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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4006 字 2024-02-18

正当华野司令部夜以继日加快战前部署时,谁都没有预料到,驻地发生了一件耸人听闻的大事。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司令部后勤科一位副科长叫马树奎,家在徐州城户部山有处三进三出的大院。徐州老百姓有句顺口溜,叫“穷北关,富南关,有钱人住在户部山”,可见他家境之殷实。抗战期间,家中长子马树奎瞒着父母,脱下一身丝绸衣服,换上家丁的粗布衣,跑到盐城一带参加了新四军。当兵之后,他工作十分卖力,还立过一次三等功,几年后就调到司令部当了管后勤的副科长。半个月前,华野司令部宣传科从上海来了个洋气漂亮的姑娘,从那以后马树奎像变了个人似的,再无心思守在伙房、车队修理部和物资仓库里,而是一天到晚围着上海姑娘转。上级发现了这个苗头,也没当回事,年轻男女相互之间倾慕爱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鬼迷心窍的马树奎做事过了头,一次上海姑娘在澡堂洗澡,他竟然爬上澡堂的后窗偷窥,被烧锅炉的老郑发现了,报告了上级。

马树奎被关了禁闭,等待上级处理。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当天深夜,他拆掉禁闭室窗户上的两根木栅栏,先回自己宿舍取了东西,然后偷偷摸进老郑的房间,用木棍噼里啪啦把人打得满头是血,晕死过去。最后,他溜进马棚,偷了一匹马逃走了。

第二天早上,司令部的人才发现马树奎不见了。驻地警卫部门和当地民兵寻遍了方圆几十公里的地方,始终没有找到他。为严肃军纪,司令部相关部门立即做出决定,开除马树奎军籍,并在附近几个解放区的县城贴出布告,悬赏缉拿马树奎。

马树奎星夜兼程,一路狂奔,逃回了徐州。他没有回到户部山马家大院,而是直接去了城里的道台衙门——徐州“剿总”司令部驻地。几经周折,马树奎投奔到保密局徐州站长陈楚文那里。

马树奎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报告后,老奸巨猾的陈楚文还是不相信他。陈楚文知道,自己的对手杨云枫是个厉害的角色,这一出不会是个苦肉计吧。

“仅仅看回女人光屁股,被关了禁闭,你就能放弃前面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挣来的资本?”陈楚文眯着眼睛看着马树奎问道。

“陈站长,解放军,不,不,‘共匪’部队的规矩您不知道,偷看女人光屁股在你们这里不算什么,在他们那里,可就一切都完了,往后我就是表现再好,也不会再受到重用,一辈子只能窝在伙房和仓库里与小米白菜做伴了!”马树奎点头哈腰地回答。

“你投靠我们,就凭一匹马和一张嘴?”

“在禁闭室内,我也想到了把他们当月的伙食费给偷出来,但每天夜里,管钱的科长门前都站着两个背枪的士兵,我一个人不敢贸然闯进去啊!不过,我也带了点东西回来,不知对你们有没有用?”

“拿出来看看!”

马树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双手递给了陈楚文。

“陈站长,您看看,这上面有很多人,说不定对你们有用呢!这是他们的司令粟裕,这是政治部主任唐亮,这个是敌工部部长杨云枫,旁边的是他的手下燕刚。这是我的科长,挨着的是我,最边上的是个炊事员。”马树奎一个个指给陈楚文看。

对陈楚文来说,粟裕和唐亮这个级别的中共干部的照片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他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他们。部队里一般的后勤科长和炊事员,就是接触到也没有用。唯一令他感兴趣的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自己对手杨云枫的真容。这个杨云枫,近段时间捕去了他派出的十几位特工,到现在仍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做梦都想把这个人千刀万剐,一解心头之恨。可惜的是,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模样,今天终于见到了。

陈楚文眼里透露出浓浓的杀机,紧紧盯着照片上的杨云枫好长时间。

“照片哪里来的?”陈楚文突然发问,他还是担心其中有诈。

“一年前,一个新华日报的记者到我们司令部采访粟裕司令,不,不,‘共匪’部队头子粟裕,在我们伙房吃完饭后,说饭菜做得好,就给我们一起拍了这张照片。”

“就这张破照片?”陈楚文一脸的不屑,随手把照片扔到了地上。

“不,不,还有,还有一些重要的情报!”马树奎先是弯腰捡起照片,然后连连说道。

“说!”

“这一段时间,几个作战参谋在食堂吃饭时,说要打徐州,还低声嘀咕过徐州道台衙门、九里山和大郭庄机场的位置,我在旁边偷听到的,应该对你们有用吧?”

陈楚文的徐州站通过电台侦测和派出的特务,嗅出了华野准备集中兵力攻打徐州的意图,今天马树奎带回的这个消息无疑是个有力的佐证,对徐州站来说算是很有分量的情报。但万一又是共军使出的伎俩呢,所以老奸巨猾的陈楚文还是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个算个屁,我们早知道了,还有吗?”

