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江照雪把这封过于离谱的传信送出去, 整个人松懈下来。
她也不指望裴子辰会回信,按照他现在的脑子,大约是看过信后, 就会开始猜想现下是她和沈玉清联手组局, 如今她说这些话, 他大约是不会信一个字的, 写这些,安抚得也不过是自己的心境。
这些话她以前说得少, 甚至于每次说也不过是敷衍。
他走之前, 她总是在想其他事,想锁灵阵, 想若是托付了真心,他未来又变卦, 岂不和沈玉清没多大区别。
人在一个坑上栽一次就算了,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她自己也受不了自己的蠢笨。
心里层层设防, 到最后她自己也辨不出真伪,总想着等明天, 总想着等用锁灵阵取了他的灵力后, 带他回蓬莱再求个答案, 结果一等……
江照雪闭上眼睛, 叹了口气,不愿再想。
总归是活着, 总归回来了。
虽然现在脑子有些毛病, 但毕竟他还活着,那就比什么都好。
江照雪自我安慰了一通,倒回床上。
决定赶紧好好睡觉, 明天再去找人,看看到底该是什么章法。
她和阿南盖上被子,闭眼睡去,迷迷糊糊间,她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看不到尽头的长道上,冰天雪地,她每走一步都感觉血肉被冰雪粘黏而下。
她在冰雪里哈着气,突然听见有人轻唤。
“女君。”
江照雪骤然回头,就见暗处站着一个人影,他隐藏在黑暗中,隐约只见黑衣广袖,然而她却一眼认出来人。
她睁大眼,仿佛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梦中,疯一般追逐过去,急急出声:“裴子辰!你站住,裴子辰!”
血色一路蔓延在冰面之上,她猛扑而去,对方仿佛一直站在那里,却在她触碰瞬间,烟消云散。
“女君。”
余音缭绕,江照雪骤惊睁眼,喘息着看着床顶,梦里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弥漫周身。
阿南被她的呼吸声吵醒,迷糊抬头:“你怎么了?”
这话终于让江照雪从梦里慢慢脱离,阿南察觉她的情绪,不由得道:“你怎么这么害怕啊?”
“做了个噩梦。”
江照雪缓过神来,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起来。
她揉着脑袋起身,一时不敢再睡,干脆掀开床帐。
她一动,门外便传来“嘎吱声”,随后阴纸仙鱼贯而入,开始侍奉她起身。
昨晚这么大闹一场,裴子辰还是不打算亏待她,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照旧。
她穿戴好衣衫,情绪也稳定下来。
阿南跟着她到饭桌上坐下,她开始喝粥,阿南啄瓜子,一人一鸟一起在桌前琢磨,要怎么样与裴子辰重归于好。
她追人的经验不多,说起来也就一个沈玉清,但当时全靠蛮干,结果也不太友好。
一说起要如何重归于好,她便有些不知所措,主动询问阿南:“你说我该怎么下手呢?”
“首先呢,你肯定不能和叶天骄联系。”
阿南把脑袋从瓜子盆里抬起来,认真道,“他是没有安全感,你老联系,这不坐实了你和别人做局害他?”
“说得有理。”
江照雪点头,评价道,“反正叶天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不用联系。”
其他人,活着就行了。
“其次呢,你要和他讲清楚发生了什么。最好面谈,”阿南思考着给她出主意,“感情要见面才能培养,培养得最快。叶天骄不是说,让他拥有快乐吗?你看,什么忘了,证明什么事最快乐,我们可以天天让他快乐啊!”
阿南说得委婉,但江照雪一听便明白它的意思。
她琢磨片刻,皱起眉头,思考着道:“男欢女爱,是锦上添花。他现在的心结是感受不到我的情谊,若用这个办法,怕是目的性太强,适得其反。”
“可……”
“若是用这种办法就能成,”江照雪见阿南还想劝,提醒它,“昨夜他又为何把我推开呢?”
这话让阿南顿住,意识到江照雪说得不错。
这让它一只鸟犯起难来,不由得道:“那……那怎么办?”
“还是得徐徐图之,”江照雪思考着,最终决定,“心病还需心药医,还是先见个面吧。”
说着,江照雪便给裴子辰传了个消息,想见他一面。
消息过去,果不其然,石沉大海。
江照雪和阿南对视一眼,阿南琢磨:“要不你现在强行出去找他?”
