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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5059 字 2024-02-18

杨云枫先到了侯师傅那里。

这里杨云枫太熟悉了,闭上眼睛都能找到。侯师傅的儿子小猴子正在大门外劈柴。

“小猴子,还认识我吗?”杨云枫问道。转眼十几年,已经长大成人的小猴子怎么也认不出过去常背着自己玩耍的叔叔了。

小猴子抓耳挠腮想了一会儿,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你,你是滕老伯家里的‘高客’吧,他的个子和你一样高,眼睛也和你一样,又大又亮。”

徐州大人小孩将女婿称为“高客”。小猴子认错了人,惹得杨云枫身后的人发出一阵笑声。

“杨部长,您什么时候在徐州城当的‘高客’,谁家漂亮闺女这么有福气啊?我一直跟着您,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呀?”燕刚故作疑惑地开玩笑说。

“燕科长,不光你不知道,连我这个整天在徐州城满街跑的人也没听到一回鞭炮响,唢呐鸣啊!”邵晓平也来凑热闹。

“去去去,别跟着瞎起哄!”杨云枫瞪了燕刚和邵晓平一眼,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侯师傅和侯五嫂看见杨云枫来了,就像是看到自己的亲人回到了家,话还没出口先红了眼眶。侯五嫂拉着杨云枫的手是从头打量到脚,一会说“黑了”,一会说“瘦了”,一会又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弄得杨云枫红了脸,一时不知所措。杨云枫对侯师傅和侯五嫂的感情非同一般,十多年前,他就是从他们这里开始走上革命道路的,在感情上早就觉得和他们亲如一家人了。

“云枫,徐州刚解放,我们就见面了,我真是没想到!”侯师傅握住杨云枫的手动情地说。

侯五嫂擦了一把泪水,望着杨云枫说:“云枫,你现在都是大首长了,但在我心里啊,想的总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毛头小伙子的样子,刚才见到你,俺就是转不过弯来!”

“师傅,为了这一天,多少人不是流血就是牺牲,但我们大家的努力和付出没有白费,现在徐州回到了人民的手中,真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啊!今后,我们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见面了,我这次回徐州,第一站就赶到你们这里来看看,我也很想念你们呀。”杨云枫同样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眼里闪着泪花。

不知不觉半个钟头过去了,因为还有重要任务在身,杨云枫才不得不与侯师傅一家依依惜别。

杨云枫一行乘车直接赶往解放军华东军区徐州特别市军事管制委员会。

当天晚上以及第二天,杨云枫一连在徐州出席了几场大会。

第三天上午,杨云枫在徐州的活动情况刊登在了徐州的各大报纸上以及军管会的“内情通报”上。

“内情通报”上说,华野敌工部部长杨云枫昨天专程抵达徐州军管会,看望并慰问在这里工作的几位侦察英雄,他们为解放徐州做出过突出贡献,现在又在新的岗位上开始了紧张的工作。通报还说,他们当中有曾经在国民党“剿总”司令部和徐州保密局卧底的三位同志,也有打入国民党徐州陆军总院、徐州“剿总”军用专线电台的两位智勇双全的英雄。“内情通报”上配有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杨云枫与马树奎、佟处长、小钱、邹铎和车正元等人坐在军管会楼前的合影。照片中,马树奎他们身姿挺拔,威风凛凛,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解放军军装,显得英姿飒爽,锐气逼人。

照片发出的当天下午,邵晓平按照杨云枫的命令火速赶赴永城陈官庄。送走邵晓平之后杨云枫和燕刚经过一番化装,乘火车前往国民党首都南京,执行一趟绝密任务。

黄维兵团在双堆集被歼后,解放军经过短暂的休整,部队从双堆集向北推进,在陈官庄的包围圈外面又重新部署了阵地,形成了对杜聿明集团的外围封锁。与陈官庄被围之敌直接对峙的华野主力,以八纵、九纵在西侧,二纵和十一纵在正南方向,三纵、四纵、十纵在东侧,一纵、十二纵和渤海纵队在北部,基本上把杜聿明集团包了个严严实实。

邵晓平此次受命前来陈官庄,是来寻找孔汉文的。

孔汉文随国民党部队撤离徐州后,一直跟随杜聿明并留在他的“前进指挥部”里。与孔汉文前期的联络,主要通过一名化装成难民的交通员来完成,由于队伍杂乱无章且流动性很大,接头基本上都能顺利完成,但自从12月15日双堆集黄维兵团土崩瓦解后,杜聿明强化了阵地的防范,防止解放军偷袭,也严防不明身份人员乘机进入,从此之后,交通员就很难及时与他保持联络了。为了孔汉文的安全,也为了通过他摸清杜聿明部队内部的情况,必须尽快想方设法与他恢复联络。

侦察到孔汉文所在的阵地位置并对周边环境详细观测后,半夜时分,邵晓平带领几个人悄悄摸到了华野部队包围圈的最前沿,开始用独特的方式尝试进行联络。

隐蔽在壕沟内,邵晓平几个人从腰中取出唢呐、笙、镲和梆子,朝着对方阵地,呜呜哇哇吹打起来。刚开始吹打时,国民党部队以为这是解放军请来唢呐班以“骚扰”的方式扰乱军心,对这种“伎俩”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朝邵晓平所在的方位打了几次冷枪。因几个人都躲在战壕里,开枪没有丝毫作用,一支烟工夫后,枪声也就没有再响起过。

