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2 / 2)

苍山雪 墨书白 4785 字 4个月前

江照雪收起药,懒得理叶天骄胡说八道,挥手道,“蝶蓝你先带叶公子去安置,蝶青回头让人拟一封拜帖,以仙盟的名义给李修己送过去,青叶你就去休息吧。”

“那个,”叶天骄听她让所有人离开,有些奇怪,“你不是还要问我一件事吗?”

“没有了。”

江照雪垂下眼眸,说得平静:“我要问的第二件事,就是怎么复活裴子辰。”

叶天骄闻言一愣,似是想说什么,但左思右想,还是轻声道:“你……你也不用难过,他肯定会好好的。”

“嗯。”

江照雪不欲多说,只道:“去休息吧,回去洗干净些,等会儿我去拿无相笔给你画脸,他一个九幽境高层在蓬莱晃悠不妥。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新收的弟子叶辰。”

说着,江照雪抬眼看他,叮嘱道:“到时候,你与我一起去九幽境。”

“好。”

叶天骄应下,一行人便各自下去休息。

等众人走后,江照雪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给李修己再传音一次。

她是九境命师,强行试图给某个人传音倒也不无不可,只是对于被传音的人算是一种失礼,这算是修士之间的一些忌讳。

但按照方才叶天骄的说法,如果九幽境是被新罗衣掌控,她若不传音,李修己或许根本不会知道这封拜帖存在。

于是她想了想,还是抬手一划,开口道:“天道有召,传音九幽玄冥大帝李修己。”

她一开口,九幽境妖魔林中,裴子辰一剑斩下前方怨虫,瞬间停下步子,喘息不动。

他身上都是血,剑上血珠顺着剑尖滴落下来。

周边怨虫以他为中心,密密麻麻往外翻涌逃窜,根本不敢靠近半分。

是谁?

裴子辰一瞬恍惚,几乎以为自己是幻觉,然而片刻后,他就听见江照雪的声音在此响起:“听闻帝君解除封印归来,晚辈江照雪为真仙境新晋仙盟盟主,欲往九幽境恭贺帝君,共商两境议和之事,还望帝君应允。”

帝君……

江照雪……

这些字眼钻入裴子辰脑海,他脑子慢慢清醒几分。

三月前,他在灵剑仙阁同天命书玉石俱焚之后,便在这具身体中醒来。

这是李修己的半神之体,醒来后,他从新罗衣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一千两百年前,李修己成为半神,被回到过去的他和江照雪封印进入一个空间,之后李修己便带领新罗衣等人将这个空间开辟成为九幽界。

然而他以鬼身入道,并无实体,必须修成神身,才算真正“活下来”。

于是两百年前,他前往真仙境,试图毁去天命书,吸取天命书的力量成神,结果反被真仙境封印。

但是在被封印之时,他却发现,这世上还有一条成神路,就是寻找到神君留下的另外五个神器,天机灵玉,时光镜,鸢罗弓,灵虚扇,斩神剑,将五神器彻底唤醒之后,便能成神逆转命运。

而五神器认主的必备要求,就是“至纯至善,君子之仁”,李修己自知自己得到神器认可无望,便将魂魄转世成为了他,裴子辰。

之后九幽境便倾尽全力,辅佐他得到五神器,直到他得到神器认可,协助他回归到李修己这具“半神之体”。

可“回来”之后,他并没有成为神。

具体原因他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这具身体太痛苦了,它没有触感,看不到颜色,闻不到气味,但是它会疼,会痛,每日他都会在固定时间感觉魂魄像是要被撕开,头痛欲裂,待在里面,整个人被逼得快要发疯。

