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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5913 字 2024-02-18

“首长,您看——”说着,杨云枫从挎包内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纸给粟裕看,“我从南京回来,这是刚刚收到的。”

杨云枫取出的两张东西,一张是国民党部队南京至徐州一线最新的兵力布防图,另一张纸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写的是国民党在长江淮河流域的兵力部署情况。

“从哪得到的这些东西?”粟裕看完之后,激动地问道。

“‘孤雁’提供的。”

“‘孤雁’还好吗?”

“很好,我和他只见了五分钟的面,临走时他特别嘱咐我,一定要向陈司令和您问好!”

“‘孤雁’这个名字还是恩来同志给他起的,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真的很想他。”

粟裕动情地说完,抬头看了一下屋顶,自言自语吟诵起杜甫的那首《孤雁》来。

孤雁不饮啄,

飞鸣声念群。

谁怜一片影,

相失万重云?

望尽似犹见,

哀多如更闻。

野鸦无意绪,

鸣噪自纷纷。

“‘孤雁’同志提供的情报太重要了,正是我们急需的东西。这阵子你与他保持联系,一定要格外注意安全保密工作,他身处南京国民党核心部门,要保护好他,不能出一点纰漏。下次再联系时,代陈司令和我向他问好。”

“是!我一定带到,请首长放心。”杨云枫先是一个标准的敬礼,然后果断地回答。

这里花点笔墨交代一下华野敌工部部长杨云枫。昕昕中学毕业后,杨云枫在中共徐州地下党秘密枪械维修点工作三个月后,在侯师傅和地理老师宋泽铭的介绍下加入了共产党。在修理部工作期间,杨云枫三番五次提出要去延安,宋泽铭见他情真意切,请示上级后同意了他的请求。杨云枫出发时,偷偷带上了他的堂弟杨云震。杨云枫本来也想带表弟孔汉文一道去,但怕目标太大,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留在徐州城的表弟孔汉文见表哥杨云枫莫名“失踪”,多次向老师宋泽铭打听情况,但始终没有得到正面答复。几个月后,表哥托人带回信息,孔汉文方知表哥已经到达延安,不禁痛惜万分,抱怨表哥没有带自己去。但因为表哥不带自己去,一个念头悄悄地在孔汉文心底萌发……

在延安,杨云枫的学历算得上小知识分子,经笔试和面试后顺利进了抗大。经过几个月系统的学习培训,思想和理论上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逐渐成长为一名出类拔萃的年轻共产党员。

由于对枪械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和挚爱,杨云枫不仅练就了双手使枪的过硬本领,而且在枪械修理方面也是一把好手。在延安几次枪械修理和射击比赛中,杨云枫崭露头角,被延安社会部的人看中,抗大没毕业,就被调到社会部工作。

在抗日战争时期,粟裕的部队一直在山东、河南和江苏一带活动,由于杨云枫的老家在苏北,对这一带风土人情及地形地势都比较熟悉,粟裕就把杨云枫要到新四军情报部,从此之后一直跟着粟裕,直到成长为华东野战军敌工部部长。

进入10月后,在杨云枫领导下,各组情报源源不断地汇总到华野司令部。

徐州组传来了消息:“济南战役后,国民党为应付我军南下攻势,以徐州为中心,于其东西两翼郑州、东海段布防,以二、七、十三等兵团控制徐州两侧,以十六兵团及第四‘绥靖区’刘汝明之五十五军、六十八军控制郑、汴、商地区,以第三‘绥靖区’冯治安之五十九、七十七军置于徐州东北临、峄、邳地区;以第九‘绥靖区’李延年之四十四军控制东海、连云港地区。以便能够控制陇海路一线……”

苏北组上报侦察情况:“黄百韬七兵团驻扎宿北新安镇,二十五军布防阿湖地区,六十三军在新安镇、红花埠、杨家集、南北劳沟地区,六十四军在高潭沟、丁集地区,一〇〇军在新安镇西北王家庄地区,孙良诚一〇七军在睢宁地区,另归其指挥之鲁保一旅王洪九部在郯城地区……”

徐西组的情报也送来了:“10月下旬,中野先后攻克郑州、开封,乘胜进逼商丘、砀山,敌人以七、十三兵团控制徐海间新安镇、曹八集地区,意图阻止南下的解放军;以二兵团控制徐西砀山,意图阻止我军由鲁西南南下;同时将由郑州、开封退守商丘的十六兵团及四绥区刘汝明的两个军,南调蒙城、永城,意图加强徐蚌西侧,阻止我中原野战军东进,另从平汉方面抽调黄维的十二兵团北上太和、阜阳,意图确保徐蚌……”

