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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5014 字 2024-02-18

原来,在支前动员时,李指导员给宿北县的支前队长做过一场报告,他把徐州几个县的主要河流都详细画在一张图上,让每个支前队长都要记在心里,以便运送粮食和伤员时不走弯路。杨云林不但把每条河流的名字记在了心里,还把它们流经的县城和较大的集镇记在了心里——铁佛这个地方,大大小小一共有五条河,除了沂河、黄泥沟、沙沟,还有武河和燕子河。

杨云林想,地地道道的铁佛人不可能不知道并不算太小的武河和燕子河。

杨云林不动声色,一直和两个人聊着天。最后,他没把两个人带到碾庄圩西南的河沟旁,而是将他们带到了附近华野一个团的团部。

两人一见情况不妙,企图撒腿逃跑,被早已做好准备的杨云林四人按倒在地。团部两位执勤的哨兵看到后,立马持枪赶了过来。

经过审问,一老一少两个人果真不是邳县铁佛来的支前民工,而是徐州“剿总”情报处顾一炅处长派出的特务,化装后混入民工队伍里,伺机打探黄百韬的下落以及华野下一步的动向。

由于在抓捕这两个特务的事情上表现出色,杨云林荣立了三等功。

“等拿到奖励,俺和你们几个人一起平分,但你们三个不要期望太高,钱肯定没有找到黄百韬的多!”杨云林一句话说得栓柱、杨全英和杨老四哈哈大笑。

支前民工们跟着杨云林出来已经一个多月,期间发生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事情。最初的时候,他们承担转运粮食的任务,大家表现得还都可以。仗开打以后,他们要跟着部队抬运和救治伤员,虽然没有让他们抱枪打仗,但战场上子弹可不长眼睛,随时都有死亡和负伤的危险。尤其是高队长在敌机轰炸中牺牲以后,杨老四几个被吓破了胆,思想就有了动摇。这次承担碾庄圩战场清理的任务,各种瘆人的惨状更是让他们几个胆小的人感到毛骨悚然,几个人休息的时候坐在一起闲聊,悄悄盘算起什么时候趁杨云林队长不注意偷偷开溜的事。

见周边无人,杨老四压低嗓门说:“现在咱们和那些当兵的也差不多,都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不知啥时间炮击枪响,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啊。”

身体瘦弱的冯槐树附和道:“当兵的是吃军饷的,死了算烈士,家里人也会成为军烈属;咱们呢,说是死了也按烈士算,但能办到吗?!况且俺今年才二十二,还没有娶媳妇,更没有见过女人的光身子,死了也太亏了。”

杨老四对冯槐树说:“咱们再动员两三个人一起走吧,就咱们两个人太少了,回去后抹不开面子。”

冯槐树觉得杨老四说得有道理,满口答应下来:“咱俩分头去找,看看有谁想走,到时候好结个伴。”

随后的几天里,他们两人分头行动,在干活休息间隙或者晚上睡觉前观察哪些人有懈怠情绪或者想撂挑子不干的,就靠过去悄悄劝说。

这天,杨老四和杨全英在一组做事,就趁机问杨全英:“全英,想家不?”

杨全英老老实实地回答:“想,咋能不想哩!”

“那你就没有想过找机会回家去?现在天天在战场上,不定啥时候炮弹打过来,如果也像高队长一样命都丢了,你就再也见不着老婆和孩子了。”杨老四撺掇他。

杨全英奇怪地问:“回家?仗还没打完,怎么回?”

杨老四悄悄地说:“如果真想回,就有办法。咱们几个趁云林队长不注意不声不响地逃走就是了。”

杨全英吃了一惊,睁大双眼盯着杨老四说:“老四,你不会想当逃兵吧?这可不行啊。出来这么多天了,虽然天天做梦都想家里的事。可老婆前两天托人给俺带信了,说她和孩子在家都挺好的,杨村长和王主任对俺家照顾得特别周到。让俺好好支前,不要挂念家里。”

杨老四一听这话,非常诧异,他们想不到原来到处躲藏不想支前的杨全英,思想上的变化居然这么大,他顿时泄了劲,再没有讲下去的勇气。

自从支前队成立后,当时高队长和李指导员就选定了有些文化的人当中队长,重要任务之一就是要求他们带领大家学文化。因为经常要出任务,没有整块的时间,他们就利用休息的时间学,或者在执行任务行进途中学习。杨云林想了一个方法教大家认字,李指导员总结为“联想扩展法”。比如,一个“口”,中间加一横变成“日”,中间再加一竖变成“田,”上边出头变成“由”,下面出头变成“甲”,上下都出头就是“申”等等。脑瓜活络的杨云林还把这些字写在纸上并贴在每个人后背上,走在路上时大家可以边走边记。一个月下来成效非常明显,大家都能认识两三百个字了。

对杨全英,杨云林特别重视,经常辅导他认字,在他偷懒不想学习的时候,常劝说他:“全英哥,你识字不光为你自己,今后还能教家里的三个孩子,他们不能再和你一样,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呀。”

杨全英特别感谢杨云林,学习起来比任何人都刻苦。

教支前民工识字的过程中还闹出了不少笑话。一次行军途中,杨云林教完杨全英“比较”一词,鼓励他用这个词造个句子作为练习。当时,天空中飘着不大不小的雨点,杨全英想了一会儿,造出了一个句子。

“今天天气比较下雨!”杨全英大声喊道。

“比较”这个词用进去了,杨云林听后觉得别扭,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哈哈大笑一阵后说:“全英,这句不管,再造一句。”

杨全英自己嘿嘿笑过几声后,扭头看了看路边高高低低的行道树,接着又造了一句。

“大树比较小树高!”

