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辛苦了,今天都留下来,咱们来个军民联欢,一起高高兴兴过个元旦吧!”蔡云邈诚恳地邀请。
“好,我代表支前队员谢谢你们!”
当李政委和杨云林将联欢的消息告诉大伙的时候,队员们无不欢呼雀跃。
为搞好元旦节庆祝活动,蔡云邈特地召开了一次动员会。
“同志们,今天是1949年的元旦,既是新的一年开始,又是我们成为解放军战士后的第一个新春佳节。越是在节假日时间,越是不能放松警惕,务必安排好岗哨,做好警戒,然后以连队为单位,举行一个阵地元旦联欢会。”师长蔡云邈的话音一落地,会场上就是一片潮水般的掌声。看着一个个喜气洋洋的脸庞,蔡云邈感慨万千,起义来到这里不过一个月,部队的精神面貌已是焕然一新。
“用什么来庆祝新年呢?”蔡云邈笑着甩出了一个问题。
所有的人都摇了摇头,不知道师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现在我们在豫东打仗,在哪里过年就得依着哪里的习俗,河南有句老话叫‘甜不过枣子,香不过饺子’,今天我们包大肉馅饺子来庆祝新年,大家说好不好?”蔡云邈巧妙地抛出了答案。
已经连续几个月辗转作战,吃饭经常都是对付,有了就吃,来不及就忍一忍,有时一连几天急行军,都是边走边吃冷冰冰的干粮。对战士们来说,吃顿应时的热饭都是奢侈的梦想,更不要说香喷喷、热腾腾的饺子了。
“好!好!”听说要包饺子庆祝新年,会场一下子沸腾了。
“甜不过枣子,香不过饺子!”
“甜不过枣子,香不过饺子!”所有的战士们都大声呼喊起来。
“同志们,我们新年能吃上饺子,得感谢经历千辛万苦,甚至冒着枪林弹雨给我们送来大肉,送来面粉,送来蔬菜的支前队员们!正是由于他们的牺牲和奉献,二十几天来我们才能一直有粮有弹,才能有一场接一场的胜利。大家说对不对?”蔡云邈动情地说道。
“对!”
“支前兄弟们辛苦!”
“支前民工队万岁!”
会场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
在一波接一波的掌声中,杨云林和文华、杨全英等五六个扭扭捏捏的支前民工代表被推到了会场中间。这时候,全场的解放军官兵齐刷刷站了起来,掌声和欢呼声比任何时候都热烈。
“向支前兄弟们敬礼!”随着蔡云邈一声高喊,会场上的掌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所有的官兵全体立正,齐刷刷地举起右手,庄重地向杨云林他们行了一个军礼。
杨云林、文华和杨全英等所有支前队员个个感动得眼圈红润,频频向战士们鞠躬还礼致谢,一个多月来的艰难困苦,全都淹没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自豪当中……
散会后,除了站岗放哨的战士以外,每个连队的官兵都集中在一起包饺子。每个连队都是一溜排开几对面板,摆上猪肉、白菜、葱、姜、蒜等,“啪啪!啪啪!”大家纷纷开始剁饺子馅。刀剁砧板的声音此起彼伏,传出很远很远。在笑逐颜开的解放军战士的耳中,这声音更像节日里炸响的鞭炮,欢庆即将到来的崭新一年。
在这喜庆的时刻,正是战士们进行政治宣传的好时机。架在高处的扩音喇叭里不时传出大家的欢声笑语,时而夹杂着呼喊:“蒋军兄弟们,今天是元旦,是新年的第一天,我们包饺子了,一咬一口油的大肉馅饺子,快过来一起吃吧!”
按照师长蔡云邈的布置,师里两个文工团员即兴编了一首快板,这时候,两个人正站在扩音器前激情充沛地表演:
打竹板,竹板响,
炊事班里今个忙。
案板一长溜,菜刀四五双;
猪肉放板上,刀影闪金光;
战士不怕累,争抢轮流上;
三下五除二,肉馅喷喷香。
再看另一边,有人和面忙;
稠了他加水,稀了又加面;
加水又加面,急得团团转;
炊事班长到,看了吓一跳;
你要不会干,趁早一边站。
万事都齐备,就只欠东风;
大家齐动手,效率出奇高;
有人会擀皮,有人会包馅;
有人会烧火,有人会下饺;
不到半小时,水饺端上来。
开饭了!吃水饺啦!
吃——水——饺——啦!