杨云枫将一系列情报汇总后,及时上报给了粟裕。10月5日,华野在山东曲阜召开师以上干部会议,一是研究淮海战役作战方针,二是贯彻中央政治局9月会议精神,落实“统一作战意志,调整内部关系”的指示,同时开展战前组织纪律性教育。

在曲阜会议上,各纵队参会人员分别汇报了所掌握的情况,之后大家就如何打,先打哪里,后打哪里,部队如何展开战役布局等等问题展开讨论。大家畅所欲言,气氛非常热烈。粟裕不动声色,一边默默地听着大家的发言,一边认真进行着思考。

不大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大战前抑制不住的亢奋情绪。

会议决定,所有部队在休整期间,大力加强组织纪律性教育和准备打更大胜仗的思想政治动员工作。

在纪律性教育和思想动员中,华东野战军特种兵纵队反而后发先至,走在了其他部队的前列。这支队伍组建于1947年1月,当时将华中野战军和山东野战军合并成立华东野战军时,同时成立了陈锐霆任司令员的特种兵纵队。

特种兵纵队下属的火炮团辖有高炮营、野炮营、山炮营、榴弹炮营、骑炮营以及迫击炮营,主要任务就是配合其他纵队作战。在部队突击之前,先调集适合的炮种进行轰击,摧毁对方的工事、碉堡、暗道、巷道等防御设施,为地面部队最后发起冲锋扫除障碍。

当初和杨云枫一起奔赴延安的杨云震就在这支部队里。和堂哥杨云枫相比,云震的文化水平稍低一些,来到延安后直接进了部队,和新兵一起进行训练。但杨云震脑瓜灵活,接受新知识快,再加上训练刻苦,进步神速。由最初的班长、排长,没几年就已经升到了营长。期间,他带领部队和日本人、胡宗南部队较量过多次,先后立过一次一等功和两次二等功。

后来,山东枣庄和微山湖一带拉起了铁道游击队,闹得动静挺大。共产党为了加强对地方武装的领导,准备选派一位对苏鲁交界地区风土民情比较了解的人。杨云震符合条件,就被派回家乡工作。1945年8月日本鬼子投降后,苏鲁地区的地方武装接受了八路军改编,加入了特纵部队。经过战火的洗礼和磨炼,杨云震现在已经是火炮团的团长了。

在抗战中,杨云震作为指导员,和战友们一起爬飞车、搞机枪、炸火车、炸桥梁,有效地打击了日本鬼子控制的津浦铁路运输线,牵制了日本鬼子的有生力量。有次回老家探亲,曾给堂弟杨云林一帮人透露了一点自己作战的小故事。

云林问:“听说你所带的游击队主要在铁路上活动,专门夺日本鬼子的物资,毁日本人的军列,是真的吗?”

“不错,我们队员那是真厉害,他们可以飞身爬上火车,然后拧开货车的车门,把车上的机枪、步枪和子弹箱往下扔。”

“你们不怕日本人吗?”一个叫文华的小伙子问道。

“不但不怕,日本人倒害怕我们!”杨云震的口气坚定刚毅。

在云林一帮人的再三要求下,杨云震给他们讲了一段逼迫日军投降的有趣故事。

1945年8月15日,日本签署投降书那天,按照惯例,日军应立即向属地的抗日武装投降。由于多次吃过铁道游击队的亏,日本鬼子从心里愤恨且不服气,驻扎在临城的日军说什么也不愿意向铁道游击队缴械投降,而他们唯一能选择的就是乘火车沿津浦铁路南下向徐州国民党军队投降。杨云震和铁道游击队队员咽不下这口气,随即制定了对策。当这部分日军乘坐的铁甲列车趁着夜色悄悄开出临城车站,行驶到临城南沙沟附近时,突然发现前方的钢轨不见了。当他们无奈地试图退回临城时,铁道游击队拉响了事先埋下的炸药,日军退路也被切断。日军知道这是多年的宿敌在和他们作对,火车虽然停了,但人龟缩在车厢里死活不出来。游击队员也不急,心里暗骂,好你个王八蛋,你不下来,我们就奉陪到底,于是在铁路沿线安营扎寨,生火做饭……最后,忍饥挨饿三天之后,孤立无援的日军再也坚持不下去,只好举着白旗向游击队投降。

杨云震讲述这段故事,绘声绘色,手舞足蹈,云林一帮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要求云震带他们一道去参军打仗。

杨云震是如何进入火炮团的,这当中还有一段趣闻。

云震没到特纵之前,就喜欢看人家捣鼓火炮,觉得火炮威力巨大,一发炮弹出去能炸死一片敌人,比步枪和手榴弹威武。本是步兵营长的他一有空就喜欢和炮兵团的人厮混在一起。一段时间后,杨云震申请调到特纵火炮团,步兵团长不放人,他就跑到火炮团长那里寻求帮助。炮兵团长疑惑地问:“你懂炮吗?”杨云震二话没说,闭眼就是一通喃喃自语:“火炮按类型分为加农炮、榴弹炮、山炮、野炮和迫击炮。加农炮弹道低伸,身管长,初速大;榴弹炮弹道较弯曲,炮身较短,初速较小;迫击炮弹道弯曲,炮身短,初速小……”最后,火炮团长送了步兵团长三包洋烟,说:“兄弟,给个面子,让那小子试上一炮吧!”

