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2 / 2)

鏖战 张新科 6404 字 2024-02-18

李弥的这句话让周藩很诧异,他疑惑地看看眼前这位满脸颓废之色的司令官,又看看他旁边的人,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赵副司令官把周藩拉到一边,低声说:“司令的意思是想个办法赶快脱身,不是别的意思。”

周藩恍然大悟,原来李弥的真实意图是要自己创造机会,掩护他趁机混出去。

天亮后,解放军开始炮击周楼。一时间阵地上硝烟弥漫,哭叫之声此起彼伏。炮击过后周藩出去巡视了一遍,所到之处,一片惨相:炮兵营杨营长的一只手被炸掉了,九团王营长的腿负伤不能动了,其他士兵负伤阵亡的不计其数。到这时周藩才意识到真的不能再等了,更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长官跑不掉,自己和部下一个都活不成。

想到这里,周藩扭头冲进掩体,径直走到李弥跟前,说:“李司令,情况紧急,伤亡非常严重,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就全完了。我准备派人送信出去请求投降,可不可以?”

正在等着这句话的李弥马上回答说:“可以!”

周藩说:“信怎么个写法?”

与解放军讲和的条件,李弥早就盘算过,此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要写上投降的条件:一是投降后保证全体官兵生命安全;二是投降后不论官兵,凡是不愿意干的不能强留,放他们回家;三是投降后所有的轻重伤员要送后方医院治疗。这三条也算是对咱们十三兵团弟兄们有个交代。如果他们答应这三条就投降,不答应的话就先拖着,拖到晚上再说。天黑了说不定有机会突围出去。”

大家听司令这样说,都暗暗高兴,心想终于可以有条活路了。信写好后,又拿给李弥看了看。条子上没有署名,李弥看到最后抬眼瞧了瞧周藩,意思是要他署上自己的名字。周藩不愿意写自己的姓名,怕暴露真实姓名后无法逃脱。在李弥的坚持下,无奈的周藩最后说:“就写上‘周楼守备部队长官’吧!”李弥点头表示同意,之后周藩派手下把条子送了出去。

巧合的是,就在周藩派人送条子出去的时候,也接到了劝降条子,是被俘的一六六师一位姓肖的师长写来的。这位师长十分诚恳地劝说周藩别再打了,赶快放下武器,他们被俘后受到了优待。还说,如果仍负隅顽抗,拒不投降将被全部围歼等等。解放军的劝降信提名道姓,说明他们通过肖师长对周藩以及守军的情况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周藩把信递给了李弥:“肖师长写给我的,他们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

狡猾的李弥看过信说:“我们的信不是才送出去吗?再等等,等他们回复。现在时间还早。”肖师长的信使也是被俘过去的,认识李弥,还是像以前一样向他敬礼:“啊!李司令,您在这啊!”面带尴尬的李弥点了下头,神情严肃地对信使说:“你先回去,告诉姓肖的,我们要等他们的回信。还有,看在我过去是你长官的情分上,千万不要说我在这里。小兄弟,拜托了!”

信使回去半小时后回来了,这次带回的是张最后通牒。大意就是要他们立即投降,主官出去报到,所有士兵放下武器到集合点接受点验,否则十分钟后就开始攻击。

事情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已经没有退路了,李弥拉下脸说:“他们要主官出去报到,你们看看谁出去合适?”正当众人面面相觑之时,所有的人都想不到,身为司令长官的李弥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他突然抱头抽泣起来,语无伦次地说:“我不能死啊,我死了咱们十三兵团就全完了。我若能回去,你们的家人我一定帮你们照顾好,你们完全可以放心,我说到做到。”

李弥面前的周藩和卜团长两人,他们算得上解放军所要求的“主官”。李弥的意思是让周藩去,因为卜团长是他的小老乡,是其一手提拔上来的,还想给他留个活路。这个时候,谁先站出来谁就可能丢掉性命,周藩自然也不愿前去。他假装糊涂,故意说:“这个阵地由卜团长他们把守,就让卜团长去吧,劝降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想必共军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见师长要把自己当作“替死鬼”往前推,卜团长不顾众人在场,嚎啕大哭:“不不不,我不能去啊,我上有八十岁卧床不起的高堂老母,下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儿女,一大家子活路都靠我一个人啊!”周藩看他哭得可怜,又见李弥沉着脸不高兴,只得不情愿地说:“算了,算了,别哭了,还是我去吧!”卜团长见师长同意了,立马止住了哭嚎,千恩万谢地鞠躬不止。

周藩整理好仪容,准备出去交涉,被李弥拉住:“再等等,现在才三点钟,还太早,再等一会才好。”说完立马吩咐卜团长给他找士兵的棉大衣和胶鞋,还说最好是受伤的人穿过的大衣,很明显他这是要化装成伤兵外逃。东西很快找来了,李弥和两个副司令官还有卜团长等都换了装,把换下来的皮鞋拿出去给士兵穿。

这时,那位信使又来了,催促周藩说:“你快出去吧,他们很客气的,不会对你怎么样,要是晚了可就不好讲了。”

周藩磨磨唧唧还是不情愿出去。这时,村头响起了一阵警告的枪声。周藩知道实在不能再拖了,向李弥敬了个军礼,然后跟着信使向解放军阵地走了过去。

周藩右手拿着白手套举在头上,示意停战投降。一路上,映入眼帘的全是受伤的士兵和阵亡者的尸体,有国民党兵的也有解放军的,惨状让人心惊胆颤。当看到仍有国民党士兵在向对面阵地射击,周藩赶忙大声制止:“停火,停火,投降吧,都到集合地点去。”

“不打了,快投降吧弟兄们,投降还能留条活命!”

