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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6371 字 2024-02-18

“谢谢,谢谢!云枫哥,前一段时间,当我和交通员失去联系后,我都快急疯了。当那天夜里听到阵地上传来响器班的演奏,我激动了一宿,能再次和组织上取得联系,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你急,组织上也急啊!我们一直想办法与你取得联系,最后就用了响器班的法子。虽然联系上了你,但不知道你这边的具体情况,我们就派了人来找你。方大明回去后,我们从你的信上知道了见面的地点,这才过来的。”

寒暄问候一阵之后,话入正题。孔汉文把自己了解到的蒋介石、南京国防部以及杜聿明“前进指挥部”几位头面人物对战局分析的观点做了详细汇报。对重要的细节,杨云枫问得特别仔细,孔汉文都一一做了回答。一路上,孔汉文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道路两边的大郭庄、刘庄、黄庄埠、杨寨村、宋小窑、帝子庙、郭窑等村庄以及他们周边的公路、河流、树林等地形特点,对各村驻扎的部队情况介绍得尤为详细。

“汉文,对他们火炮、战车等重武器的布防地你掌握了没有?”杨云枫又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了如指掌!”孔汉文自信地点头回答。

“怎么个了如指掌?”杨云枫对重要的细节从来不含糊。

孔汉文就把杜聿明集团刚到陈官庄,如何打算毁掉重武器准备突围,自己如何设计劝阻他们留下这些东西的事讲了一遍。他接着说,没有想到,他们突然决定不突围了,自己原来的苦心经营反而铸成了大错,这些保留下来的重武器必将会给今后解放军的进攻造成巨大的损失,所以他就特别留心收集了这些重武器的布防情况,希望解放军发起攻击时,先用炮火打击这些地方。

杨云枫和邵晓平将孔汉文提供的重要信息全部记在了心里。

“所有这些东西,我都绘制好了地图并标在了上面。等到了地方,我就把地图转给你们。”孔汉文说。

“汉文,你绘制的地图对我们太重要了,这次我们两个能实地侦察,回去再结合你的地图给首长汇报,那就更准确了。”杨云枫深情地望了孔汉文一眼,由衷地为这位战斗在敌人心脏里的孤胆英雄表弟感到自豪。

一路上,趁没人的时候,孔汉文几次想帮杨云枫挑箩筐,被杨云枫坚决制止:“那可不行,你是杜聿明的大管家,威风凛凛的孔大主任,哪能让你帮一个庄稼汉挑担子!”

望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五号首长”,孔汉文百感交集,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离陈官庄还有两里路的时候,孔汉文终于忍不住提了一个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我有个问题,如果组织上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可以不回答。”孔汉文望着杨云枫说。

“你说说看!”

“我受组织委派在刘峙‘剿总’里工作,虽然整日与豺狼共舞,但我并不孤单和恐惧,因为我知道有两位自己的同志在和我并肩战斗。尽管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却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有时甚至能闻到他们的气息,听到他们的心跳。就我们三人而言,我只是个交通员,‘无名氏’和‘林木’负责在一线搞情报,他们的危险和困难要比我大得多。每当我沉闷苦恼时,我都会以他们两人为榜样,可以说他们给了我无穷的力量,他们是一直鼓励我、安抚我的影子兄弟。可是他们虽然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不能打听、不能询问甚至连猜测都不可以,这对我来说同样是一种煎熬。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他们是谁。真不知道我今后还能不能见到他们,甚至有可能连知道他们是谁的机会都没有了……”孔汉文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哽咽。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们这些战斗在敌人心脏里的同志不但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和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巨大压力,还要忍受几年、十几年甚至是一生的孤独和压抑。不能问不能说,没有名没有利,随时面对暴露的危险,随时准备走向刑场,你们是真正的无名英雄!你是这样的人,‘无名氏’和‘林木’也是这样的人,在南京,在上海,在北平,我们的组织还有许多像你们这样的同志……”杨云枫动情地说完,拍了拍孔汉文的肩膀。

稍作停顿,杨云枫将扁担换了一下肩膀,看着身边的孔汉文说道:“今天,我就满足你的要求,把其他两位同志的情况告诉你。”

孔汉文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快说!快说!”

“我要先告诉你的是,其他两位同志之间和你与他们之间一样,彼此只知道对方的存在,但都不知道对方是谁。这是我们组织的纪律,你们三位同志都严格遵守了这项纪律。”杨云枫开口讲三名卧底同志的事,首先是一句整体肯定,说得孔汉文频频点头。

“他们两人先说谁呢?先说‘林木’吧!”

“云枫哥,你快点,急死我了!”

