot;我说是我说,你做是你做。坚持就不能听人说话了吗?quot;袁朗笑了笑,quot;这只是对你说的,跟刚谈的事情无关,那件事情不会逆转。quot;

于是许三多这次出去时比上次更加沮丧。

袁朗再次打开电脑,他刚才又摁了休眠键,这回刚开始启动门就又响了。

许三多:quot;报告!quot;

袁朗这回终于见了点恼火,他也不再用休眠键,把电脑合上的时候也用了点力度。

袁朗:quot;进来。quot;

许三多这次进来的时候再也不是理不直气不壮,也不是狗急跳墙,而是跟平常一样。

袁朗:quot;是别的事情吧?哪怕就问我吃过没有呢?quot;

许三多:quot;成才。quot;

袁朗苦笑。

许三多:quot;我现在坚持我的立场了。成才很合适,您刚才那么一说,成才更合适。quot;

袁朗:quot;你改正错误还真快,可这件事我才是判定者,我判定我没错。quot;

许三多:quot;您刚才说一个陌生人可以让我们锻炼适应和容忍。quot;

袁朗:quot;我说了。quot;

许三多:quot;那我们,就不能适应和容忍印象都不太好的成才?那不是更好的锻炼吗?您带他来这,让他看天外有天,再把他批一通就走人了。不抛弃不放弃,您抛弃他了吗?quot;

袁朗:quot;嗳,要这么说我抛弃的人就多了。quot;

许三多:quot;不一样。你把他做人的根基都打没了,唯一一个。quot;

袁朗:quot;重新起跑并不是一件坏事……quot;

quot;您也承认他现在重新起跑,但是您不让他跑。quot;许三多补充,quot;就是说心有成见。quot;

袁朗:quot;你出门喘口气就能说起来了,一直藏着?quot;

quot;我急了。quot;

quot;这事上你无法分清个人和团体。quot;

quot;您也没有分清,您还完全放弃纠正旧有观点,连我都在改正错误,您说坚持立场我就坚持了。quot;

quot;许三多,这么说我真有点重了。quot;

quot;我知道……您是这辈子帮我最多的人,真的比谁都多。quot;

quot;跟这没关系。二十多岁也别说这辈子,我说都牙酸。quot;

quot;所以如果您错了我就忍不住要说出来。quot;

袁朗叹口气:quot;我要再说我没错就孩子气了。另外我以后也不跟你辩了,咬定青山不放松,吴哲也要被你崩掉牙,你是辩神。quot;

quot;我就觉得您说的原因都不是否定他的原因,有点闪烁。quot;许三多终于看了看袁朗表情。

quot;好吧,真正原因。quot;袁朗先狠狠瞪了许三多一眼,quot;我无法判定。quot;

quot;什么……无法判定?quot;

quot;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不,该说他没有经历,他选择逃避。从今后我的所有手段对他无效,他对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的认知-假的,我要表现-好吧,我信你说的,他不是那样了,我也看到,他比以前要稳。看起来真诚的表现不叫真诚,顾忌他人也不叫顾及他人。我现在根本无法判断他的真假,他也太清楚这里要的是什么。quot;

许三多站着,不说话。

袁朗缓和了一下:quot;明白了吗?现在回去吧。quot;

许三多:quot;不是的。您说了好多话,我听完了还得想一下。quot;

袁朗多少是有点气结:quot;细细想慢慢想。quot;

quot;想明白了。是您自以为是。quot;

袁朗现在真的是气结了:quot;这回你就必须给我讲明白了。quot;

quot;我正要讲明白呢。您太聪明了,我们都不知道您在想什么,我说的我们是全队,包括齐桓和吴哲他们。quot;

quot;您觉得您设计的手段比人过日子还要复杂,quot;许三多看袁朗一眼,quot;还有还要精彩,quot;他又看袁朗一眼,quot;还有还要见人心,您说他逃避了您设计的经历,这个您在意,那他真实都经历了什么,您根本不在意。您设计的几个小时比他过的这段日子还难吗?您要是去过五班就不会说这话……quot;

