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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5621 字 2024-02-18

“焕然,这边的情况委座都知道了。你就地坚守,杜聿明已经到了徐州,马上调二兵团和十三兵团来支援你。”

“好的。只要委座还想着我们就行。我们一定坚守阵地,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成功,便成仁。”

“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要充满信心,毕竟你这里有十二万人马呢。这里离徐州也不远,邱清泉和李弥兵团很快就能过来与你会合。”

“那样最好。请委座和顾总长放心,我们一定尽力。”

顾祝同给黄百韬许了一个天大的承诺,而事实却是被围困的黄百韬所不知道的。徐州“剿总”司令刘峙指挥不得力,而副总司令杜聿明11日才到徐州,等杜聿明把徐州“剿总”的全部情况搞明白,东进的援军13日才由徐州迟迟出发。这时候,邱清泉二兵团和李弥的十三兵团沿陇海铁路两侧向前推进,他们没有料到华野三纵、十纵等都赶来打援,所以进军速度非常缓慢,最初几天还能前进几里路,到后来则变得寸步难行。

各自为政是国民党军多年的“传统”,这不仅因为国军内部派系林立,更因为在国军中谁拥有了人马和实力才能腰杆硬。因此他们都不太愿意为了支援兄弟部队而拼死卖命。而这次解救黄兵团,邱、李二人倒还算是积极。但黄百韬误以为别人不肯来援,在15日的电话会议上,他还“义愤填膺”地要求手下的军长们:“你们必须进一步加强工事,准备独立作战,以尽军人天职。有些人眼睛中只看到我黄百韬是青天白日勋章的获得者,他们是不会全力支援的。我们也绝不会给别人看笑话。”从那时开始,第七兵团流传开了一句话:“只听万炮响,不见一兵来。”

碾庄圩在方圆十里之内算得上一个大村庄,住有两百多户人家。圩四周构筑着两道又宽又深的水壕和两道坚固的用来挡水的土墙。水壕宽约六至十米,水深一米有余。土墙不是太高,人可以攀爬上去,称为外圩和内圩,两圩之间有近百米的开阔地。两条壕沟和两道土墙相互配合,形成了天然的屏障。碾庄圩曾是李弥兵团的防区,他们在这里构筑了大量的半永久既设工事,壕内仿效日军的防御据点构筑了坚固的地堡群,火力网交叉密布。所以碾庄圩虽是一个村庄,事实上可以算是一个巨大的防御工事。

经过前几日的攻击,碾庄圩外围的几个村庄已经被华野悉数拿下,黄百韬第七兵团总部盘踞的中心区域——碾庄圩已经完全暴露出来,华野部队似乎看到胜利的曙光。

但是,接下来碾庄圩一带的战斗却打得异常艰苦。

当看到碾庄圩近在咫尺,华野的许多官兵犯了轻敌和急功近利的毛病,心想前面那么多敌人的师部、军部都给收拾了,根本没有把黄百韬的残兵败将放在眼里,准备工作还没做好,重型武器没到位就贸然开始了强攻。

作为沙场老将和杂牌军中杀出的悍将,黄百韬并非浪得虚名。他一开始就没有把外围阵地得失看得至为重要,因而仗一开打就抱定了凭借碾庄圩坚固工事死拼到底的念头。

17日第一轮总攻开始,华野以聂凤智九纵为主力从几个方向同时对碾庄圩发起进攻。黄百韬依仗着地形和完善的工事,打得非常坚决和沉稳,再加上武器装备方面的优势,华野几个方向都没有获得什么大的突破,进攻部队伤亡比较严重。

如何突破六至十米的水壕就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华野战士计划在水壕上架设一种事先做好的专用折叠木桥,壕对面土墙后的工事里集结有大量的国民党兵,机枪不停地“哒哒哒”响着,架桥的战士前仆后继,一组伤亡又上一组,付出巨大的牺牲后才把桥架好。这种临时搭建的桥比较软,走在上面一点也不稳,不少战士掉进了壕沟里,而且上面铺的木板也被敌人发射的火焰喷射器点燃,没过多久桥就被烧毁了,第一轮攻击以失败告终。

17日这天,为了鼓舞黄兵团的斗志,顾祝同代表蒋介石又一次乘飞机飞临碾庄圩上空,送来了蒋介石的亲笔手谕。

焕然司令弟勋鉴:

此次徐淮会战,实为我革命成败、国家存亡最大之关键,务希严督所部,切实训导,同心一德,团结苦斗,期在必胜,完成重大之使命,是为至要。

顺颂戎祉

中正手书

各军师长均此

呈送完蒋介石的手谕,顾祝同又使用空地联络电台与黄百韬通话,给黄百韬打气:“你们再坚持坚持,援军已经到达了大许家地区,只要你们坚守阵地,顽强抵抗,很快就可以与二兵团会师的。”黄百韬不知道的是,顾祝同撒了个弥天大谎。国民党援军根本没有到达大许家,他这样说只是为了稳定第七兵团军心而已。不但如此,顾祝同还从飞机上向黄百韬投掷了不少钞票和勋章。就这样忙活一阵之后,当顾祝同得知黄百韬已经获悉援军受阻的消息时,老奸巨猾的他不得不改口说:“焕然啊,邱、李两个兵团在来援的路上被中共华野阻截,前行缓慢,他们离这里大约四十里地,你们如果能想办法突围出去,就能与邱、李兵团会合了。”