江照雪想想,摇头道:“不行,现下强行不得。”
她琢磨片刻,又重新传信:“事关你的体质,我有事相商。”
裴子辰的性情,就算是气性上头,也不会耽误正事。
这话出去,果然没片刻,裴子辰便回了一句:“一刻钟,我回来。”
“啧。”
阿南一看这话,赶紧道:“瞧他的用词,‘回来’,这是心里有你,把你这儿当家啊!”
江照雪没出声,但眼里也是带了笑意,写着回道:“不必,你是主人,我非囚犯,一刻钟后,我来找你。”
说完,江照雪也不管对方回复,直接切断传信,便赶紧起身去收拾。
一刻钟时间不长,也只让她来得及稍作调整,补了个妆。
随后便捏紧干脆道:“天道有召,见裴子辰。”
“这么直接?!”
阿南震惊,江照雪却是感应着周边灵力。
裴子辰如今修为明显远高于她,如果裴子辰没有半点让她见他的心思,她这么赌运只会被天道反噬。
然而现下灵力震动,没有片刻,她便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股吸力一拽,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一个类似于书房的房间。
只是相对于普通书房,这里明显大了很多,屋里屋外,层层士兵把手,更像是人间帝王“御书房”这样的存在。
江照雪刚一出现在房内,屋外的士兵立刻警觉,江照雪将将站稳,兵刃便将她团团围住,伴随着一个魔修大喝:“何方宵小,胆敢擅闯 玄枢阁?!”
“ 玄枢阁”。
江照雪一听这种明显集权性质的名字,便知没走错地方,抬眼一看,便见裴子辰坐在不远处案牍之后,平静盯着她。
江照雪立刻扬起笑容,双手放在身前,却是看也不看周边人,笑眯眯道:“我与帝君有约,现下如约而来。”
“我没答应。”
裴子辰冷淡开口。
江照雪立刻语带可惜:“来都来了,何必拘于形式呢?”
这话让裴子辰噎住,见她没有半点打算离开的姿态,不耐收起手中文书,抬手道:“都下去,任何人不得进殿。”
众人得话,都偷偷看了江照雪一眼,迅速退下,关上大门。
大殿一下安静下去,裴子辰手中甩出一个阴纸仙,侍奉江照雪坐下。
江照雪随着阴纸仙坐到裴子辰手边小桌后,看阴纸仙为她倒出热茶,顿时又笑:“还说你不打算见我,这茶都是热的……”
“我殿里不会有冷茶。”
裴子辰打断她,江照雪动作微僵,随后又假装无事发生,行云流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叹:“好茶。”
“你想说什么?”
裴子辰没有理会她东拉西扯,直奔主题。
江照雪也知道这时候裴子辰没有心情说闲话,便也不多说,直接道:“你我之间有些误会,我想与你澄清。首先我之所以来九幽境,是为复活你。其次我如今留在此处,也是想救你。”
说着,江照雪把叶天骄和她之间发生之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裴子辰静默听着,等听完之后,他总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无法像过去一样爱你,我就会被怨气侵蚀,成为邪神?”
这话出来,江照雪动作微僵。
她也意识到,这话说听上去有些荒谬,裴子辰怕是不信,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其实我说的话,你都可以去验证。”
“我知道你说的话或许都是真的。”
裴子辰立刻回应,盯着她道:“可哪怕是真的,江仙主,感受不到的感情是没有必要继续的。”
江照雪一怔,裴子辰垂下眼眸,看着眼前字眼,也不知自己是想求证什么,轻声道:“我判断不了你想与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让我不要成为邪神还是真心。可既然判断不了,就证明不够真心。我固然对江仙主还残有几分情谊,但山河可改,日月可泯,这世上也没什么,是不能改变的。倒不如公归公,私归私。若是为我成邪神之事而来,那我留可留一道致命法咒给江仙主,我若成邪神,江仙主杀我即可,不必如此周折。”
江照雪听着不说话,端茶轻抿,仿佛没有什么都没听见。
裴子辰不愿她逃避,追问:“江仙主以为如何?”
“我倒觉得,你我之私事,帝君不必现在就下结论。”
江照雪抬头轻笑,看上去云淡风轻,只道:“倒不如给我个机会,我们相处一二,再作定夺?”