袁朗:quot;我没说这话,是你说的。quot;

quot;是啊。五班……quot;

quot;什么五班?quot;

quot;一个根本没人管你在干什么的地方,在我们辖区……quot;

quot;喔。一千二百华里以外的地方。还有你该说三五三团辖区。quot;

quot;对。李梦回一趟团部,抱着树就哭,五班方圆百里看不见一棵树。可成才从这回去后让那里成了连长都服气的地方……quot;

quot;什么连长?quot;袁朗已经不打算知道李梦是谁了。

quot;我们连长。quot;

quot;哦,高连长。quot;

许三多:quot;那里没人看,怎么表现也没人看得见。表现给羊粪蛋子看,老马说的。quot;他想起来袁朗不认识老马,又补充,quot;老马是班长,我第一个班长。quot;

袁朗沉郁地说:quot;谢谢你告诉我。我是第二个班长。quot;

quot;不,您是第三个。第二个是史班长。哦,不,您是队长。他后来终于喜欢上了五班,我是说成才,他说那很舒服,我说人不能过得太舒服,这其实是六一说的……六一您不知道吧?quot;

袁朗苦恼了:quot;伍六一我知道。记在本上了。quot;

许三多:quot;对,又尊敬又遗憾的。六一说人不能过得太舒服,我跟成才说了,他就来了……我说清楚了吧?quot;

quot;应该是……很清楚了吧。quot;

quot;您在想什么?quot;

quot;你也说了很多,我听完了也得想想。quot;

许三多沮丧:quot;还是没说清楚。我想想……quot;

袁朗:quot;不,真的很清楚了。至少在我自命不凡和成才怀才不遇上是说得很清楚了。quot;

许三多轻声修正:quot;是自以为是。quot;

袁朗揉着眉头:quot;对。quot;

quot;您不要这么想,其实我话是说重了点,您也不是那么自以为是。quot;

quot;谢谢……还有,我暂时还没觉得我自以为是,至少你还没让我觉得。quot;

许三多:quot;不管怎么样,您是有点用脑过度了,吴哲说的……吴哲是说他自己来着,我挪用了。您仔细想想,我跑了那么远还得回来,就因为这里简简单单的,大家一起高兴一起难受,一起什么什么的,当然,我也分在这个单位啦。quot;

袁朗:quot;承蒙惠顾,不胜感激。quot;

许三多非常诚恳地说:quot;太复杂了不好。quot;

quot;是啊。quot;袁朗已经在揉太阳穴了。

许三多:quot;我走了。队长您好好想想吧,免得以后要把成才记在本上。quot;

袁朗:quot;什么本?quot;

许三多:quot;又尊敬又遗憾的呀。quot;

袁朗:quot;我还没尊敬他呢!quot;

许三多:quot;是吧。那我走了。quot;他被袁朗瞪得有些慌张,但总算是走了。袁朗苦笑,然后开始去开自己的电脑,他坚强地打算继续工作。

许三多在门外又喊了一声:quot;报告!quot;

袁朗:quot;什么事?quot;

许三多推开了门,袁朗可以庆幸一下的是,这次他没进来。

许三多:quot;好多话说重了,队长您别介意。quot;

袁朗:quot;许三多,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了。quot;

许三多:quot;可是晚上中队有会呀。quot;

袁朗坚强地咬着牙:quot;那就晚上见。quot;

这回他是瞪着门关上,听着脚步声去远,袁朗又去开电脑,但刚开了一半就又合上,还好,只是幻听。他已经被逼到幻听了。

袁朗终于放弃了他的案头工作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在屋里转动着,嘴里喃喃。然后,他对自己大笑。

城市战训练基地几个待选者从冒烟突火的巷道里突围出来,身后仍有着连锁的爆炸。虽然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但看起来刚从地狱里打了个转回来。一名老A没给任何间歇,开始吹响尖厉的哨音:quot;列队!quot;

成才这时才架着一个严重扭伤的同队从硝烟里出来,他一直把那名伤兵交到医护手上才去属于他的队列。站在待选者的最后一列,毫不起眼的一个边角。

袁朗从远处的车里看了一眼,似乎毫无兴趣地将目光转向了手上的人事材料。

一双军靴踏过焦黑的地面,袁朗在那个队列前走动,他几次走过了成才,像是压根没看见他。终于站住,站在成才和另一个待选者的中间:quot;特种兵和步兵有什么区别?quot;