“‘林木’同志虽然是你的上线,但他的年纪比你还小,是你们三人中年纪最轻的,他就是军务处的钱秘书。”

“小钱?‘林木’就是小钱?!”孔汉文觉得不可思议。那个白皙清亮书生的形象立刻浮现在他的眼前。

“小钱虽然年纪轻轻,看起来胆小怕事,实际上却是一个内心极为强大的坚贞不屈的英勇战士。多次受到陈楚文他们的严刑拷打,都挺了过来,我们的人从监狱里将他解救出来时,人已瘦得不到一百斤。”

获悉“林木”小钱已经脱离狼穴,孔汉文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同时又极为羡慕:“好,好,他终于平安地回家了,真为他高兴。”

“他是怎么获取情报的呢?当时陈楚文连着审了几天几夜,也没发现他有什么破绽啊。”孔汉文又好奇地问了一个关于“林木”的问题。

“小钱同志的记忆力特别好,卧底之前,组织上又特别对他这方面的能力进行了培训。所以,他在办公室抄写重要文书和电报时,由于敌人防范严密,不可能有复制的机会,只能靠回到宿舍在脑海中放电影,一字一句地倒出来,然后誊写在纸上,通过厕所里的秘密交接点转给你……”杨云枫解开了孔汉文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

“原来是这样!”孔汉文恍然大悟。

杨云枫接着讲“无名氏”的身份。

“‘无名氏’也是军务处的人,就是那个佟处长。他原来并不是我们的人,是后来被我们争取过来的。工作是由晓平同志去做的,让他讲讲吧!”杨云枫说完,扭头看了一眼邵晓平。

“对佟处长这个人,起先我们并不了解,与他交过几次手之后,知道他这个人不善钻营,对尔虞我诈的国民党内部极不适应,对抗战结束后徐州城里的国民党官员大发国难财更是愤恨不已,经常说些对时局不满的话。从小钱那里得知这个情况后,我们就通过各种渠道接触他,阐明我党的政策,包括他关心的宗教政策。他的思想随着国民党部队的溃败一点点在转变,最后主动要求为我们工作……”

“真没想到佟处长也是我们的同志,他现在人在哪里?”孔汉文感慨万千。

“和小钱一样,现在两人都在徐州军管会工作。为了你的安全,我还没有告诉他们‘黄蜂’就是你呢!”杨云枫笑着说。

杨云枫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孔汉文反应过来,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黄蜂’不是你,是另外一位同志。”

“什么?组织上给我的代号不是一直就是‘黄蜂’吗?”听到杨云枫的话,孔汉文惊愕不已。

“在你离开徐州之前,你的代号是‘黄蜂’。你离开后,就不是了。现在,我们对外一律讲‘黄蜂’就是回到我们队伍里的马树奎同志。”杨云枫语气肯定地说。

“啊,为什么呢?”

“为了你的安全!”

“我明白了!”

快到陈官庄的时候,三人不再交谈,而是默默地赶路。走过几十米后,孔汉文自言自语道:“原来,我一直认为小钱、佟处长和李婉丽三人中的两人是自己的战友,现在终于确定了两人,那个跑到蚌埠的女妖精李婉丽果真不是!”

杨云枫听到了孔汉文的话,没有回话,只是盯着孔汉文看了一眼。表哥的这一眼,让孔汉文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威严,让人捉摸不透。孔汉文以为说到了表哥的痛处,也就没敢再多说一句话。

三个人终于来到了陈官庄。孔汉文让他们把东西挑到了厨房,给他们每人舀了一碗水解渴。当着众人的面,孔汉文故意对杨云枫吆喝道:“你,跟我来拿换给你们的东西。”

杨云枫跟着孔汉文进了他的住处,两人一阵快速行动,便藏好了陈官庄一带的部队布防图。两人走出门时,杨云枫手拎一只洋铁皮油桶,里面装有十几斤煤油。

“老总,俺们十几斤肉和那么多萝卜白菜就换这么一点煤油,太少了吧!”杨云枫哭丧着脸说。

“少什么少!嫌少可以不要,滚蛋就是!”孔汉文大声呵斥。

“那俺们不换了,俺们把自己的东西挑回去!”杨云枫脸上现出愤怒的表情。

“我答应,你们问问这家伙答不答应!”孔汉文说完,用手拍了拍腰里鼓鼓囊囊的地方。

“俺们走,俺们走!”杨云枫装作惊慌害怕的样子,拉着邵晓平就往外走。

杨云枫和邵晓平再次来到早上路过的那个哨卡。

两人怎么也没有料到,一场更为可怕的危机正等待着他们。

“换完东西回来了?”拦在两人面前的仍然是那个军官。不过细心的杨云枫发现,哨卡加岗了。早上他带领三个士兵值勤,现在一下子变成了五个。

“是的,长官。”杨云枫依然毕恭毕敬。

“刚接到上峰命令,对回去的每个人要严加盘查!”军官大声说完,身后的两个士兵就扑了上来,开始对杨云枫两人进行搜身。

从头上的破棉帽到腰里的布带和内裤,再到脚上的袜子和布鞋的鞋帮鞋底,两个士兵反反复复检查了两遍,一无所获。

又换了另外两名士兵,依然彻彻底底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在寒风中站立许久,杨云枫和邵晓平冻得满脸通红,瑟瑟发抖。凭借丰富的经验,杨云枫知道今天的情况不对。他偷偷给邵晓平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一定要沉着应对。

