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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3810 字 2024-02-18

杨廷宴还想上前劝说,被黄百韬举手制止。

“唉!事到如今,我黄百韬有三不解:一是我为什么那样傻,要在新安镇等待两天;二是我在新安等了两天,为什么不在运河上架设军桥;三是李弥兵团既然现在要东进援救我,为什么当初过早撤离曹八集,不在曹八集附近等我啊!”黄百韬自言自语地说道。

气喘吁吁的黄百韬说完,没等身边的杨廷宴反应过来,就从腰中拔出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缓缓闭上眼睛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后,第七兵团司令黄百韬一头栽倒在地。

黄百韬自杀了。

守在黄百韬尸体旁,杨廷宴如丧考妣,失声痛哭。这时,一个华野战士看到了,急忙过来询问怎么回事,由于黄百韬和杨廷宴两个人穿的都是士兵的服装,杨廷宴说:“我是火夫,死者是火夫头,是我的哥哥。他中弹死了,我回家怎么给老娘交代啊!”没有经验的年轻战士一看是这么个情况,就劝慰他几句并告诫他赶快去投降,就没再多管,急着去追赶溃逃的国民党士兵了。等华野士兵走远后,杨廷宴哭着找了个附近村庄的老汉帮忙,把黄百韬埋葬了,并做了个记号便于日后寻找,然后换上一件老汉的衣服偷偷溜掉了。

至此,空前惨烈的碾庄圩围歼战彻底结束。从11月11日夜至22日夜,华野投入六个纵队与黄百韬第七兵团的四个军交锋,在碾庄圩南北宽三公里,东西长六公里的狭小地带,双方汇聚了总计二十多万的兵力整整厮杀了十一个昼夜……碾庄圩之战的结果是,国民党军第七兵团近十二万人在碾庄圩及周边地区被歼。同样,华野也付出了伤亡五万七千三百多人的巨大代价。

大战之后的碾庄圩,空中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呛人的硝烟已将天空染成死寂的灰色。满目焦土中,几只乌鸦在上空盘旋,留下声声苍凉的哀鸣,似乎在安抚眷恋家园的殇魂。

黄百韬第七兵团在碾庄圩被歼灭后,杨云林率领的支前队伍投入到战场的清理工作中。首先接到的命令是配合华野战士仔细搜索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因为“大人物”黄百韬不见了,粟裕下令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云林带领队员们开始搜索时,杨全英向随队的李指导员提出自己的疑惑:“怎么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不认识黄百韬啊!”李指导员认为杨全英说得有道理,马上向华野汇报此事。不久,黄百韬的照片发下来,一个支队一张,大家轮番查看。李指导员指着照片说:“大家要记清楚黄百韬这个人的特点,冬瓜脸,眼睛不大,前头顶头发少,比较光,个子不大。大家不要只盯着当官的穿的衣服,他这个时候要想逃跑也许早就换上了普通士兵的服装。”

每个人都睁大两眼,希望自己能是第一个发现黄百韬的人。杨全英对另一个民工杨老四说:“你说俺要是先找到那个姓黄的,李指导员会不会给俺记个一等功?”杨老四说:“肯定会。那么大个官在战场上不见了,不知是跑了还是死了,解放军肯定特想找到他。”

支前民工与华野战士整整找了一天,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立功心切的杨全英连饭也顾不上吃,这个在参加支前以前连只鸡都不敢杀的“男子汉”,先后在尸体堆里扒拉找出了十几个体貌相近者,但经过比对,均不是黄百韬本人。最后,气得他跺起脚来:“王八蛋黄百韬,没死时老子见不到你,死了咋也不让老子见一面!”

黄百韬的尸体到底在哪里?

杨廷宴后来辗转逃回南京后,立即找到黄百韬的夫人柳碧云,哭诉黄百韬自杀身亡的事情,柳碧云哭着向蒋介石要人。蒋介石有感于黄百韬的忠诚,便派其副官带人身着便衣,按照杨廷宴的描述找到村里的老汉,循着记号挖出了黄百韬的尸体。他们想感谢那位帮助寻人的老汉,让他到南京去享福,但老汉死活不肯,只同意让自己的儿子跟着出去转转。黄百韬的副官用担架抬着尸体,昼伏夜行,抵达蚌埠。在蚌埠,老汉的儿子看到国民党士兵见到尸体纷纷让道,心里嘀咕死者肯定不是一般人。1948年12月8日,运载黄百韬尸体的火车抵达浦口,场面更令老汉的儿子震惊不已,月台上站满了国民党高级将领。经过打听,老汉儿子方才知道死者原来就是鼎鼎大名的国民党将军、兵团司令黄百韬。后来,黄百韬夫人柳碧云想让他留在南京,要么上学要么工作,小伙说什么也不同意,执意要回徐州。最后,柳碧云只得塞给他一百大洋,派人把他送回村子才算了事。

出于安抚军心和激励士气的需要,蒋介石对黄百韬这位“党国忠臣”追赠二级上将,并将他的尸体下葬于南京玄武湖畔,上书“黄焕然之墓”。

如果仅以军人标准来衡量的话,称黄百韬为职业军人的典范也许并不为过,可是作为抗战中屡建功勋的将领,抗战结束后却死心塌地充当内战马前卒,最终成为蒋介石独裁统治的牺牲品,不能不令人扼腕叹息。

