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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3940 字 2024-02-18

与杜聿明的观点不同,国防部作战厅厅长、中将郭如桂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共军刚攻占济南不久,风头正劲,锋芒毕露,在济南我军有生力量已损失惨重,此时北上可能再次碰到共军的钉子上,这样做是不是过于冒险?如果失误,将会陷入进退失据的危险局面。”

两种观点似乎都有道理。

反复研判两种作战方案之后,蒋介石和国防部长何应钦等人更倾向于实施第二个方案,即放弃徐州,向蚌埠撤退,坚守淮河,凭借淮河天然屏障阻止共军南下。蒋介石的理由是,徐州虽为战略要地,但易攻难守,距南京较远,后方联络战线过长,兵员粮弹补足困难,不如将主力退守淮河,以守为攻,胜算更大,这样可以绝对确保南京外围的安全。其他人不了解蒋介石,身边的几位心腹却清楚蒋介石的心思。何应钦私下悄悄对顾祝同说:“委员长没有说真心话,徐州南百余公里的灵璧睢水一带就是项羽被围的垓下古战场,他对此还是特别避讳的。”

对第二种方案,参谋总长顾祝同持有不同意见:“这样做未尝不可,只是从徐州撤防容易,再部署时一时半会并不能见成效,若共军部队也继续追击南下,并乘机在两淮苏皖等地进行渗透,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中原的屏障我们拱手相让失去后,不但首都南京直接处于威胁之下,就连武汉三镇也将会陷于暴露动摇之中……”

战局未开,国民党高层举棋不定,思想不统一,已经错失提前布局的良机,犯了兵家大忌。就这样,纷纷攘攘进行一段时间的“研判”之后,大家为时局所迫,勉强认为徐州地理位置重要,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绝不可自甘气馁而轻易放弃,再加上杜聿明信誓旦旦的表态,让众人觉得胜算较大,蒋介石无奈决定采取第一套方案。

见最高军事长官拍板第一种方案,作战厅厅长郭如桂只好见风使舵:“既然共军要攻打徐州,我觉得前期光亭以徐州为中心作攻防战的计划还是可行的。把兵力布置在徐州周边,进退两利。进可以机动地向济南进攻,退可以防守徐蚌一线。”

蒋介石眼望郭如桂,最后说道:“你是作战厅厅长,一定要辅助光亭做好具体方案,确保万无一失。”

“是!”郭如桂起立,响亮地回答。

回到徐州,杜聿明立即召集邱清泉、李弥、黄百韬等将领开会,商讨在各种情况下部队的战术战法,众人一致同意守备徐州,机动出击的战术,并决定于10月15日开始行动。

但是,战场风云瞬息万变,辽沈战役中,国民党部队节节败退,急需一个得力的人去救火。15日早,前往东北督战的蒋介石突然把杜聿明从徐州接走,派往东北战场。杜聿明走后,“徐蚌会战”的第一种方案不得不搁浅下来。但是被寄予厚望到达东北的杜聿明并未能挽回东北战场的颓势。10月30日,蒋介石眼睁睁看着东北廖耀湘兵团全军覆灭,沈阳已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局之中,这才不得不慌忙从北平飞返南京……

南京国防部总参谋部。

几个人围在会议桌前,正在举行一个紧急作战会议。参会的有参谋总长顾祝同,参谋次长刘为章,作战厅厅长郭如桂、副厅长许正春和作战处长李炎华等。接到从北平返回南京途中蒋介石的指令,他们正在拟定一个新的“徐蚌会战计划”。

会议由作战厅厅长郭如桂主持,他信心满满地说:“目前战局对我们越来越不利,济南战役失败了,东北战场战况也很糟,共军猖狂至极,已经喊出了打什么‘淮海战役’的口号。据可靠消息,共军华东野战军已经在向济南以南集结并向徐州方向推进,我们必须做好应对的方案。现在请作战处李炎华处长把初步制定的‘徐蚌会战计划’向大家介绍一下。”

李炎华走到悬挂着的军事地图前,杖指徐州蚌埠两地之间说:“此计划的核心要义是,将徐州‘剿总’所属各兵团及‘绥靖区’各部队主力移至淮河南岸蚌埠地区,占领阵地,以攻势防御击退对方之攻击,相机转为攻势,予以歼灭。”

接着,李炎华汇报起详细的作战方案。

“主要任务是以兵团之一部守备徐州、贾汪,掩护主力转移,各部队的行动分配是这样的:新安镇附近之第七兵团经五河、临淮关附近转进;徐州附近之第十三兵团、第三‘绥靖区’经褚兰、固镇向蚌埠转进;徐州以西黄口、虞城附近之第二兵团经涡阳向怀远附近转进;柳河、商丘附近之第十六兵团及第四‘绥靖区’经蒙城向海河街、凤台间地区转进;总部及直属部队经津浦路向蚌埠转进。各部队到达目的地后应迅速占领阵地构筑工事。”

李炎华说到这里,郭如桂插话补充说道:“前一段,何部长召集大家开过一次会,大家有两种思路并提出了两个不同的方案:第一种是徐州‘剿总’除以一至两个军坚守徐州据点外,将所有陇海路上的城市放弃,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兵力于徐州、蚌埠津浦路两侧地区,做攻势防御,与共军决战;第二种是退守淮河南岸,凭河川防御,待共军攻击受挫时,机动转为攻势,击破共军。经反复研究,建议采取第一种方案。这次的徐蚌会战计划就是在这个基础上产生的。”