成才和那个待选者都茫然了一下,因为不知道他在问谁。曾和袁朗争辩的那名军官则掠过一丝讶然的神色,伴之以对身边同志的一句低声嘀咕:quot;这么粗浅的问题。quot;

袁朗:quot;成才?quot;

成才:quot;没区别。quot;

那名军官的神情更加讶然,这样粗浅的问题都能答错,而且还是目前为止成绩最优的一个兵。

但是袁朗踱了回来,他终于老实地站在成才面前:quot;继续。quot;

成才:quot;飞机最后会被击落,战舰最后会被打沉,一场真正惨烈的战争,所谓的高尖端武器都会很快耗尽,战争最后还是人对人的战争。特种兵和步兵都是靠人的基本在对抗复杂和残酷,特种兵和步兵都是没有最后的兵种,因为都是到了最后还在坚持的人。quot;

袁朗:quot;你很知道我要听什么的。quot;

成才:quot;是的。这也只是七连最根本的生存逻辑,在我们连因战术思维陈旧而改编之前,我们用这个自勉……改编之后,散到各处的每个人,用这个坚持。quot;

袁朗眼里明显地闪动着揶揄:quot;你现在又是七连的人了?quot;

成才:quot;不是的,我只是草原上跑失了的一个兵,我跑失了我的队列。quot;他的脸上若有若无地闪动着感伤,quot;现在我来跑完全程。quot;

袁朗很干脆:quot;我不信任你。quot;

成才:quot;明白。quot;

袁朗:quot;如果你留下来,是因为有人跟我说了很多。quot;他苦笑,quot;太多。可是你很精,油滑,闪烁,我要什么你给什么,哪怕你没有。quot;

成才:quot;是的,这是我。quot;

袁朗:quot;而那个人,你知道,嘴又太拙。quot;

成才几乎要微笑:quot;是啊,真拙。quot;

袁朗:quot;人呐,有时最难搞懂的就是真假。quot;

成才沉默。

袁朗:quot;如果我留你下来,是因为那个人我很器重,是因为他的面子。至今为止你没有什么让我看中的地方。我只是给他面子,为了这个,你愿意留下来吗?quot;

他存心把声音说得很大,以至队列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每个人都尽量做得像没听到一样,但那对成才更是羞辱。

成才沉默着:quot;我愿意。quot;

沉寂,袁朗刻意延长着这种羞辱,观察着成才神情的每一丝变动。

袁朗:quot;好吧。让我们试试。quot;

几乎在同时,吴哲在电脑上制作关于这次行动的加密档案:小组代号:Silent。成员:袁朗、吴哲、许三多、成才……

〖HTK〗Silent档案。领队:袁朗,领队损失则下延一位执行代指挥权,任务必须完成。强度:高烈度。行动级别:允许真实死亡。〖HT〗

许三多在账本上又划掉了一笔,他看着那些要用二百零八个月来偿还的数字。他把账本合上,把那个账本交给齐桓:quot;麻烦你这个帮我保管。quot;

成才在军械室将刚领到的狙击步枪分解擦拭,裹上伪装布。完全被迷彩覆盖的脸下边,那双沉静的眼睛,历经沧桑后真正的沉静。

袁朗在最后一次复习即将用到的卫星地图,地图的分辨率一次次成几何数地放大,分解数从0%到100%飞快地跃进,数字栅格下的地图一次次推进,从全球切入了中国,切入了中国的某处边境,切入边境上的某座城市,切入城市某一栋特定的建筑。

弹体飞行的呼啸和瞬爆顿时充斥着整个空间。

这是一个废弃的城市工厂区,军靴纷沓着踏过那堆瓦砾。战车在其上辗转轰鸣。

地下掩蔽所内,一点微光,头顶上的爆炸让这点灯光也摇曳不定。

四个人沉默地谛听着头上的动静,也看着头顶上簌簌下落的碎石和灰尘。在整个战区,现在已经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了。

敌军在一个阴晦的早晨发动了攻击,我方的第一道防线很快被撕碎了,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时间,各主力集团军得以集结并构筑第二防线。洪水终于撞上了堤坝。双方都伤亡惨重,高烈度战争吞噬多得难以想象的资源。胶着,复杂的战势忽然变得简单了,谁能先行发动第二波有效攻势就是胜者。