“还有,华野在徐州城里设有一个办事处,有不少人马呢,专门收集你们的情报,这个办事处的主任有一次回到司令部,被我看见了。”

听马树奎说出这番话,陈楚文不禁内心一惊。凭着多年的特务直觉,他认为这里面有“干货”。华野在徐州建有秘密情报站的事,陈楚文自然知道。一个多月来,为报复杨云枫,他联手“剿总”情报处长顾一炅派出众多人马在城内进行地毯式搜捕,可是始终没有发现一点线索。现在马树奎说见过华野驻徐州办事处的主任,他心中一阵狂喜,几乎忘记了必要的伪装。

“快说!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这个人中等个头,不胖不瘦,年纪大约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

陈楚文正焦急地等着了解华野驻徐州办事处主任更为详细的信息,马树奎却停下了。

“就这些?”

“我就知道这些。杨云枫那个人太狡猾,每次与徐州回去的人见面都是在夜里,谈完后当夜就打发人离开。那次这个主任回去也一样,半夜通知我们做碗面条,是我送过去的,那个主任背对门坐着,见我敲门,杨云枫自己出来接碗,然后立即关上了门,我就晃了这么一眼。”

见马树奎说得合情合理,陈楚文也就不好说什么。

“说的尽是些没用的东西,还有没有?”陈楚文显然不耐烦了。

马树奎低头苦思冥想一阵后,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前几天,杨云枫手下的那个科长燕刚突然找到我,向我打听了不少徐州马路和巷子的情况,还跟我学了不少徐州话。我当时就问他了解这些东西做什么,燕刚笑着说,他看上了部队里一位徐州姑娘,说今后好和她套近乎。燕刚那个家伙跟着杨云枫时间久了,整天也是神秘兮兮的,嘴里没句实话。”

马树奎说出的这件事,陈楚文倒兴趣十足。琢磨一阵之后,他认为华野敌工部最近很可能派人来徐州侦察,或者取情报。想到这些,陈楚文不免一阵躁动。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陈楚文话锋一转,问马树奎的想法。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既然共军容不下我,我想投靠政府,想想也只有这么一条道了。”

“回到你马家大院躲一段时间不就是了?”陈楚文试探马树奎。

“使不得,使不得,‘共匪’一定会猜到我有可能回家。如果他们找上门来,不光我一个人倒霉,家里的其他人也要跟着倒霉。前年一个纵队的连长打死几个士兵并偷走一挺机枪投靠了国军,大半年后,他回家参加奶奶六十岁大寿喜宴,硬是被杨云枫派去的人打死在饭桌上,听说脑浆溅了一桌子。如果让他知道我到了您这儿,杨云枫也一定不会放过我,就算不打死也会弄残我,说不定还会一把火烧了户部山的马家大院!”

“那你准备今后待在哪里?”陈楚文简单的问话中暗藏玄机。

“逃回来时我寻思了一路,真想跟着陈站长干,但不少徐州人都认识我,如果哪一天有人向‘共匪’告发,我的小命就完蛋了!想来想去,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去南京或者上海为党国效力,实在不行,送我到广州或者重庆也行。至于今后做什么,干你们这行可以,到部队干我的老本行也可以。”

马树奎的回答过了陈楚文的第一关测试。如果马树奎直接回答跟着陈楚文在徐州当差,那他就活不过当天。在双方攻守徐州之际,突然有人从对方司令部里逃出并直接点名投靠徐州的关键部门,定是杨云枫使出的“苦肉计”,目的在于刺探国军的情报。

尽管通过了第一关,陈楚文听后,仍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说过几天告知消息。随后,马树奎就被关进了名为“青年招待所”的一处秘密监狱里。

四天之后,陈楚文派人把马树奎提了出来。在这四天时间内,陈楚文通过线人四处探听核实,证实确如他本人所讲,山东临沂好几个县城里不但贴出了共军缉拿马树奎的布告,而且获悉那个伙夫被打断了鼻梁,被看过光身子的上海姑娘也寻死觅活地闹了几次自杀。

至此,陈楚文基本排除了马树奎假变节、真卧底的可能性。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跟着我为党国效力了。”

“站长,不能把我送到其他地方吗?”听到陈楚文的话,马树奎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今后有个着落了,忧的是留在徐州无异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不定哪一天不小心就被杨云枫的人顺走了。

陈楚文自然想过把马树奎上交出去,但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决定留下此人。马树奎对“共匪”熟悉,对徐州也熟悉,特别是他还认识华野敌工部的人,战前对方一定会派人进入徐州城摸底搞情报,要想抓住来者,没有人比他更能发挥作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于防范马树奎的方法,老奸巨猾的陈楚文更是动足了脑筋:一是不让他接触徐州站核心机密,仅让他充当行动队的一名普通队员;二是逼他做出保证,如有意外,就烧了他在户部山的马家大院,算是押个宝,正所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向南京毛局长汇报了你的事情,毛局长听后只说了一句话,‘大战在即,搞不准的人杀了算了,别婆婆妈妈误了党国大事。’我解释了半天,毛局长最后才同意你跟着我干。你现在要到别处去,那我陈楚文就管不了了,你到南京去见毛人凤吧!”

陈楚文说罢,转身就要走人。

走投无路的马树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如捣蒜,连声道谢……

“树奎,我陈楚文留你是担了风险的,今后你跟着我,总得让我吃个定心丸吧?”

“站长,我都到了这个分上了,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