“我看这样做不妥!从徐州至蚌埠有二百多公里,在津浦铁路两侧摆上数十万的大军,毫无既设阵地可守,势必会形成首尾难顾、到处挨打的态势。”刘为章参谋次长瞟了一下郭如桂,提出了不同意见。

在参谋总部内,人人皆知一个事实,刘为章和郭如桂均是精通军事理论的实力派人物,一山二虎,经常尿不到一个壶里。仪表堂堂、留学日本陆军大学的刘为章擅长谋略,外加与白崇禧私交甚笃,恃才傲物的他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黄埔五期生郭如桂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曾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过,堂兄是大名鼎鼎的四川军阀郭汝栋。他本人抗战时期以出色的参谋能力获得陈诚赏识,纳为心腹,成为陈诚“土木系”十三太保之一,内战期间一年内调动三次直至荣升国防部作战厅长。作战厅长是个实职,因此郭如桂向来不买官高半级的次长刘为章的账。

一看两人见面就交火,参谋总长顾祝同急忙出来打圆场:“委员长已经看过这个计划,基本上同意将主力集中于蚌埠附近与共军决战,但认为计划还太笼统,请大家好好斟酌,进一步修改完善。”

总长这么一说,刘为章就没再持有异议,只是漫不经心地围绕计划提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会后,低头不语的刘为章随顾祝同一起回到了办公室,顾总长问刘为章:“你还有事吗?”

刘为章见四下无人,小声说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刘为章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吞吞吐吐畏首畏尾过啊,讲!”

“我觉得老郭有问题。”

一句话把顾祝同说愣了,急忙问:“他怎么有问题?!”

两人坐定,刘为章说:“我的怀疑是有根据的:第一,老郭天天穿制服,不管是工作时间还是业余闲暇,甚至私人宴请也没见他穿过别的像样的衣服。吃饭呢,也是很简单,曾听光亭说见过他们家晚饭只有区区两个菜,且从来没有宴请同事到家中吃过饭。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嗜好,除了抽烟,不打牌不赌钱,有时同事和朋友间小来小往他一概不参加。据说家里沙发都打着补丁,如此谨慎和清廉的人,我至今听说过的就他一个,怎么看我都觉得他不像我们的人,倒像共产党的做派;第二,看他带着作战厅一帮人弄的这个计划,明眼人一看就有问题,表面上看着合情合理,但暗地里却正中共产党的下怀。所以,我怀疑是共党方面指使老郭这么干的。”

顾祝同听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最后,意味深长地笑着摇摇头:“你多虑了!”

他想起就在前一天下午,也是在这个办公室里,同样有人神神秘秘地向他反映情况,只不过对方换成了郭如桂。郭如桂状告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刘为章。郭如桂说:“我有一件要紧的事向总长反映,一次听喝醉酒的二厅厅长冯怀西说,咱们的次长是共产党,在日本留学期间加入的。听说在日本几年,他经常暗地里参加共党组织的抗日宣传活动。”

当时,房间内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顾祝同还没有从诧异中回过神来,郭如桂继续说道:“次长这个人,仗着自己能饮、能唱又能讲的那点本事,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在公共场合旁若无人、口沫横飞,次次大言不惭,除了您,根本没把其他同事放在眼里。如果不细加分析地听他这个人讲话,既像听到一位学者、教授或是专家在讲学,又像见到一位雄辩家在演说,头头是道,面面俱圆。可是,当慢慢地体会他所说的内容,却又驴唇不对马嘴,空无一物!他虽然身负重任参与作战计划的制定,可从来没有听过在哪次大会战中他有了不起的贡献,或是在哪次战役中因为他卓越的见解、判断与处置,打了大胜仗。他唯一的一点本事,不是别的,是每次战役后八面玲珑和花言巧语般的分析,可这些东西,仔细想想,又有什么用呢?!”

昨天来了个告状的,今天同样又来了一位,而且是相互告状,攻讦的内容如出一辙——对方是共产党。想到这些,顾祝同脸上飘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诡异笑容。

顾祝同认为,刘为章和郭如桂都不是共产党,只是都有后台的两个人之间互不服气,谁也看不惯谁,官场上的钩心斗角而已。以后如能利用两人之间的矛盾,说不定对自己地位的巩固有好处。于是,顾祝同像劝郭如桂一样劝导刘为章:“没有真凭实据千万不要乱说,看人要看人家的长处。谁说我们国民党的高官就一定要享荣华富贵,一定要锦衣玉食?!老郭这种节俭的品性也是蒋委员长推崇的,所以,你千万不要讲到委员长面前去,否则挨一顿骂是小事,弄不好还要说是有意侮辱党国形象。”

顾祝同的一席话说毕,刘为章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汗,便不再吱声。

“大家都是同事,大战来临之际还闹不团结,会葬送党国大好前途的。”

就这样,顾总长把这事压了下去。

刘为章和郭如桂虽然互相猜忌,但苦于没有真凭实据,也只好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