皮球又被踢了回来。黄百韬从顾祝同嘴里确认援军泡汤后,对蒋介石忠心耿耿的他仍然坚定地表示说:“我们会尽力的,我们会对得起总长,对得起委座的,实在突围不了,就与共军搏杀至最后一人。”他心知肚明,自己戎马征战一辈子,现在年纪大了,如果输掉此仗,即使能回去也是让邱清泉等人看笑话,活着不如战死,还能落个为党国尽忠的名声。

至此,黄百韬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经过商定,第二轮总攻定在19日晚二十一时。华野这次吸取了第一轮攻击失败的教训,严令各部队必须进行充分的准备。首先就是准备好武器装备,避免再吃没有火炮支援的亏,一定要补充足够的炮弹、枪弹和手榴弹;二是决定不在水壕上架桥,因第一次架桥时基本能确定水深大约一米五左右,人是能蹚过去的,架桥伤亡太大,但进攻时务必研究好怎么过水壕突入土墙的办法;三是立即挖交通壕沟,大约两米宽一米深,尽量向前延伸,越靠近敌人的阵地越好,同时,每个战士再挖一个掩体,用木头、树枝等做好支撑,便于隐蔽;四是对战士们进行思想动员,力求在战前激起同志们同仇敌忾、杀敌报仇的决心。经过充分的准备和战前动员,华野战士们个个士气高昂,信心倍增,决心打好消灭黄百韬兵团的攻坚之仗,尽快拿下碾庄圩。

在距敌人阵地只有六十多米的交通壕里,华野战士们做好了涉水的准备。他们把鞋子用鞋带绑得紧紧的,裤腰和棉袄都用皮带扎紧,有的战士还细心地把棉衣里的棉花掏出来,有的还准备了工兵锹,防止上岸时打滑。总之,万事俱备,只待上级一声令下。

19日晚,三发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第二次总攻打响。

华野九纵、六纵、八纵、四纵等从四个方向同时向碾庄圩里的敌人发起了攻击。

火炮覆盖开始了。迫击炮、榴弹炮、加农炮,所有的火炮怒吼着,不停地吐出火舌,“嗖、嗖、嗖”,炮弹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到第七兵团的阵地上。炮兵不愧有着“战争之神”的称号,一时间炮弹打得敌人晕头转向,碾庄圩一片火海,脚下的大地不停地颤抖着。看到这种场景,华野战士们被这震撼的场景惊呆了,过去老是挨国民党军飞机大炮的轰炸,这次也让他们尝尝万炮轰炸的滋味。

一支步兵部队里,不知谁喊了一声:“炮兵万岁!杨云震,加油!狠狠地打!”大家都跟着喊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与隆隆的炮声形成二重奏。估计这支队伍里有人认识杨云震,也可能之前他们和杨云震的炮兵合作过。

火炮的轰炸一直持续了四十五分钟,近五千发炮弹在黄百韬第七兵团的阵地上开了花。碾庄圩顿时陷入一片火海,黄百韬构筑的防御工事被大量摧毁,仅存的有生力量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同时,华野准备涉水的部队在火炮向纵深打击的时候,已经从多处下水,呈齐头并进式前进。11月的夜晚寒风袭人,战士们的帽檐和衣领上都结了一层白霜,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战士们冻得浑身发抖,但必胜的信念却让他们内心火热,他们咬牙坚持着向前冲,没有一个人停滞,更没有一个人后退。

不一会儿,被炸蒙了的敌人反应过来了,组织残存的火力点开始反击。步枪、机枪、手榴弹和火焰喷射器等一起压向涉水的华野战士,子弹叭叭乱飞,手榴弹轰轰炸响,壕沟的水变成了血红之色……前面冲锋的战士倒下了,后面的人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他们边射击边奋力前进,带头的营连长高喊着口号给大家鼓劲:“同志们,坚持就是胜利,冲过去,打进碾庄圩,活捉黄百韬!”