终于安静了下来,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代号Silent,沉默,战争伊始便保持绝对的沉默,在预计将被敌军占领的区域潜伏下来,四天后,当双方都在包扎伤口休养生息的时候,我们将不再沉默。唯一目标,摧毁敌军指挥中枢,彻底遏制他的第二波攻势。

等待是枯燥而紧张的,吴哲拿起水壶润了润自己紧张而干燥的喉咙:quot;长期潜伏,水得省着喝。quot;

老天爱捉弄多嘴的,一发近弹把穹顶上水管震裂了,水喷溅而出,吴哲还没放下水袋就和许三多、成才几个一道成了落汤鸡。

袁朗没被水喷着,淡淡瞧他一眼,眼神里可透着揶揄。

吴哲坐在水坑里,放下水袋:quot;我们现在不缺水了。quot;

被炸开的围墙缺口,一辆八一标志的战车曾在那里进行最后的狙击,现在它已经歪在一边,烟与火在它旁边燃烧,它歪斜的炮口仍指着围墙外的某个方向,那边是被它击毁的敌军最后一辆战车。

听说连长和他的师侦营也参战了,不过他是敌军。在这样激烈的战情中很可能已经牺牲了,不,他是敌军,他被击毙了。

断垣中轻动了一下,许三多从密室里出来,作为四人队中最少技术含量的普通步兵,他打头阵,也就是耗损的头个位置,然后是成才,然后是袁朗。

许三多和成才警戒四周,袁朗帮助全队中最紧要的大人物吴哲拿出他的仪器。

雾气袅袅下,瞄准镜里的敌指挥阵地,伪装良好,绝不是我们常见的千军万马抖雄风,说白了它几乎与这个厂区浑然一体,得很仔细才能从一些地表迹象中发现地下的规模。

袁朗和吴哲在架设仪器。

吴哲:quot;手动引导容易暴露。quot;

袁朗:quot;要精确到点,最好不过手动引导。quot;

连袁朗在内都做着战前准备,吴哲开始操作他的仪器。

云层里一架超音速战斗轰炸机呼啸而来的声音,它仅仅在云层外露了几秒钟,而后机首上仰又没入了云层,一个小迎角投弹。

一个流线型的抛射体顺着飞行惯性仍在推进,它滑进了一段距离,制导头开始检索,然后弹翼弹开,它现在已经确认了方向,开始靠自身的一级动力推进。

苍茫的大地从弹头下一掠而过。

吴哲早已经用激光指示仪精确到厘米地对准了目标,可为避免提前暴露,他不敢开机。

袁朗:quot;距离二十五公里,二点七个马赫。quot;

吴哲用一只发抖的手凑上了开关,但是袁朗伸着的手做了个否决的动作。

袁朗:quot;十七公里。quot;

吴哲:quot;进入引导范围了!quot;

袁朗没动作,吴哲擦擦汗,紧张地看着袁朗伸着的那只手不疾不缓地依次把五个指头全部曲下,那种节奏让吴哲快要窒息。

袁朗:quot;开!quot;

吴哲开机,肉眼不可见的指示光束照射在他校定的目标上。但他们是在一个光电仪器成了林的地方,这样干实在跟明火执仗差不多,一具光电侦测仪立刻向他们方向转了过来,一队武装的小小人影从隐蔽的地下出口里现身,向这边冲来。

三支枪口向冲过来的敌军瞄准,吴哲仍保持着光束定位,看来把他头剁了也会让引导束一直保持在那个方向。

第一发子弹贴着他的头顶划过。

quot;砰quot;的枪声一响,远处那个卧射的敌军扔枪翻倒,成才还击了第一枪。

那边的机枪开始轰鸣,袁朗和许三多仍不开枪,只有成才仗着狙击步枪的远程和精确做弹无虚发的还击。

枪声忽然稀疏下来,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一个不祥的声音,一个冲在前沿的士兵回望,被成才毫不客气地一枪撂倒。然后安静下来,打了第一枪的成才似乎也打了最后一枪。