炮弹珍贵,两位团长约定好等哪天炮团配合步兵团作战时,让杨云震试上一炮。三天过后,附近山头上一帮土匪跑到村庄里抢粮食,打死打伤不少群众,部队决定及早剿灭这股民愤极大的土匪,两个团各抽一个营上了山。

由于是山地作战,这次火炮团出动的是山炮。

山炮结构比较简单,轻便且容易拆卸,一般都是炮兵肩扛或者用驴马驮,到山上后很快就能组装好。剿灭小股土匪,根本用不着团长出马,但两尊“大神”为测试杨云震,都亲自来到现场。等两人到达山顶,山炮已经架好。炮兵团长要求杨云震打第一炮,目标是土匪山寨大门口的瞭望台。山炮虽然简单,但杨云震没有打过,只是跟在火炮团屁股后面观察和捣鼓过几次,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他捏把汗。

老练的炮兵团长目测了一下,发射点距目标估摸有五百多米,说只要炮弹落在瞭望台四周五米内就算通过。步兵团长站在旁边丝毫不担心,认为这小子肯定跑不了,因为这么远的距离,杨云震没打过炮,又没有瞄准镜,十有八九要打瞎。

只见杨云震围着山炮转了一圈,先初步瞄了瞄,然后运口气,抱弹、装弹、上栓等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再静下心来细瞄了一会儿,最后向炮兵团长点了点头。炮兵团长会意,一声令下:“放!”

随着一声巨响,炮弹如出笼的猛虎向山寨飞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远方的瞭望台,片刻之后,奇迹出现了,炮弹不偏不倚正好击中瞭望台中间,一团冲天的火光后,整个瞭望台灰飞烟灭。

紧接着,旁边的几门山炮一齐怒吼,一时间炸得土匪鬼哭狼嚎。步兵营趁势发起冲锋,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战斗,抓获土匪头子和手下五十多人。

就这样,杨云震如愿转到了特纵火炮团。在火炮团,凭着人炮合一的天分,他先从连长做起,很快晋升为营长,后来当上了团长。

担任炮兵团长后,杨云震如鱼得水。现在大战在即,他知道离自己大显身手的机会要到了。在休整期间,他不但没有丝毫的马虎,而且比别人更加尽心尽力,结合今后可能面对的任务和战区地形,对全团开展了以河川平原地为背景、以阵地攻坚战为主要内容的战术技术训练。在训练间隙,他自己带着一帮营长侦查周遭的地形及南下的途径,还化装进入过滕县县城,摸清了国民党部队在当地驻防的情况。

远在西柏坡的中央军委和毛泽东更是密切关注着华野和中野两支劲旅,从制定战略方针到确定作战计划都做了具体的指导。

嘀嘀、嘀嘀嘀、嘀嘀……空中电波不停地穿梭。

9月28日,中央军委关于应做好淮海战役的充分准备致饶漱石、粟裕、谭震林电报;

10月11日,中央军委关于淮海战役部署的几点意见致饶漱石、粟裕、谭震林电报;

10月12日,饶漱石、粟裕、谭震林关于歼灭黄百韬兵团的部署致中央军委电报;

10月14日,中央军委关于钳制徐州各部援敌的部署致饶漱石、粟裕、谭震林电报;

10月21日,饶漱石、粟裕、谭震林关于修改原定部署致中央军委电报;

……

至此,淮海战役的宏大作战方案渐渐浮出水面。

10月23日,作战方案基本定型,华野发布了《淮海战役预备命令》。

10月30日,中央军委指示华野、中野要同时发起进攻。

到11月4日,华东野战军司令部正式下达了《淮海战役攻击命令》。这份攻击令中明确提出,为贯彻淮海战役决心,定于11月8日晚统一发起战斗。对于任务分工,攻击令更是交代得周详细致:“鲁中南纵队首先应以主力一部配合鲁中南基干团于七日晚采取突然奔袭速决手段围歼郯城、大埠王洪九部,主力按拟定计划经郯城东西沭河西岸地区开进,首先分割保卫红花埠与新安镇、瓦窑与新安镇之间地区守敌(应以主力挺进至新安以西至新安以南之前沙墩、王家庄、侯墩至鲍庄地区)相机歼灭新安镇外围地区之敌,尔后协同一纵、六纵、九纵聚歼新安镇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