每日每夜都在想江照雪,可一想又觉更痛。

江照雪不要他。

她从来都是在骗他,一开始对他好就是为了五神器,后来放过他也只是怜悯。

可他不要这种怜悯。

他哪怕一个人死在九幽境的密室里,他都不能活在她的怜悯里。

他逼着自己不要去见她,可时间越久,他对江照雪的渴求越深。

想见她。

这种渴求像是刻在骨子里,是沙漠里渴极了的人对水源的渴盼,他的身体仿佛都因缺失了这个人干竭到缩紧的疼,却又在意识到这一点时生出一种极致的愤怒。

越是愤怒,他又越觉害怕,就怕自己若是当真见了她——

会做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脑子有些混沌,唯一能够消解的法子,只能在九幽境斩杀这些无穷无尽的妖魔。

唯有杀戮之时,能让他镇静片刻。

他想他应当与江照雪是永远不再见了。

没想到此时此刻,他竟然听到了江照雪的声音。

起初第一声,他以为是幻觉,然而片刻后,他却清晰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只是一道声音,便扰得他整个人心绪大乱,捏紧了剑尖喘息,不敢多出一声。

而江照雪见对方没有回应,疑惑开口:“帝君?您可曾听到我说话?”

对方还是不应。

江照雪略一迟疑,就听阿南叹息:“别叫了,你都感觉到他的力量波动了,他明显是听到的,不想搭理你。你可别真被叶天骄糊弄了,一千年你和裴子辰联手封印他,他不想弄死你都算宽宏大量。”

这话让江照雪“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和李修己还算有点仇怨,她心里一时心虚,轻咳了一声道:“抱歉,晚辈只是担心消息不能如实传到帝君耳中,才冒昧打扰,还望帝君给个机会,晚辈先行退下了。”

说着,江照雪便断了传音。

裴子辰感觉她的气息消散,捏着剑的手紧到逼出血来。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闭上眼睛。

一次,就见一次。

他心中一想,便化作一只乌鸦,飞离出去。

而江照雪切断音讯,便知李修己大约是不会见他了,叹了口气,开始琢磨第二套方案,转身去蓬莱仓库取了能给人改变容貌气息的无相笔,就去叶天骄房间找人。

叶天骄刚洗完澡,在房间里给自己泡了壶茶,江照雪推门进来,便见叶天骄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已经把这里完全布置成了他的房间,除却衣服换成了蓬莱的服饰,满屋子都是他的符箓、喜欢的玩具、日常用品……

“你打算赖在这儿了吗?”

江照雪皱起眉头。

“人嘛,”叶天骄给江照雪倒了杯茶,闲适道,“走哪儿都是生活,要好好照顾自己。”

“行了。”

江照雪取出无相笔,走到叶天骄面前,端详了片刻后,抬手施法,平静道:“我刚才给李修己传音,李修己没回我,咱们得靠自己了。抬头。”

说着,江照雪一面给叶天骄画脸,一面继续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徒弟,明日我们便出发,偷偷溜去九幽境,到时候你告诉我谁是李修己,我们伺机而动。”

“好。”

叶天骄感觉笔画在眼睛上,忍不住往后一躲,江照雪立刻掐在他下颌,固定住他道:“别动。”

“痒。”

叶天骄强行固定着自己,带了几分委屈,“我觉得你都画到我眼睛了姐。”

“叫师父。”

江照雪叮嘱他:“要习惯,到时候过去是新罗衣的地盘,先开始习惯,别露馅了。”

“行行行,等等,别碰我耳朵!好痒!”

“别动!”

“哈哈哈……别别!我耳朵真的好痒!”

“别乱动。”

两人拉扯挣扎时,一只乌鸦悄无声息落到窗外,它盯着江照雪和叶天骄,静默得仿佛融入了夜色。

叶天骄的脸早已画得差不多,等最后的耳朵画完,江照雪便收起无相笔,转身道:“明日九幽境回复确认拒绝,我们就立刻动身,一起去九幽境。”

“行。”

叶天骄点头,随后想起什么,叮嘱道:“你那两个男侍从……叫什么蝶蓝蝶青的,不能带!”