正在熟睡的孔汉文听到前沿阵地传来的唢呐响动,一下子从床铺上跃了起来。“是,是他们,真是他们!”已经四五天与组织上失去联络的孔汉文过电一般顿时精神抖擞。

原来,杨云枫创造了一个在紧急情况下传递情报的土办法,即通过不同乐器发出声音的次数和长短,把约定的暗语传出去。

孔汉文收到的暗语是,“近期有人前去找你……”

在南京鸡鸣寺旁的一个茶坊包间内,杨云枫见到了“孤雁”。

仅仅一个多月没见,“孤雁”整整瘦了一圈,人看起来比正常年龄大出十来岁。

没有握手,没有微笑,两个人坐在茶几的两边只是相互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坐定之后,杨云枫转达了陈毅和粟裕两位首长的问候和对他工作的赞许。“孤雁”听罢,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轻声说道:“谢谢两位首长,我所做的和那些牺牲的同志相比,不值一提。”杨云枫不由感慨,虽然同处隐蔽战线,但自己遇到困难时,还可以与身边的同志商量一下,向上级首长及时请示汇报,但眼前的“孤雁”十几年来却始终孑然一身,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危难,处于什么样的困境,都必须心如止水、沉着应对,甚至紧急情况下要毅然做出自我决断,对这样一位忍受巨大身心折磨的孤胆英雄,杨云枫在肃然起敬的同时,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孤雁”用半个钟头时间把最近国民党国防部的作战计划做了介绍,“介绍”不是说出来的,而是背出来的。“孤雁”说话时没有眼望杨云枫,而是两个眼珠一动不动地低头盯着桌面,说话的语速从前至后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当涉及到人名、时间、地点和部队番号时,他说得才慢一点,以便杨云枫能够默记于心。“孤雁”说话时,杨云枫同样一动不动,双眼紧盯着对方的嘴,把他所背出来的每一句话记在心间……“孤雁”说完后抬头看了看杨云枫,杨云枫点了点头。就这样,两位隐蔽战线的豪杰通过口述和默记方式完成了情报的交接。

喝了一口茶,角色立马进行了互换,杨云枫说话,“孤雁”倾听和默记。杨云枫先把解放军在永城陈官庄地区对杜聿明“围而不打”的部署向“孤雁”做了通报,希望他结合这种情况继续提供急需的情报。紧接着,杨云枫向“孤雁”通报了最近发生的一个突发情况,说是需要“孤雁”利用适当时机在南京进行策应配合。

“孤雁”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低头一阵沉默。

“云枫同志,请你回去后转告首长,下一阶段的情报我会全力收集并及时转告。刚才你通报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由于不清楚与我们自己的同志有关,也就没当回事。现在知道后,特别理解首长和你的焦虑心情,你看能否这样办——”

“孤雁”略加思索后,说出了处理突发事件的一个大胆而周密的想法,杨云枫听后点了点头。

“来时首长反复交代我,不管哪件事,都必须以保证您的安全为前提,遇到危险,您可随时停止或放弃行动。”杨云枫说。

“谢谢,我知道了,请你和首长放心。”

于无声处,不久将会掀起惊涛骇浪的重要情报就这样悄悄传递完成了。

分别的时刻到了,杨云枫率先合上茶杯的盖子,这是两人约定的暗号,意思是他先离开茶坊。

“云枫同志,稍等——”当杨云枫准备起身时,“孤雁”叫住了他。这种现象在两人过去的几次接头中从未发生过。

“云枫同志,我有个个人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向来干练果敢的“孤雁”这次说话如此犹豫,大出杨云枫所料。

“请说,你的意见我会及时报告首长。”杨云枫回答。

“这一段时间,我想得最多的是今后我自己工作的事。你我都清楚,现在只剩下最后对付杜聿明的一战,我们的胜利也只是时间问题。我在隐蔽战线已经工作了十几个年头,白天扮鬼,晚上才是人。对我来说,白天扮鬼不痛苦,只有晚上做人时才痛苦。我不是怕痛苦,而是担心在重压之下出现不应有的疏忽,给组织上带来重大损失……你知道我现在最期望什么吗?是回到自己的部队,穿上自己的军装,堂堂正正地做人,和战友们一起冲锋陷阵!请你回去转告首长,待完全歼灭杜聿明后,希望组织上能同意我归队!”

听了这番话,杨云枫能体会到“孤雁”这么多年来的心力交瘁和备受煎熬,作为指挥人员,杨云枫常年工作在华野对敌工作的最前沿,他比任何人都理解“孤雁”此时的心情。

“我回去后立即向首长和中央转告您的想法。”

杨云枫起身离开时,从心里真想向这位坚韧睿智的无名英雄行个军礼,但条件不允许他这么做,他轻轻将双脚并在一起,用约定的方式向“孤雁”致敬。

“孤雁”看到了杨云枫的双脚,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自己的双脚也并在了一起。

当天晚上,杨云枫离开南京,燕刚则留在那里,按照“孤雁”的计划开始实施处理那场突发事件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