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被包围的黄维十二兵团,解放军一方面采取军事打击的手段,逐步歼灭外围顽抗之敌,不断缩小包围圈。另一方面,开展了各式各样、声势浩大的政治攻势。12月2日,杨云枫接到上级命令,即刻离开徐州马家大院,再次前往安徽濉溪双堆集地区。原来,总前委要求华野和中野对敌工作部联合行动,全力开展对被包围的十二兵团相关部队的策反和起义动员工作,力求彻底瓦解分散十二兵团的军心。华野司令部考虑到华野部分纵队在双堆集战场上,主力纵队正在追击杜聿明的几个兵团,便指示杨云枫处理好徐州相关事务后,重返双堆集,与中野敌工部一道完成总前委交给的特殊任务。
抵达双堆集地区后,杨云枫首先来到了蔡云邈部队的驻扎地。此时蔡云邈率领的一一〇师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起义后的整顿及思想教育工作。
“云邈,我这次回来准备和你一起携手再大干一场。”杨云枫说完,把自己此次前来执行的任务详细介绍了一遍。
“太好了,咱们老同学一起再同台演一出好戏。”蔡云邈兴奋地说。
“一一〇师的行动算是给那些有意起义或投诚的国民党军队的官兵起到了示范作用,据你看,十二兵团中哪一支部队还有可能?”
蔡云邈对十二兵团的情况非常熟悉,他想了想说:“十二兵团中各军的情况不一样,十八军一直由出身于黄埔军校四期的胡琏管理,属于陈诚土木系,从上到下对蒋介石是死心塌地,劝说他们投诚一时难度较大。八十五军因内部派系纷争严重,并非铁板一块,可以有选择地争取,十军和十四军由于不是嫡系部队,屡受排挤,在忠诚度方面则大打折扣。”
杨云枫说:“那我们就根据这些部队的情况分批去做工作。”
蔡云邈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说:“综合分析,我觉得可以从八十五军二十三师、十军以及十四军下手试一试。我们一一〇师起义后,二十三师内部军心不稳,存在可以利用的空间。十和十四军经过这一段时间大小战斗已经受损不少,编制也不全了,有的队伍勉强拼凑在一起,官兵普遍存在厌战心理,劝他们投诚,可能性还是有的。”
“对怎样开展劝降工作,你有什么建议?”杨云枫问道。
蔡云邈回答:“人是铁饭是钢,现在不是缺粮吗?找几个起义过来的士兵,让他们带上些吃的,再带上些宣传材料。通过他们现身说法,效果可能会比较好。国民党官兵中普遍存在着顾虑,他们对解放军的起义、投诚、俘虏等政策不了解,有着强烈的惧怕心理,关键是要想方设法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政策。”
杨云枫觉得蔡云邈说得在理,于是向首长汇报之后,决定采取派部分一一〇师官兵“逃跑”回去“现身说法”的方式进行劝降。在商量派什么样的人前去执行任务时,蔡云邈主动提出让一一〇师中的中共党员前往。
杨云枫问明这些中共党员目前在部队里的任职情况后,对蔡云邈说:“派他们过去可以是可以,但存在一定的风险。这些同志大都是队伍里的营、连长之类的骨干,十二兵团总部或有些部队的人可能认识他们,会怀疑他们加入共产党并和你一道合谋了起义,容易引起敌人怀疑,碰到一些顽固分子,很有可能对他们痛下杀手。我们还是找一些生面孔的普通士兵,让他们假装什么都不知情,完全是被动地跟着过来的。对方会以为他们也是受蒙蔽者,不会对他们过多怀疑,这样危险性会小一些。”
蔡云邈仔细想了想,认为杨云枫考虑得比自己周全,表示完全同意他的观点。两人一番商量后,便一起来到正在整训的下面两个团的驻地。其中一个团的团长是中共党员,叫曲振东,蔡云邈让他在团里挑出十个人分头派出去。曲振东明白杨云枫和蔡云邈的用意后,在整训中表现比较好的一营里做了摸底,可是许多人都有顾虑,没有人主动报名。
大家议论纷纷,其中一个姓祁的士兵说:“我们已经起义了,再返回去很危险,他们会说我们是叛徒,要是把我们枪毙了,那家里的人怎么办?”
另外一个外号叫“骆驼”的士兵说:“我们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快断炊了,现在虽然空投了一些粮食,但人多粥少,连塞牙缝都不够,我们如果回不来不是又要在那里挨饿吗?”
针对战士们提出的诸多顾虑,曲振东都记下来,然后向杨云枫和蔡云邈做了汇报。三个人在一起进行了仔细研究,最后决定由杨云枫前去解答大家的疑惑。
在正式动员会上,杨云枫恳切地说:“我很能理解大家的顾虑,你们所想的我们也都想到了。我觉得,大家完全可以放心。经过我们研究决定,凡是主动报名去的,完成任务后平安回来,都给大家记功并且将给予一定的物质奖励。万一去后有什么不测,家里老小今后的生活将由我们管起来。如果大家不信,待选好人后我们可以一起签字画押。”
杨云枫的一番话就像一块大石投入了平静的池塘,下面坐着的人立马嗡嗡嗡议论了起来,过了一会,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说:“我报名,我去。”大家循着声音望去,是一连三班的班长倪永福,这个人是安徽金寨山区的,家里特别穷,当初是被抓壮丁抓过来的,在国民党部队里受尽了兵痞子的欺压,这次跟着部队起义到了解放军这边,切身感受到这里与在国民党部队里不一样的氛围,他从心里感到高兴。听到杨云枫的一番话,心里暗暗琢磨了一阵,最后下定决心第一个报了名。
“说说你为啥愿意去?”杨云枫望着倪永福期待地问道。
“我能说实话吗?”倪永福问。
“在咱们共产党的队伍里不兴说假话,心里想啥就说啥!”杨云枫回答。
“我愿意去,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划算。”
倪永福的一句话引起大家的一阵哄笑。
“咋个划算法?”蔡云邈笑着问道。
“我自己主动报名去,如果能全须全尾回来,也算为解放军做了一件好事,还能得到奖励,多好的事啊!”倪永福说。
“要是回不来呢?”杨云枫追问。
“咱们都是当兵的,当兵打仗总是有风险!退一万步讲,就是我自己被打死了,爹娘和兄弟姐妹还有共产党照顾着,我还有什么顾虑呢?!这些还不是我想得最多的,我有三个老乡在十四军,之前听他们说,部队里人心早就散了,如果这样的部队与解放军硬碰硬地交手,说不定我那几个老乡的命可就没了。我要能趁早去劝说他们投诚,说不定还能救他们,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去一趟不知能造多少级浮屠啊,大家说划算不划算?!”