“有毛病。”

江照雪瞪他一眼,转身往外。

她一路回到自己房间,就见蝶青蝶蓝正在为她铺床。

青叶只爱打架,根本不喜欢做这些琐事,一回蓬莱,除了贴身换衣以外,日常打理她都交给了蝶青蝶蓝。

见江照雪回来,蝶青蝶蓝同她行礼,低声道:“女君,热水已经备好。”

江照雪应了一声,抬手道:“出去吧。”

两人从善如流出门,替江照雪合上大门,便守在了门外。

一日灵力消耗巨大,江照雪也十分疲惫,泡过热水之后,困意袭来,她便回到床上,倒头睡去。

等她彻底睡下,没有多久,结界在她的院落悄无声息铺展开去,随后冰雪一瞬从远处而来,蝶青蝶蓝才察觉异常,剑都未曾拔出,便被冰封在地。

而后便见一个青年,紫黑色广袖华服,上面流淌着日月山川,踩在冰雪之中,嘎吱一声走上江照雪小屋台阶,推门而入。

整个房间除了江照雪的床榻,都被冰面封住,江照雪却毫无感知,睡得香甜。

裴子辰一步一步靠近她,他眼里一切都是黑白之色,哪怕是她,都仿佛是睡在书页之中。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靠近,一面走,一面感知着他人的气息。

整个房间都充斥了别人的灵息。

最多的好像就是两只蝴蝶,他感受着那两只妖修的灵息,坐到床边,目光落到她的手指上。

方才她就是用这只手触碰那个少年。

她用这只手握住对方的下颌,用另一只手给那个少年绘制妆容。

那应当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就像他当年初遇她的年纪,她对这些年轻人惯来放纵,他也好,叶天骄也好,李修己也好,十七永远是最好的年纪……

方才那孩子同她打闹的声音回荡耳边,和对方残留在她指尖的气息一起翻涌,压抑了许久的杀意瞬间升腾上来。

他呼吸急促起来,死死盯着床上人,克制不住伸出手,朝着她的脖颈探去。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是想杀她还是想碰他,只急促喘息着,不可抑制将手伸到她脖颈,直到触碰到她那一刻——

温热柔软滑嫩的触感仿佛是洪流一样从指尖灌涌全身,他惊得猛地起身后退,惊恐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随着这一碰,那人身上竟是慢慢有了颜色。

从脚底开始,一路往上蔓延。

雪白色的足,露出半截的小腿,纯白色的纱制长裙,粉金色的毯子盖住半身,裸出的脖颈光滑如玉,丰盈唇色鲜艳欲滴……

裴子辰愣愣看着床上人仿佛是妖精于夜色中显出真正的形体,呼吸渐重,方才激烈的触感还回荡在指尖,让他不自觉吞咽了一下不知何时堆积在喉间的涎液。

他忍不住渴求下意识上前。

想再碰一下……

这种五感归来的感觉令人沉迷,可他清楚知道,不可以。

但凡他再碰一下,今夜他便走不了了。

他得走。

他必须走。

他不能留在这里,像过去一样,任她玩弄于手掌之间。

裴子辰仓皇转身,化作一道飞鸟离去。

冰雪碎裂随他远走,等他回到九幽境魔宫之中,他心跳犹快,盘腿坐在他绘制来压制自己戾气的法阵中央,在这无人之处,缓了许久,终于才有勇气,垂眸看向自己碰过她的手指。

他试探着动了动,指腹触碰在掌心。

没有感觉,除了她。

他本就是灵体,本质与元婴无异,灵体五感比肉身敏感千万倍,没有触感,本质也算一种保护。

可独独能触碰到她……

这也就意味着,碰到她的感觉,会敏锐千万倍。

他静默看着自己指尖,挣扎许久,才缓缓抬起,犹豫着放在他鼻尖。

好香。

是她的气味,花香中混杂着草木清新。

然而隐隐预约,裴子辰又觉一股熟悉的灵息混杂在中间。

这灵息藏得太过隐秘,隐秘到如果他不是灵体,根本无法察觉。

它已经习惯性隐于天地,但裴子辰这具灵体与它对抗千年,熟悉无比,只在一刹那便辨认出来——

天命书。

裴子辰神色骤冷,瞬间意识到。

天命书,在窥伺江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