空中高速弹体撕裂空气的声音笼罩了敌军伪装良好的指挥阵地。

那发钻地弹用近千米的秒速飞临了目标上空。弹体炽热,但是弹体里的仪器在做着冰冷的计算。发现引导束,锁定,一级推进器脱离,二级推进器加速。尖锥形的弹头在瞬间又加速了一倍,以至周围的景观都成了模糊的影像,它呈一个垂直角照着目标点扎了下去。击中,厂房一掠而过,水泥地面瞬间便被穿透,像是纸糊,影像忽然一片漆黑。它钻入了地底,但仍在继续,它必须达到事先标定的十五米定深。死寂,近处的人看着地上新开出的一个洞,并不大,还不到一米直径的一个黑黝黝洞口,深不见底,硬点攻击并不会造成太大的进口。

静候的几秒钟格外漫长,连成才也停止了射击而屏息静气地等待着一个结果,毕竟他们花了那么多精力才发出这一弹。

攻击他们的守军也在回望,当沉寂的时间已经远超过常规弹的引爆时间时,侥幸心理就暗示他们这是一发臭弹,攻击他们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回归攻击位置,几个人走向那处洞孔试图往里打量。

然后猛然的沉闷爆炸,大块的钢筋水泥从那个孔洞里喷溅出来,大地被摇撼,厂房上还残存的玻璃成了碎裂的晶体哗然掉落,然后钢筋水泥的碎块下雨般砸落在整个厂区范围内。

这只是被波及的地表,真正爆心的地下发生了什么没人看见。

吴哲在震动中扶住快要塌架的激光指示仪,同时开始检索信号。那三个人稳稳地盯着爆炸中奔跑闪避和摔倒的敌军,监视着那一片混乱。吴哲终于从自己的光电世界里还神,语气激动得有些失常。

quot;信号源中断!quot;

袁朗一跃而起:quot;撤退!quot;

守军迅速从对指挥部的致命一击中恢复过来,枪声又开始响起,几发近弹铲下了断墙上的砖屑,对手是那类被砍掉了脑袋仍有战斗力的精锐。

quot;许三多,掩护!quot;这个毫不迟疑的命令来自袁朗,并且被许三多毫不迟疑地回应。

quot;是!quot;

正在收拾装备的吴哲愕然了一下,但许三多开始还击。

成才纹丝未动,他仍在搜索着威胁最大的目标然后予以击倒。

袁朗:quot;成才!quot;

成才:quot;我掩护!quot;

袁朗:quot;你还有用!——记得战前你跟我说过什么!quot;

成才终于从卧姿改成了跪姿,他在跪姿中击中一名敌军,看了一眼许三多,许三多聚精会神在打点射,往下的场合多少子弹也不够用,他得省子弹。

成才:quot;许三多,我等着你。quot;

许三多从刚完成的一次射击中转过头来:quot;啊?quot;

成才看起来很想揍他,但只是在枪声中跟他比了一个手语,然后追随在袁朗和吴哲身后,前两人已经撤出隐蔽阵地。

许三多露出看着那蚂蚁一般的笑容,他明白那手语的意思,那是属于钢七连的手语代表着quot;不抛弃,不放弃quot;,他开始独自一人对付无穷无尽的敌军。视野中的整个厂区都是在隐蔽推进的敌军,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兵力,他开始转移,被封在这里死磕只有死路一条。

他是转移而不是逃跑,尽力把追击者引离队友撤离的方向。

一辆装甲车在厂区里驶动,许三多在厂区里跃进,装甲车上的大口径机枪将他身边的砖石打得粉碎。敌军迅速漫向他们方才的隐蔽阵地,爆炸,S1小组什么也没给敌军留下来。

许三多已经逃进这处废弃工厂的无人区,他竭力奔向狭窄之处,以避开那辆穷追不舍的战车。战车终于被卡在某处前进不得,许三多的身影在车间里一闪而没。车上的敌军下车追击,那也是一批极其老练的军人,一个极其默契的包抄队形。

袁朗三个人仍在奔跑他们已经到达了一片山野上,工厂已经成了身后的远景。

quot;停!quot;当头站住的袁朗警戒着前方,吴哲和成才警戒着后方,许三多的努力起了作用,并没人追上来。

成才与袁朗的目光交会,成才冷漠,甚至带点敌视,袁朗似乎并不关心他的态度,将头转向吴哲:quot;核实。quot;

吴哲开始检索他从包围中抢出的必要仪器。

吴哲:quot;目标毁灭。我军炮火四分钟后将覆盖敌表面阵地。quot;