或许是考虑到黄百韬在抗日战争中的功绩,“黄焕然之墓”被保留至今。

黄百韬的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却仍有下篇。1949年,柳碧云带着一双儿女迁往台湾。八年之后,黄百韬之子黄效先在台湾犯下杀人焚尸的重罪。按照当时台湾的有关规定,其罪当斩。柳碧云无奈拿出蒋介石授予黄百韬的那枚青天白日勋章求情,蒋介石“念其先父,勋绩彪炳,承其嗣续,援予减刑”,由死刑改判无期徒刑,但作为惩罚,收回了那枚青天白日勋章。

碾庄圩歼灭战打响以来,华野指挥部里一片繁忙。几位首长一直守在电话机旁,除了上厕所,谁也不愿意离开。就这样坚守了几天几夜后,他们个个熬得两眼通红,警卫员劝他们去休息,但没有一个人离开作战室。无奈之下,警卫员只得搬进两张床,让他们轮流睡上一会。

作为碾庄圩歼灭战的最高指挥官,粟裕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指挥部。渴了,他就泡上一杯浓茶,既解渴又提神,困了,用冷水洗把脸。粟裕一直在作战地图前走来走去,紧张地思考、研究、判断,然后不停地接电话和打电话。他就像一台机器一样,虽然长时间的疲劳运转使其滚烫发红,但只要有电就一直不停地转动着。

现在,碾庄圩战斗结束了,粟裕有了片刻闲暇,此时的他却毫无睡意,浮想联翩。

淮海战役最初是他向中央军委建议的,中央军委也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并决定采取“围点打援”战术,集中力量先解决掉黄百韬兵团。碾庄圩的战斗主要由他指挥,中央军委和毛泽东发来的电报中屡屡有这样的话:“与战斗有关的一切事宜需根据实际情况见机行事,不必事事请示。”这就给了粟裕最大限度的指挥权,就是凭借“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指示,粟裕才能根据战局实际,数次调整计划,保证整个战斗取得了预定的效果。

随着碾庄圩歼灭战的推进,双方投入的部队越来越多,战斗范围也越来越大。由于中央军委远在西柏坡,认为有必要成立一个前线指挥的最高领导机构。令他欣喜的是,16日他收到中央军委的电报,决定成立总前委,统筹领导淮海战役的作战和支前工作。由刘伯承、陈毅、邓小平、粟裕、谭震林组成,刘、陈、邓三人为常委,邓小平任书记。

中央军委的决定让他感觉有了主心骨,有总前委的统一领导,自己对在碾庄圩歼灭黄百韬兵团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19日,华野攻入了碾庄圩外圩。第二天,攻入黄百韬兵团指挥部,21日,激烈的碾庄圩战斗接近尾声。

22日这一天,华野司令部安静得出奇,大家都把眼睛盯着电话机,静静地等待前方的消息。一直等到下午三四点钟,电话终于响了:“报告司令员,敌人已经全线溃败,我们正在逐屋逐院搜索黄百韬本人。”

“太好了,打得漂亮!你们继续搜索,一定要找到黄百韬本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粟裕说完,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搬掉了压在心头上的一座大山,然后只见他双手抱头,痛苦地呻吟起来,不大一会儿就失去了知觉。

粟裕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指挥部的所有人都被这突然发生的情况吓坏了。有的赶快上去掐粟裕的人中,有的去摸他的脉象,有人跑得飞快赶去请医生。突发情况报告给淮海战役总前委后,刘伯承、陈毅、邓小平等人立即做出指示,不惜一切代价治好粟裕的头疼病。

医生带着急救箱飞快赶到了,其他人自觉散开留下施救的空间。医生先把把脉,然后用听诊器听听他的心跳。片刻之后,医生说:“大家别着急,他的头疼病又犯了,我先给他打个止疼针,让他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众人把粟裕抬到床上,打过针后,医生让大家都出去,叮嘱警卫员守在这里,看着他睡觉,中间谁也不要打扰他。

粟裕的头疼病,别人不知道,可医生是很清楚的,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过粟裕发病了。以前发病没有这么严重,估计这次是太疲劳、太焦虑,他已经几天几夜完全没有休息。粟裕之前曾经六次受伤,最早可追溯到南昌起义的时候。他的头部受过两次伤,有一次在激烈的战斗中,敌人的迫击炮弹打过来,炮弹在他的身边爆炸,他觉得头部被猛地一击,随后就倒下来昏了过去。战士们发现他满脸是血都吓坏了,急忙给他包扎并要抬他下战场,可他苏醒后还坚持不下火线,让战士们去追击敌人不要管他。之后被转到后方医院,治疗了几个月才痊愈。那时粟裕还是政治主任,有人曾开玩笑说:“粟主任爆头都不会死,可见他的命有多硬啊!”当时的粟裕也笑着回答:“我这个人命大,谁也别想夺走我这条小命!”但多次受伤给粟裕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一到阴雨天气他的伤口就会又痒又疼,落下了头疼的毛病,一旦战事紧张、压力过大,休息不好,头疼病就会复发,严重时甚至会出现晕死休克现象。

苏醒后的粟裕记忆还停留在头天晕倒的时候,他喊来警卫员,第一句话就问:“黄百韬抓到没有?”警卫员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尸体。”闻听此言,粟裕一骨碌爬了起来,对警卫员说:“给我个馒头,我饿了!吃饱了好继续寻找我这位老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