这次杨全英又把“比较”这个词用进去了,但杨云林听后还是觉得别扭,抓耳挠腮想纠正他,还是想不出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全英,还是不管!让俺咋给你说呢!”

正当两人纠结于“比较”一词的用法且无计可施时,李指导员走了过来。

“‘比较’这个词是副词,用来比较两个东西性状和程度的差别,后面不能跟动词和名词,只能跟形容词。”李指导员说。

李指导员的话不但把杨全英说蒙了,也把杨云林说蒙了。

“哎,我又犯了教条主义的错误。”见两人满脸迷茫,李指导员赶快自我检讨。

“这样说吧,‘比较’后面只能跟‘大’‘小’‘高’‘低’‘快’‘慢’这样的字,比如,你们两个之间,云林的个头比较高,挑着东西走得比较快。”李指导员想出了一个两人都能明白的方法。

“全英,你按李指导员的方法把前面的两句话再造一遍!”杨云林鼓励杨全英。

“今天和过去下的雨相比,不大也不小!”杨全英说。

这次杨全英造句中根本没用“比较”,只用了一个“比”字。

“你没有用‘比较’!”杨云林笑着对杨全英喊道。

“‘比’和‘比较’不是一回事吗!”杨全英振振有词。

这次,连李指导员也被整迷糊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为稳定支前民工的思想和情绪,待大家认识不少字之后,李指导员让杨云林组织大家给家人写信,把在外面支前的情况以及得到的奖励告诉家人,让他们为所做的支前工作感到光荣和自豪。十天前,杨全英给他媳妇写了一封信,经过李指导员修改后,托人带了回去。

玉花吾妻:

你好!代问父母大人和孩子们好。俺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不知家里怎么样,俺天天惦挂着你们,就连做梦也惦挂。俺在这里很好,干活从来不像在家里一样偷懒,饭量也大了很多,刚来时每顿吃五张煎饼,现在一顿能吃八张,云林、栓柱他们顿顿都给俺几张煎饼。还有,刚来时还怕石磙、铁柱几个人夜里打呼噜,现在俺一躺下就打呼噜,石磙、铁柱他们都不和俺靠在一起睡觉了,不知道俺回去后,你受不受得了。俺给你提一个要求,就是你要照顾好老人和孩子,不要让爹娘生气,要好好干活,照看好地里的庄稼和家里的那只老母猪。俺今后一定不怕吃苦,干起活来也一定更勤快,俺要和村里来的其他人比一比。

安好!

杨全英

七八天之后,杨全英收到媳妇的来信。

杨同志全英夫台鉴:

信函收到,甚感欣慰。你们在外面支前都挺好吧,生活得也挺好吧?在家里俺照顾你,出门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俺在家都挺好,父母大人和三个孩子也很好,杨村长和王主任经常来家里帮忙,五天前还给家里送来了几十斤柴火、三斤大米和半斤红糖,感激得俺不知说什么是好。村里这样照顾咱们,你就放心在外面好好干吧。咱爹老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你要争气,和你同去的黑毛、满仓他们几个写信回来都说立功了,他们家里人在村里谝得很。你也赶快立功吧,也让俺到处谝谝。

顺颂

时祺!

妻玉花

杨全英老婆玉花不识字,信是村里的私塾先生代写的,看到信开头的“同志”二字,全英心里更是乐开了花,真正地感受到参加支前的无上光荣。李指导员给杨全英解释过看不懂的地方后,笑着说:“想不到你家媳妇比你的文化水平还高!”

看过好几遍媳妇的来信后,杨全英小心翼翼地把信夹在帽缝里,一有空就拿出来读几句,心里一直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表现,也像黑毛、满仓一样争取立功受奖。

正当杨全英老婆来信千叮咛万嘱咐之际,杨老四却动员他逃跑回家,杨全英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就把杨老四骂了一顿。杨老四自知理亏,也不敢还嘴。过后,杨全英想想不对头,杨老四能来拖自己的后腿,说不定也会拖别人的后腿。一定要制止他的行为!于是,他找到队长杨云林,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杨云林意识到这不是小事,如果任其发展,必然影响到支前队伍的稳定。他找到李指导员请教事情该如何处理。两人商量后决定先找杨老四、冯槐树等人谈话,然后召开全体支前人员会议,以此事为反面典型,对大家进行一次现场教育。

会上,受李指导员的指派,杨全英给大家读了他老婆的来信,现场给大家说了自己的感受,表态从今往后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立功受奖,为家人争光,为大杨庄人争光。杨老四和冯槐树等人当场受到了批评,羞愧难当,认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可耻,不仅自己丢脸,也给家里人脸上抹了黑,表示一定要痛改前非,还说要以杨全英为榜样,向他看齐,争取早日立功抵罪。

最后,李指导员宣布,鉴于杨全英这次表现出色,不仅没有听从杨老四的鼓动,还及时汇报并协助组织上端正大家的思想,稳定支前队伍,决定给予记三等功一次的奖励。领取嘉奖令时,杨全英在衣襟上擦了好几次手,才郑重地从李指导员手里接过奖状。拿到奖状后,杨全英激动得热泪盈眶,先是把奖状贴在心窝上,然后又高高举过头顶,大声喊道:“媳妇,你看见了吗,俺也立功了,你现在可以在大杨庄老少爷们面前好好谝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