身上没有发现东西,军官带领几个士兵开始搜查两人的箩筐和扁担。

翻腾了半天,箩筐也没有问题,士兵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两根扁担上。

“混蛋,光看表面不行,给我劈开看!”军官命令士兵。

两根扁担被当众劈开,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老总,你们就放俺们走吧,俺们啥也没干,就是来换点煤油啊!”杨云枫苦苦哀求。

军官看都不看两人一眼,径直走到装着十几斤煤油的洋铁皮油桶跟前。

“这就是你们换的煤油?”军官绕着油桶转了两圈,停了下来。

杨云枫点了点头。

“拿几个脸盆来,把里面的油统统给我倒出来!”军官一声吆喝。

桶里的煤油全部被倒出来后,军官用手电筒朝桶内晃了半天,仍然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军官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进了旁边的岗楼里。一会儿之后,从里面走出的不再是军官一人,而是两个人。

另外一个人杨云枫和邵晓平都认识,是徐州“剿总”司令部情报处长顾一炅。顾一炅的出现让杨云枫感觉到最大的考验到来了。

“把油桶给我劈开!”顾一炅用脚踢了踢空油桶。

不顾杨云枫两人的苦苦哀求,“咣咣当当”一阵响动,洋铁皮油桶被劈开摊在了地上,里面同样是什么都没发现。

沉默好大一阵后,顾一炅走到了杨云枫两人面前。

“两位兄弟,哪个庄的,庄里有多少人?”

“俺们是董寨的,是个小庄,只有七十多户人家,不到三百口子。”杨云枫回答。

“董寨的南边是什么村,你们庄有几家和他们那里通婚的,说说名字?”顾一炅的语速明显加快,眼睛盯着杨云枫一动不动。

“俺们庄南边叫石各庄,两个庄挨得近,不是俺们的娃娶了他们的姑娘,就是他们的娃儿娶了俺们这里的闺女,要一时半会说清楚,还真不容易,俺家邻居董老三的老幺娶了石龙虎的豁牙子闺女,董土堆的大闺女嫁给了对面石保长的老三……”

杨云枫说话的时候,顾一炅一直盯着他。杨云枫看起来老实巴交,话也说得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没有一点停顿思考,像是在拉最熟悉不过的家常。

杨云枫说完,顾一炅面无表情。

“这个刘占理,说话办事没个谱!”顾一炅恶狠狠地吐了一句,说完朝军官使了个眼神。

“你们两个,滚吧!”听到军官的话,杨云枫和邵晓平装作吓破了胆,也不再多问一句煤油的事儿,匆忙逃离了哨卡。

在哨卡发生的一切都起源于刘占理。

原来,刘占理刚刚当上二兵团一个师的代理师长,正是想表现一番的时候。他之所以能当上代理师长,一是靠他与共军死拼到底的决心得到了邱清泉的赏识,二是得益于他驻扎后陈庄,近水楼台先得月,隔三差五地买些鱼肉和烟酒孝敬上峰,得到信任才如愿以偿的。这次部下回去后把孔汉文抢走大肉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令刘占理大为恼火。经过回忆,刘占理想起孔汉文是杨云枫的表弟,而之前从顾一炅嘴里获悉,他的老同学杨云枫担任华野的情报头子,心里顿生疑窦,就急忙将情况报告给了顾一炅。这一段时间,顾一炅一直在盯梢龚方令和孔汉文,得到消息后就迫不及待地亲自出马,在杨云枫必经的哨卡截住了他们。

在回去的路上,邵晓平焦急地问杨云枫:“杨部长,地图呢?”

“莫急,莫急,回去你就知道了!”

回到驻地,杨云枫快速脱下棉袄,接着又小心地脱下了一件白色粗布衬衫,他将这件衬衫摊在桌面上,然后用两三支棉签蘸了蘸瓶中的碘酒,在衬衫上轻轻涂了起来。不大一会儿,蓝色的村庄名、部队番号和山岗、道路、河流等字迹和图画便逐渐呈现了出来。

原来,精心准备的孔汉文早将陈官庄一带的军事布防的详细情况用淀粉描在了一件白色粗布衬衫的后背上。当他领着杨云枫以拿煤油的名义走进自己的住处后,迅速让杨云枫用这件衬衫换下了原来的衬衫,不要说别人,就连邵晓平也没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