倪永福的一席话让还在犹豫当中的一些人豁然开朗,他一带头报名,很快十个名额就报满了。杨云枫、蔡云邈称他们为“十大壮士”,一番肯定后,立马与他们签订了协议。
把十个人单独集中起来后,杨云枫对他们进行了培训。内容涉及怎么样过去,带什么东西,过去后怎么说,遇到被抓被审怎么办等等。除了反复训练,杨云枫和蔡云邈一起还对他们进行了现场情景模拟,觉得差不多了才让他们分头行动,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潜入了双堆集二十三师、十军以及十四军的阵地。
十个人自称是被俘后又释放回来的士兵,把带的食物分给了一帮饥寒交迫的士兵,同时也把携带的传单悄悄地散发出去,把解放军优待俘虏的情况也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番,说在那边能吃得饱,能穿得暖,不想打仗还可以领到粮食盘缠回家,当官的不打人,官兵平等……不少十四军的士兵听了非常羡慕,起了向往之心。当然他们也无一例外地被审查,因为事先经过了培训,对付起来大多得心应手。
但倪永福遇到了麻烦,对方对其进行了超出常规的审讯,刚开始他还能对付,后来问急了,缺乏经验的他说了一句:“我要见长官。”
审问的人问他:“你要见哪位长官啊?”
“我要见熊逢秋长官。”
“熊长官是你说见就见的?!”一个审问的人抬手就要打。另一个人说:“我们还是报告一下吧,也许他真有什么事。”
当即他们向上面报告了,来了一个当官的,众人都叫他李参谋。李参谋说:“我是熊军长派来的,你有什么事尽管给我讲,我保证转达给他。”
完成任务心切的倪永福信以为真,他从裤子夹缝里掏出一封信,交给李参谋,说:“这是放我回来的时候,有个姓杨的部长交给我的,让我无论如何要交给熊长官,说是非常重要。”
李参谋问:“还有别的话说吗?”
倪永福说:“没有了。”
“没有就滚吧。在队伍里不要乱说乱讲。”李参谋拿着信回到十四军的军部,把这封信交给了谷副军长。谷副军长打开一看,竟是刚刚起义的一一〇师师长蔡云邈写给熊军长的亲笔信。
谷副军长认真看了这封信,蔡云邈的来信可谓情真意切,先是叙说了多年的情谊,又讲到在国民党内部这么多年来所见所闻的腐败丑陋之事。他在信中明确指出国民党必然覆亡的命运是不可避免的,希望熊军长能幡然醒悟,投奔光明。现在十二兵团被围双堆集,部队缺粮少弹,再战下去只能致使更多的人死亡等等。谷副军长越看越生气,认为此信如果落到对党国已露不忠端倪的熊军长手里,必将后患无穷,于是“唰唰唰”几下就把信撕得粉碎。
顽固的谷副军长对共产党这一套十分惧怕又无可奈何。在这样的情势之下,解放军的政治攻势比机枪大炮更能瓦解军心。在对面的解放军阵地上,竖着不少门板,上面贴满了“解放军优待投诚之人”“放下武器才是最好的出路”“共产党为人民打天下”等标语,国民党的阵地上也时常飞来“劝降”宣传单,他曾下令阻止官兵捡拾并严禁看这些东西,尽管三令五申,仍然屡禁不止。更可怕的是对面阵地上的解放军的广播,从早到晚播放着黄百韬兵团被歼灭、八十五军一一〇师起义、杜聿明集团撤出徐州城等消息,听得战壕里的国民党士兵惶恐不安,战战兢兢。
倪永福被谷副军长下令残忍地枪杀了。虽然倪永福送出的信没有起到效果,但其他人送出的信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一位姓李的士兵潜回到八十五军二十三师后,把解放军的政策悄悄转告了几位师长和副师长。二十三师原是湖南湘军旧部,并非蒋介石嫡系,一直在八十五军受窝囊气,解放军的政策对他们触动极大。12月9日,解放军猛攻该师据守的小王庄,师长黄子华要求补充弹药和派坦克来增援,均未得到满足。黄子华认为这样打下去,弹尽粮绝的二十三师必定全军覆没。正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对面解放军在阵地前放置了大量食物和药品,并表明赠送给二十三师官兵。在强大的政治攻心面前,黄子华当即决定放弃抵抗。派手下人和那位李姓士兵一道越过防线与华野七纵接洽,商谈具体事宜。最后于12月10日晚率二十三师师部及所属两个团和二一六师余部共三千余人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