吃过水饺,下午时分,文工团要上演他们排练的节目《白毛女》。
战士们和支前队员们你一锹我一锨,在阵地前很快就堆起了一个高高的土台当作戏台。在戏台两边,一对高音喇叭高高地竖立着,舞台中间又架起两个话筒后,大戏开演。
按照蔡云邈的安排,杨云林带领的支前队员们被特意安排坐在第一排,他们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坐在扁担上,有的坐在箩筐上。这是他们第一次看新式戏剧,无不激动万分,个个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
当音乐声响起,感人的唱段随之而来,“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年来到……”舒缓的音乐把人们带入了欢欢喜喜过大年的情景之中,刚吃过饺子,又有大戏看,并且官兵不分高下一起联欢,这是作为原国民党士兵的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场面。
当演到恶霸地主黄世仁逼债抢走杨白劳女儿喜儿的时候,突发状况发生了。只见杨全英发疯一样从人群中站起来,操起屁股底下的扁担就向舞台冲去。场下所有的战士和支前民工都沉浸在悲怆的气氛中,等发现杨全英时,他已冲上了舞台。来到舞台中间的杨全英二话没说,举起扁担就朝扮演黄世仁的演员头上夯去……当杨全英准备砸下第二扁担时,旁边的杨白劳反应了过来,一把死死地抱住了他:“同志,不能打啊,俺们这是演戏呢!”
“这个王八蛋祸害了俺堂妹,这次他又跑到这里来害人,看俺非打死他不可!”杨全英一边挣脱一边哭喊着。
李政委和杨云林这时一起跑上舞台,想把杨全英拉下来。杨全英死活不同意下去,他挣脱开,走到舞台前大声哭诉起来:“俺大伯家因为欠地主刘金贵家的债还不起,刘金贵带着人跑到他家抓走了俺十五岁的妹妹抵债,大伯阻拦被他们打断了腿,可怜俺那生病的大娘没几天就被活活气死了……”
舞台上下的演员和观众这才明白,杨全英大伯家的故事就是现实版的《白毛女》。
听完杨全英的控诉,场下的战士一个个义愤填膺,全都站了起来。这时候,舞台边一个维持秩序的战士振臂高呼:“打倒黄世仁!”“打倒刘金贵!“打倒蒋介石!”
所有的人都跟着呼喊。
原本一个半钟头的戏,因为这个插曲,这一次整整演了两个半钟头。
大戏演完之后,李政委和杨云林带着杨全英到后台去给扮演黄世仁的演员赔不是。杨全英刚要鞠躬行礼,被那位演员一把拉住:“杨同志,不需要向我道歉,我得向你鞠躬道谢呢!”说完,演员真向杨全英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杨全英愣住了,李政委和杨云林也都愣住了。
那位演员摸了摸额头上被杨全英用扁担砸出的红枣般的血包,笑着说:“杨同志,你知道这是啥东西?这可不是血包,这是大红官印。有了它,俺就可以正儿八经地上台了!还有,你这一扁担以及你今天在台上的哭诉,更加深了我对这部戏的了解,我要感谢你啊!”
原来,扮演黄世仁的演员是个新手,主演生病临时让他上场顶替,想不到挨了杨全英重重的一扁担。演出结束后,文工团长宣布试演成功,他可以正式上台演戏了……
大戏演完已到傍晚时分,杨云林找到李政委,问道:“俺能不能请个假?今天夜里十二点以前一定赶回来。”
李队长不解地问:“你要去干什么?”
杨云林一下变得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俺,俺想去趟刘桥镇的战地医院,去看看英子。”
从别人那里,李政委已经知道英子是云林喜欢的姑娘,因此答应得十分爽快:“好,准你的假!”
得到批准后,杨云林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撒腿就向东南方向奔去。
蔡云邈他们师驻扎地是姚庄村,东南方向有个刘桥镇,大约有十五华里的路程。自从离开碾庄圩战场之后,杨云林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英子战地医院的动向。执行任务的路上每次碰上担架队,他总要设法打探一番。遇到上级来支前队慰问的人员,他更是缠住人家问东问西。当前几天杨云林获悉英子所在的战地医院设在刘桥镇,而这次他们执行的任务目的地是姚庄村,两地相距并不太远时,他再也平静不下来。一想到离自己心爱的姑娘越来越近,杨云林心里就禁不住怦怦直跳。推着三百多斤粮食的他比任何人走得都快,把别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中午,每个支前队员都分到了满满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着香气四溢的饺子,杨云林想起了英子。“过阳历年了,托解放军的福能吃上饺子,但英子呢?她有饺子吃吗?是不是又在忙着照顾伤病员而忘了吃饭?”想到这些,刚才还恨不得一口吞下一盆饺子的云林却连一个饺子都咽不下去了。“不行,香喷喷的饺子不能光自己吃,应该给英子送去!”