操作仪器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吴哲露出愕然的神色。

quot;不。quot;

他用一种发狂的速度操作着仪器,看起来有些失措。

良久他才抬起头苦笑:quot;敌军指挥能力仍然存在……备用系统开始启动……quot;他对着新传输过来的数据苦笑,quot;我们完成了任务,我们又没完成任务……新数据,目标,G4军港。quot;

许三多在巨大到空旷的车间奔跑,在车间上空的传输栈桥间隐蔽着攀爬,身下和身后,敌军同样沉默和有序,隐蔽和搜索。几个敌军从大门处包抄进来,几个敌军攀上了直梯,就要上到传输轨道,他已经进退无路了。许三多决定由连接各车间的栈桥转移往相邻的车间,他快速前进了一小段,怔住,这段栈桥中断了,一段废弃的栈桥,中间间隔了一个人力很难逾越的距离。人声和人影越来越近。

许三多站起来,连解下身上负荷的功夫都没有,他持枪在手,全力纵跳。跟找好的落点只差了一线之隔,他下落,消失在这处断裂的轨道之间。

我又出洋相了,又闹笑话了。

许三多消失了,从栈桥往地面下望是一个让人目眩的高度。

一个敌军出现在栈桥从车间里延伸的出口,他往外看了看,空无一人。

他还试图往前搜索的时候,警报凄厉地响起,搜索的敌军收队回师,他做了最后一个。

许三多僵硬地挂在栈桥之下,两手各握着步枪的一端,步枪的背带挂在断桥一端延伸出来的铁条上,那是他没直接摔下去的唯一原因。

摇摇欲坠的平衡。而且那根铁条已经被陡增的重量压得一点点下弯,枪背带也在一点点下滑,当它滑到尽头时也就是许三多摔下去的时候。

我应该呼救,投降。然后剩下的时间在敌营里度过,他不是敌军,这只是演习。

但他没有开口,敌阵地上的警报鸣响,那名守军离开,所有的搜索者都回师了。

许三多一筹莫展地看着。一颗汗珠先他掉了下去。又下滑了一小段,许三多在下滑中拼力保持住平衡。他看着一米多开外的断桥支架,他也许能用腿够上它,一旦够上它他就可以找到一个新支点,把自己解脱出这个窘境。

他试图用脚去够它,那看起来有点像耍杂技,但他几乎做到了。几乎,就是主角必然的幸运并没作用在我们的主角身上,在脚刚触到支架时,枪背带也彻底脱离了它的挂点。

许三多平伸着躯体下落,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步枪。结结实实地落地,背部着地,钢盔和背包起了一定的缓冲,但那样的冲击远超出人体极限,许三多在冲击中瞳孔放大,他仍呈摔落时的姿势,也仍抓着他的枪,但眼神立刻就黯淡下来。

我还欠着钱呢……十九万八千六百零五十还有队长给过我他一月的工资……还有吴哲的衣服……

瞄准镜里许三多在下落,那是一闪而逝的事情。成才放下狙击步枪,茫然、难以置信,他下意识看他的队长,袁朗也正在使用他的高倍率望远镜,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

S1小队在山野上休憩,成才忧伤地看着地面,吴哲在尝试重建联系,他的声音完全是惶急而嘶哑的。

quot;S1呼叫S3!S1呼叫S3!通报位置!quot;吴哲绝望地看了看炼钢厂方向。

袁朗边整理着装备,边看着成才,后者木然。

袁朗:quot;我已经后悔和你同队。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quot;

quot;您也看见了。quot;

袁朗:quot;看见了。许三多从高处跌落,目测高度十四米。quot;

quot;我和他,我们只是您用得上或者用不上的工具。quot;

袁朗:quot;他为什么不呼救?quot;

quot;我不知道。quot;

袁朗:quot;你知道。你们都是一种人,我们穿同一制式的衣服,用同一制式的武器,流一样的血,并且很不幸,在同一战斗小组。真是不幸,百万大军数年心血,人走人留抛家舍业,一切数据和非数据的结果都要在这几天检验,最后得不出一个公平的结果,因为我的战士要在战场上和他的朋友重拾友谊。quot;

成才张了张嘴,他出不来声。

quot;我想为了这一个结果,你、许三多,你们都付出过代价吧?这代价不仅仅是眼泪吧?也许还有汗水?也许还有血?也许还有很多你熟悉的人?熟悉的朋友?quot;