周藩边走边哭,边喊边劝。

听到师长的声音,阵地上的士兵纷纷停止射击,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在壕沟里,举行了简单的受降仪式,周藩以投降代表的身份向解放军团长举手敬礼,交出配枪。

阵地上的士兵个个举着双手走出战壕,解放军战士点验之后,命令他们沿着道路走到集合点去。这时候,化过装的李弥和几个随从悄悄钻出掩体,混进士兵队伍里往前走。投降队伍越往前走,看守他们的解放军战士越少,有时看守者甚至换成了支前民工。狡诈的李弥对身边的赵副官说:“你通知其他人,等天变暗了,分头离开,想办法回到南京去,到时我们到鼓楼那个老地方碰头。”

李弥穿着破胶鞋,身着带血开花的军大衣,头戴一顶皱巴巴的帽子,始终低着头,双手抄在袖筒里,与普通士兵并无两样,没有人想到这身打扮的一个伤兵会是十三兵团的中将司令官。走到一片树林边时,李弥见附近没人注意自己,便假装去解手离开队伍,然后弯着腰慢慢地向远处走去,身影逐渐淹没在夜色中……

两天后,在永城乡下的一个村头,一个人着篮子,准备到村头自家麦草垛前取些麦秸回家烧火。当他来到垛前时,却发现地上多了一堆凌乱的麦秸。正在诧异的时候,麦秸堆竟然动了动。取麦秸的人用棍子捅了捅,里面动得更厉害了。不一会,一个人扒开麦秸露出头来。

“你是谁?怎么睡在这里?”取麦秸的人惊讶地问。

“我叫李石锁,原来在十三兵团里当兵。唉,打败了,当了俘虏,解放军给了两块大洋,让我们不愿干的人回家去,半道太累了就在这里睡了会。”躺在地上的人说。

“啊!巧了,我也是被俘后释放的,刚刚才回到家。我叫汪义安,我们团也隶属李弥长官的十三兵团。”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聊得十分投机,汪义安把自称李石锁的人悄悄领回家,还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翻出来招待这位“难兄难弟”,包括自家酿的埋藏在地下的一坛老酒。

在汪义安的帮助下,“李石锁”李弥1月16日潜至徐州。

2月1日,李弥辗转到达仍被国民党军控制的青岛,后又从青岛乘海轮回到了南京。

李弥后来到溪口见到了蒋介石,在蒋介石的支持下又重建了十三兵团,仍任司令兼第八军军长。1950年1月,李弥奉召去了台湾。不久,他所指挥的八军、二十六军除少部分逃到缅甸外,大部分被解放军歼灭。几个月后,李弥受蒋介石委派赶到缅甸北部,纠集外逃残部组成“反共抗俄救国军滇南边区第一纵队”。此后,李弥又被委任为“云南省人民反共救国军总指挥”和“云南省政府主席兼云南绥靖公署主任”,目的是有朝一日能从西南方向配合蒋介石“反攻大陆”的行动,重回境内“执掌政权”。

三年之后,在缅的李弥部队改称“云南反共救国军游击总部”,为了苟延残喘地生存下去,李弥指挥部队种植鸦片制成毒品并贩卖,逐渐成了声名狼藉的金三角大毒枭。缅甸政府多次向联合国提出控诉,并派部队对李弥进行围剿。一年后,在缅甸生存不下去的李弥率大部分人员撤退至台湾。

1973年12月,李弥病死于台湾。

李弥,这位抗战时曾率部袭击日军宜昌机场、烧毁日军飞机二十一架的少将师长,从赫赫有名的抗日英雄一步步沦为蒋介石打内战的忠实帮凶,最后成为一名被国际社会唾弃的毒枭,他的人生经历成为了现当代史上的一则“奇谈”。

随着对杜聿明集团发动总攻时间的日益逼近,一个棘手的问题在杨云枫的头脑中反复闪现:“战斗打响后,杜聿明等人如果乘飞机溜掉怎么办?”