三十个饺子云林只吃了五个,就停下了筷子。“不能再多吃一个!今天下午不但没有赶路,还坐着看了场大戏,人家英子一定在医院忙得不可开交,得多给她留点!”因为没有更多的饺子可以添,云林双手捧盆,一口气把里面的饺子汤一饮而尽,咂了两下嘴:“香,真香!”为避免饺子粘在一起,云林从一名战士那里借来一个饭盒,用冷水过了几遍后就把饺子一股脑儿倒在了里面。
走了不到一半路,天就黑成一团。寒风呼啸,云林的心里却是热乎乎的,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寒冷。雪后寂静的旷野白茫茫一片,云林有时分不清哪里是道路哪里是田野,好几次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每次摔倒时,云林拎饺子的右手都高高举起。“头和脸可以摔,就是饺子不能摔!”云林在心里反复叮嘱自己。
路过一个村庄时,云林特意来到一户人家,用井水把饭盒里的饺子又过了一遍。过水的时候,他用手指一个个拨动饺子,嘴里不停地喊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当数够二十五个饺子的时候,云林怦怦跳动的心才安定下来,“要是少一个饺子,英子一定会怪俺的!”
晚上九点半,云林终于摸到了刘桥镇。一打听,英子值的是夜班,这会正在手术室。云林不忍心打搅英子,就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下来。坐下之后,云林把冰冷的饭盒揣进怀里,他要把饺子焐热,等英子做完手术后可以吃上热饺子。
坐下之后,跟上一次和英子见面一样,打盹的云林一下子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云林突然听到有人喊:“云林哥,醒醒,醒醒。你怎么坐在这里啊?”
云林一下惊醒并跳了起来,看到英子后问的第一句就是:“几点了?”
英子说:“十点半了!”
“哎呀,糟了,糟了。俺怎么就睡着了?!”
说着话,云林从棉袄里取出饭盒,冻僵的饺子已经融化。“英子,今天是阳历年,你肯定忘了吧。你看,俺给你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饭盒,一股喷香的饺子味扑鼻而来。饺子温乎乎的,一点都没有粘连。
“俺们每人发了五十个饺子,俺吃了二十五个,给你留了二十五个,够你吃吗?”
“够!够!”英子说完,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英子,俺给政委说了,要十二点前准时回去,俺见到你心里就踏实了。你照顾好自己,俺走了!”
“云林哥,你在支前队里要好好干!等仗一打完,就赶快回家!”英子哽咽着说。
“俺会好好干的,到时候俺给你看样东西,你就知道俺干得怎么样了。英子啊,等仗一打完,你也早点回家!”云林边走边扭头喊。
“好!到时候,俺在家里等你带人来——”英子再也忍不住,把心里的话喊了出来。
“俺说话算数,到时候一定带提亲的来!”
这里交代一下杨云林和英子的后续故事。
1950年春节前的腊月二十六,这对年轻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在大杨庄举办了一场隆重的新式婚礼,云林的家人和所有支前队员都前来参加。婚礼在云林家的堂屋举行,堂屋中央摆放着一辆扎着红绸子的独轮车,这是云林送给英子的结婚礼物。独轮车的两个车把上用刀密密麻麻刻满了这辆车跋山涉水走过的江苏、安徽和河南三省六十六个地方:大杨庄—新安镇—窑湾—炮车—碾庄圩—曹八集—贾汪—潘塘—宿县—萧县—姚庄—陈官庄—永城—萧县—汉王—土山—新安—大杨庄……
婚礼开始前,新郎杨云林一直在村头翘首等待一位远方的客人,可始终没有等来。中午婚宴结束后,一辆吉普车赶到了村里。从车上走下一对城里人模样的夫妇,手里拎着一只崭新的暖水瓶和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套。这对夫妇是代表儿子专程从南京赶来参加婚礼的。他们的儿子不是别人,正是杨云林在村头一直等待的李政委。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来,这对夫妇解释说儿子说好来的,临时生病下不了床,实在没有办法,就托他们来了。
这对夫妇在云林大喜的日子里没有说实话,他们的儿子已经于半个月前因病去世了。去世前,除了一对枕套,李政委特意买了一只暖水瓶,对父母交代说:“我们支前的时候,整天喝的都是凉水,甚至是雪水,现在打完仗了,这对新人该喝上热乎乎的开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