成才木然着,惘然着,痛惜着,甚至……伤逝着。

quot;你开始珍惜,可你真懂珍惜吗?不抛弃,不放弃,你倒记住了,你也这样告诉许三多,quot;袁朗近似轻蔑地比出成才当时比出的手语,quot;那么先想想,做到这六个字的人抛弃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想吧,现在。quot;

成才忽然往后一躺,头在地上撞出了重重的一声,他就那样躺在那里纹丝不动。

袁朗嘘了口气:quot;我的评价,你不合格,仍然。演习结束后回去吧,哪来的哪去,你和我们无缘……我很抱歉。quot;

吴哲轻声地道:quot;你最后为什么要那么说?你明明对他很有兴趣。quot;

袁朗看他一眼,同样地轻声:quot;再联络不上许三多就向G4进发。quot;

吴哲讶然地看着他的指挥官,后者走开,吴哲回头看了一眼成才,成才刚站起来,他现在在整理自己的狙击步枪。

晕迷的许三多躺在断裂的水管边,水管里喷出来的水渐升渐高,水洼已经要淹过他的鼻子。耳机里响着吴哲的声音。

quot;S3回答S3回答!敌军指挥所西移往G4,此阵地已被放弃!我们前往G4点,S3回答!我必须保持静默了,否则会被敌军侦测!quot;

许三多恍惚地听着,水已经呛进他的鼻腔,但这让他清醒,他费力地抬起头来。

quot;已经为你呼叫救援!由敌方为你提供救援!听见了吗?你现在撤出战斗!quot;

quot;S3不需要敌军救援。quot;已经没有回音了。

许三多怔怔看着一只扭曲的脚,费了点心思才明白那属于他自己。

吴哲关上了跳频电台,无奈地看着袁朗:quot;只能这样了。quot;

袁朗简单地说:quot;出发。quot;

吴哲准备出发,他对袁朗是无奈,对成才可是歉疚。成才没说话,和袁朗一前一后,将技术兵吴哲卫护在队列中间。

一辆救护车停在许三多摔下的地方,几个救护人员在这片区域寻找。一个救护兵在和他的基地通话,他多少有些惊讶:quot;他们通报的位置很精确,可我们找不到伤员。quot;

一个车间再大也有其极限,但对此时的许三多来说,他确确实实是在跋涉过这个车间。枪做了拐棍,每一步都得拖动自己的腿,他的身上湿透了,一多半倒是汗水。

又一次摔倒在地上,这样不行。

搜索他的救护人员从外边闪过,许三多把自己挪到角落里回避。他恍惚地看着自己那只扭曲的脚,然后想用双手让它归位,那不太可能,一使劲就痛得他浑身脱力。许三多看着自己的脚发怔,他有种近乎于温柔的表情:quot;你好,我的腿。quot;他站了起来,把伤腿靠在墙根,然后倒提了枪,用枪托瞄了一下。他发愣,那实在需要断腕一样的勇气:quot;对不起,我的腿。quot;

然后,一枪托抡下,体内的骨骼发出令人悚然的撞击声,许三多栽倒在地上,他痛得连支撑一下的力气都欠缺,结结实实的一跤。极端的痛苦让他痛得捶打地面,并且伴之以对自己的咒骂:quot;你个傻瓜!傻瓜!傻瓜!quot;

汗水涩得睁不开眼睛,但终于能睁开眼睛时,脚踝已经复位。许三多躺在地上,深吸进一口满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痛苦、欢悦、战栗。

他等着痛苦之后的虚脱过去。

是的,一个傻瓜,让队长他们知道就会这么说,一个没有幽默感的家伙。可我怀疑遇上这种倒霉事时他们会一笑置之,就像他们要求我做的那样。

暮色下的军港,舰只、设施,各个局部在高倍率的指挥型观瞄仪上调整着焦距。林立的舰只,如镜的水面,他们所观察的地方与之前所见那些战火焦炽的地方迥异,平静,与战争似乎完全无涉。

袁朗看向正在使用仪器捕捉电子信号的吴哲:quot;能确定目标吗?quot;