就这样,华野战士们个个像猛虎般怒吼着涉过水壕,倒下的战友不能去救,甚至不得不从他们的遗体上踏过去。愤怒的情绪已经让战士们暂时忘却内心的疼痛,只想尽快翻过围墙,冲进敌阵。

十分钟之后,华野战士们终于冲破了第一道围墙,天空立刻升起了三颗红色信号弹。后续部队持续跟进,与敌人展开激烈的争夺战。

黄百韬第七兵团在各村的防御工事修得相当隐蔽,有的工事修成地道式,还筑成夹墙式,难以被发现和摧毁。华野和他们的对峙成了躲猫猫式的攻击和反攻击。当一个防御工事被突破后,第七兵团的守军又从别的地方钻出来进行射击,村落或阵地一旦被华野占领,他们就立即组织火力实施反击。

第二天天亮后,增援第七兵团的飞机赶到了。

关键时刻黄百韬之所以能与空军频频联系,寻求支援,完全是一场意外导致的。

12日上午,为了联系方便,国民党空军一架飞机到了碾庄圩上空,指派一名叫唐仕群的通讯科长给黄百韬送来一台地对空联络电台,谁知飞机在碾庄圩上空出了故障,唐仕群只好选择跳伞逃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迫空降,唐仕群懊恼不已。黄百韬却很高兴地接见了他,说:“你从天而降,真是天助我也!”至此,唐仕群就留在了碾庄圩,频频联系空军为黄兵团提供空中支援。

就在前方的争夺战正激烈进行时,一阵“嗡嗡嗡”的轰鸣声传了过来,从远处飞过来好几架国民党空军的轰炸机。突如其来的敌机打乱了炮兵团的阵脚,此时炮兵阵地还没有来得及转移,杨云震大叫一声:“不好,赶快隐蔽!”战士们把能移动的炮往掩体里推,不能移动的火炮就拿罩布或者草帘子往上盖,可还是来不及了,飞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阵地,像老鹰看到了地上的小鸡一样从空中往下俯冲,一边扔炸弹一边用机枪扫射。杨云震和几个战士正在伪装一门大炮,千钧一发之际,他急忙对战士大叫:“赶快走,隐蔽!隐蔽!”他自己则坚持把炮盖好,正当他要往掩体里躲藏时,一枚炸弹在他不远处爆炸了,强烈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

飞机飞远了,躲避的战士从掩体里爬出来检查阵地毁坏情况时,才看到团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们赶快把杨云震扶起来,看到他嘴里不停地向外冒血,一块弹片深深地嵌入他的背部。战士们吓坏了,有两个战士立马哭了起来。一营长宋时俊摇醒昏迷的杨云震,然后将他背起,说:“我送你去治疗。”杨云震忍着巨痛,说:“胡闹,这里还需要你指挥呢!”

临走,杨云震再次叮嘱营长宋时俊:“我能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如果我实在回不来了,你们要好好地活着,保护好我们的大炮,为我报仇。”宋时俊和战士们眼含热泪,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赶快把团长送到战地医院,团长要是出一点差错,我枪毙你们!”宋时俊朝两个战士吼道。

两名战士轮流背着杨云震向战地医院狂奔,他们打仗时也都负了伤,正当精疲力竭跑不动的当口,遇到了前来抢救伤员的支前民工,刚好是杨云林他们的队伍。两名战士哭喊道:“老乡,帮帮我们,救救我们团长吧!”杨云震的伤在背上,不能用担架抬,杨云林二话没说,把人接过来,背上就跑起来。杨云震的伤势很重,鲜血不停地从他嘴里涌出来,流在云林的衣服上,然后顺着他的腿流到了地上……救人心切的云林心急如焚,一刻都不敢耽搁,等他们气喘吁吁跑到战地医院,医生检查后发现伤者脸色煞白,已经奄奄一息了。两个战士看到自己的团长这个样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恳求:“大夫,求求您了,救救我们团长吧,我们不能没有他啊!”几个医生手忙脚乱抢救一阵后,摇摇头说:“不行了,他的内脏全被弹片震碎了。”

两名战士听完医生的话,“扑通”一声跪在大夫面前:“大夫,求求你们,一定要把我们团长救活,不然的话,我们也不愿意回去了,都死在这里!”

杨云林望着两个失声痛哭的战士,急忙蹲下身去,抚着他们的肩膀,劝他们不要再哭了。劝慰之后,杨云林找来一块毛巾,替牺牲者擦拭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面部,擦到一半的时候,杨云林突然心里咯噔一下,他发现死者有点面熟。等杨云林颤颤巍巍地清理完死者的面容,他骤然后退了两步,脸上现出惊愕的表情。

云林用颤抖的声音问两位同来的战士:“你,你们团长姓啥?”

“姓杨。”战士哽咽着说。

云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那两个正流泪不止的战士感到奇怪,面前的小伙子刚才还劝他们节哀顺变,怎么突然哭得比他们还伤心呢?杨云林一边大哭一边喊:“云震哥,怎么会是你呢?你怎么就走了啊,大爷大娘还在家等着你呀!”

杨云林边哭边朝着身边的大夫捣蒜似的磕起头来。

“大夫,你们救救俺哥哥吧,他要是不在了,俺怎么给大爷大娘交代啊!”

两位战士走到杨云林身边,三人抱在一起号啕大哭……看到身背云震时的那件血衣,云林悲痛欲绝。多年没见云震哥,哪知今日相见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成了永别,想到这里,云林泣不成声。

第二天,每日“战地通报”送到了刚从徐州城返回华野司令部的杨云枫手上。当他看到阵亡名单中“特纵炮兵团长杨云震”的名字时,手中的茶杯“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