裴子辰不出声,只盯着她。
江照雪没给他反悔空间,立刻道:“你若不是想与我再续前缘,允许我来九幽境,必有你的图谋。那在此之前,不如给我个机会?若你的事做完,你还觉得我别有用心,对你并无真情,到时候再谈桥归桥路归路,不是更加妥当?”
“你……”
“还是说,你怕与我相处之后难以放手,到时候又被我骗?也是呢,”江照雪眉眼弯弯,感慨道,“你连都命都能交到我手里,此等深情厚谊,怎么扛得住我刻意引诱呢?”
裴子辰闻言,脸色顿变,立刻解释:“我是为了……”
“开个玩笑,”江照雪打断他,正色道,“我知道,你也怕自己成为邪神,只是你更怕自己重蹈覆辙,我当初骗你不假,你心有怨怼疑虑,我也明白。但不管怎么说……”
江照雪看了一圈周围,给他台阶:“你把我弄到九幽境来,你总得保障我安全吧?”
“在我寝宫很安全。”
“可我也不能一直关里面啊?”
江照雪立刻道,“我是你什么人,一直关在你的寝宫里金屋藏娇?”
这话将裴子辰问住。
江照雪叹了口气,轻声道:“子辰,其实你也管不住我。你要不答应,我明天继续来,到时候惊动了这些守卫,打起来也不好看啊。”
裴子辰没说话,江照雪感觉他动摇,马上一拍手掌,趁热打铁,定下来道:“就这样定了,明天开始我每天来找你,你做你的事不用管我,就当我是颗树是朵花,长在旁边开个好看就是了。”
“你有这时间不如去找你那小弟子。”
裴子辰见拒绝不了,冷声阴阳,江照雪动作微顿,意味深长侧眸看他。
裴子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察觉难堪,侧过头道:“既允你自由出行,你想去哪儿都行。”
“那当然是来见你啊。”
江照雪笑起来,立刻道:“以前是不知道你是我家小子辰,如今知道了,除了你身边,我哪儿都不去。”
“巧言令色。”
“太好了!”
江照雪立刻赞美自己,揭穿他,“看来我说的话让你很喜欢?”
裴子辰一顿,面露几分恼色:“江照雪你……”
“好了帝君,”江照雪见好就收,站起身来,大方道,“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今日你做些心理准备,明日我就来找你。”
说着,江照雪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裴子辰,好奇道:“裴子辰,现在魔宫仓库归你管吗?”
裴子辰一听,便知她是有想要的东西,抬手扔了一个令牌过去,不耐道:“阴纸仙带你过去。”
“好。”
江照雪抬手接了令牌,低头看了看,立刻又夸:“我们家子辰还是这么大方。”
“你——”
裴子辰似是气急抬眼,江照雪赶紧摆手:“走了。”
说着,她便甩着令牌大步出门,等走到门口,阿南才重重舒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还是主人能屈能伸,刚才我都觉得他把话都说死了。”
“他心中有结,自然想反复确认,我怎能同他计较?”
江照雪说着,垂眸看了一眼手中令牌,低笑了一声:“小孩子家家,虚张声势。”
得了令牌,江照雪便让阴纸仙带路,领她前往仓库,她找了许多自己喜欢的物件,都是些装饰用的小东西。
九幽境颜色压抑,她喜欢的大多是明亮之物,一眼就能看出她的风格。
而后又想了裴子辰的体质,拿了些药材。
等到第二日,她早早前去拜访。
裴子辰解了她的禁制,专门让一只阴纸仙为她引路,她大清早就带着自己的乾坤袋去了裴子辰处理日常事务的 玄枢阁,见裴子辰没回来,她便开始掏出自己昨天选的小家具开始布置。
周边人见她乱动,立刻瞪大了眼,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到昨天裴子辰临走前那句“随她如何”的吩咐,俱都不敢上前。
江照雪高高兴兴把屋里见缝插针点缀上的自己的东西,最后把自己选出来带了小花花的银色香炉放到裴子辰桌面,点了自己平日用的熏香后,这才高兴回到裴子辰早给她准备的桌后。
阿南看见放了果盘的桌子,忍不住道:“说不要你来,这不准备得妥妥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