假目标太多,吴哲已经被那些紊乱的信号捉弄得头大如斗:quot;拟真度极高。quot;

quot;十分钟确定大致方位,然后上舰观察。quot;

quot;冒险。quot;

quot;正面战争开始,我们就不比一支步兵小队来得更有价值。quot;

quot;明白,最后一搏。quot;吴哲看了下表就回到他的仪器上,quot;十分钟。quot;

袁朗看一眼正为他们警戒的成才:quot;成才参与观测。quot;

成才:quot;我不懂光电。quot;

袁朗:quot;你要么就给我一直傲下去,说几句就变谦虚了算怎么回事?quot;

成才放下了枪,一时让人以为他要罢工,但成才是掏出一瓶药水来清自己的眼睛,那并不方便,袁朗毫无表情地拿过帮他。

成才开始观测,蹲踞在他身后的袁朗久久地打量着他,然后转身看向他身后的旷野,没有人烟,但他有所牵挂。他瞄准镜中的军港,除了几个移动的明哨,那边几乎是凝固的,这个时候,凝固意味着紧张。

一只手拉动了牵在枝叶间的绳索,让绳索那一端的背包从树梢上猛然下落。落点是在一辆正要驶过的军车前方,军车戛然而止,驾驶舱门打开,司机下车察看,副驾驶座上的门打开,一个人正要出来。一个瘸子拖着一条腿从车后冲出来,运动中射倒了司机,然后迅速将枪口对准了正从车里探出的半个身子,瘸子自然是许三多,他要开枪,他现在没有抓俘虏的精力和体力。然后许三多彻底地讶然住了。被他用枪对着的那个人半个身子歪着,那是为了够放在座位上的枪套,在演习一线却没把枪配在身上,因为他并非一线的作战军官,他是三五三团一营副教导员,老好人何红涛正在许三多的枪口下,一脸后悔莫及的神情。

许三多:quot;报、报告指导员,我、我这个……quot;他几乎要把枪放下来个敬礼,幸好他坚持住了,只是把枪口歪在一边。何红涛也终于从大惑中苏醒,他恐怕比许三多更为讶然:quot;许三多?……这是在干什么?quot;

quot;想、想劫车吧……我想我是。quot;

quot;听说敌方有一名伤兵在我军阵地上流窜作乱,就是你吧?quot;

quot;应该是我。对不起。quot;许三多太容易被打回原形,又是一脸做错事的表情,做错事的姿态,唯一还没放下的就是他的枪。于是何红涛看看他的枪口,又看看自己的枪套。

quot;我想配上枪,在一线不配枪有点违反规定了。quot;何红涛苦笑,quot;我贪舒服,不想被人揪住,可以吧?quot;

quot;可以的。quot;许三多连忙退开了一步,何红涛终于把枪套拿在手上,并且打量了许三多一眼,那小子离倒下差不多远,可枪还抓在手上,何红涛也许还合计了一下人家拿在手里的枪出得快,还是他扣得严丝合缝的枪抽得快。结果显然不利于他,何红涛把枪套扣回腰上,下车,并且干咳了一声,即使在身为许三多上级时也没见他拿过这样色厉内荏的架子。

何红涛:quot;你们是来袭击我方指挥部吧?死老A,真牛。这个指挥阵地活让你们打废了,我们都放弃了,我是撤走的最后一批。quot;

许三多:quot;你们也牛,指挥能力一点没乱……quot;这种吹捧话实在不是他的擅长quot;指导员您怎么在这?quot;

quot;这咱们团防区。quot;何红涛画了个大圈子,quot;从这到海边,咱师防区,我能在哪?quot;

许三多悔得唉声叹气,枪也耷拉在手上:quot;我这个真是……我真不知道……你们都不用原来番号。要不您走吧,我再换辆车。quot;

quot;换?换什么换?我司机也被你报销了,要去的地方我不认路,要紧的会赶不上了。quot;何红涛叹着气,眼角的余光可从没离开过许三多那枪,quot;你够猛。quot;

quot;那……怎么办?quot;

quot;算了,碰见你没别的,两个字,高兴。高兴倒是真的。quot;何红涛甚至大力拍了拍许三多,带累到许三多那处伤势,让后者直吸凉气——quot;怎么啦?你方给你的命令没传达到吗?你退出战斗,由我方急救站接收。阵地上找翻天了,连我都知道。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