在永城陈官庄一带,有个村庄叫朱小庄,被围困的国民党部队在那里修建了临时机场,四周布置重兵把守。遇到紧急情况,瓮中之鳖的杜聿明等高官完全有可能乘飞机从朱小庄逃之夭夭。

“必须在发动总攻前拿下机场,彻底切断杜聿明等人逃跑的后路!”杨云枫下定决心后,便带领邵晓平秘密前往朱小庄附近华野一纵的前沿阵地。

抵达朱小庄后,杨云枫会同驻防部队一位叫周文江的指导员很快摸清了地形。庄子后面有一条河,河对面就是国民党部队的临时机场。由于敌人对机场防守严密,强攻硬夺不可能成功,只能智取。

智取的前提是必须摸清敌人机场内部的场地设施和防范情况,对当地情况十分熟悉的周文江主动请缨,要求化装进入机场侦察敌情。杨云枫想了一下,认为方案可行,但为保险起见,就指派机智多谋的邵晓平同行,希望依靠两人的相互配合确保万无一失。

一连两天,通过望远镜查清机场周边敌人的活动规律后,这天,趁着天黑,身穿国民党士兵服的周文江和邵晓平待对岸敌人一波巡逻队走过,就乘坐木筏悄悄过了河。二人一个放哨一个快速将木筏藏进岸边的芦苇丛,又匍匐前进一段后,通过电网下面的排水沟爬进了机场围堤内。两人在机场内一直待到后半夜,把机场跑道和警卫士兵的主要居住点摸得一清二楚。凌晨时分,两人沿原路回到了军营。

杨云枫与两人研究了整整一个白天,决定当天夜里开始行动。

晚上九点,周文江和邵晓平带领五六个身穿国民党服装的战士通过朱小庄后面的石桥,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机场边的岗楼旁。

“站住,干什么的?”两个国民党士兵端枪询问。

“自己人,自己人,去吃点东西!”走在最前边的周文江点头哈腰地回答。

“哪一部分的?”

“三团七连的!”身穿连长服的邵晓平不慌不忙地回答。

“去的几乎全是你们三团的人,个个都是贪吃鬼!”端枪的卫兵说。

周文江所在团在桥边设有一个院子,作为专门招待对方士兵的接待点,每天供应稀饭馒头,有时还蒸上几笼大肉包子。夜里经常有三五成群饿极了的国民党士兵偷跑过来吃东西,吃饱后再回去。岗哨刚开始时还严加盘查询问,到后来因为人多也就不再多管。

“兄弟,这是几个白面馒头,拿去吃!”邵晓平将几个温热的馒头塞到了哨兵的手里。

“快走,快走,让我们班长看到了就把你们交给督察队!”哨兵一边啃馒头,一边喊道。

周文江和邵晓平带领一行人快步跑进了机场。

通过昨天夜里的侦察,周文江和邵晓平发现机场内有一个国民党士兵聚集的场地。在这个场地上,士兵们有的抽烟,有的闲聊,还有人无聊地哼着小曲。周文江和邵晓平带领大伙来到广场边,两人彼此点了一下头,示意开始行动。

“集合!集合!”周文江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哨子猛吹了一阵,然后大声吆喝道。

广场上的国民党士兵来自不同的部队,外加天黑,根本搞不清喊话的是何许人也。听到哨音后,将近两百个士兵纷纷围拢了过来。

这时候,邵晓平站了出来,扯着嗓子喊道:“九班长,带兄弟们过桥吃饭!”

周文江转身向众人喊道:“兄弟们,今天我们长官的姨太太给他生了个带把儿的大胖小子,请大家吃包子,在场的人人有份,都跟我走!”

近两百个士兵兴高采烈地跟着周文江他们向朱小庄的石桥走去。

来到石桥边,两个哨兵看到呼啦啦走过来一大队士兵,慌忙问道:“这是干什么去?”

“执行任务!”藏在人群中的邵晓平压低帽檐,厉声说道。

“执行什么任务?”哨兵问。

“站好你的岗,这不是你该问的事!”这一次,面对气势汹汹的邵晓平,哨兵被镇慑住了,不敢再问,下意识地抬手放行。周文江带着队伍径直走上了石桥。

将近两百名国民党士兵进了解放军接待点的院子,面对四周黑洞洞的枪口一下傻了眼。这时,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周文江哗啦一下站了出来:“这里是解放军的接待点,今天特意为大家准备了两种包子,一种是热乎乎的大肉包子,另一种是一拉就响的‘铁包子’,不知道大家选哪一种?”

国民党士兵一听,个个吓得魂飞胆丧,不知所措。正在这时,谁都没有想到,那个老兵大声吆喝起来:“管他什么地方,老子好几个月没吃过肉了,先吃饭再说。”说完,将手中的步枪哗啦一下扔在了地上。

于是,近两百名国民党士兵纷纷缴枪吃饭。

这批国民党士兵在接待点院内狼吞虎咽的时候,几乎同样多的身穿国民党士兵的解放军战士趁夜色悄悄走近了石桥。

“回来了?”哨兵吆喝道。

“回来了!”邵晓平回答。

“你们到底干啥去了?”哨兵又问。

“站好你的岗,这不是你该问的事!”邵晓平呵斥道。

当天夜里,解放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占领了杜聿明的临时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