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谜一样的雍正和年羹尧之死(2 / 2)

从史料中看,胤祉似乎没有太大的政治欲望,是一位相当出色的学者。康熙朝的大文化工程如《古今图书集成》,就是他主持编修的。为此,康熙皇帝对他很是欣赏。为此,雍正的心里可能特别不舒服。胤祉对废太子很好,并在老大胤褆魇胜太子时予以揭发,保护了太子,为此,注定了他自己的命运。

雍正修理自己的三哥时,是从他的两位重要助手身上下手的。这两位助手,一位叫陈梦雷,一位叫杨文言。他们二人可能是当时最优秀的学者,杨文言精通天文历算与数学,达到的程度,大约还在康熙皇帝之上。但是,他们两个人都很倒霉,因为,他们先后撞上了两个不是东西的人:前一个是他们惹不起的、备受康熙皇帝宠信的大学士李光地,后一个则是他们更惹不起的雍正皇帝。

陈梦雷与李光地是福建同乡,又是同年——康熙九年一同考中的进士,考中后,一同选入翰林。帝国官场最看重的人脉关系——同乡同年同事他们都具备,因此结成了亲密的通家之好。他们在一同请假回福建探亲时,偏偏碰上了三藩之乱。耿精忠胁迫陈梦雷参与叛乱并招徕本省的知名人士。此时,陈梦雷的密友杨文言也身陷耿精忠叛军之中,李光地从老家来到福州时,对于是否响应耿精忠有些犹豫。陈梦雷、杨文言二人力劝他脱身回京,并秘密策划了一个击败耿精忠的计划,让李光地想办法带到朝廷去。李光地按照他们说的做了,结果,朝廷军大获全胜。李光地由此受到康熙皇帝的特别欣赏,并被迅速提拔,成为皇帝身边的近臣。谁知,此人当了大官之后,却坏了良心,一个人独吞了那件大功劳,并在耿精忠事败后,不为陈梦雷、杨文言二人辨冤,导致二人身陷牢狱。为此,陈梦雷写了一篇著名的《绝交书》,使李光地虽在皇帝那儿宠信不衰,却为正人君子所不齿,成了康熙朝著名的伪道学家。

此后,康熙皇帝爱惜陈梦雷和杨文言的才华,将他们重新起用,派给皇三子胤祉做助手,帮助他编校《古今图书集成》。雍正皇帝继位后不久,为了打击胤祉,把以前的老账翻腾出来,再次罗织罪名诬陷陈梦雷和杨文言,导致两位古稀之年的老学者、老科学家再次蒙冤受屈。随后,雍正罗织了一些极其可笑的理由,将胤祉发配到遵化,为康熙守陵,不久将他削夺爵位,幽禁于景山永安亭。雍正十年,胤祉在幽禁中死去。

雍正的八弟胤禩是雍正最为嫉恨的一个兄弟,他被削夺了爵位后,由四哥雍正皇帝为他改名为“阿其那”。有学者认为,这是“猪”或“肥如猪”的意思,有人认为是“不要脸”的意思,还有国外汉学家根据满洲习俗,认为是“冻死的活鱼”之意,不知道在满族习俗里,“冻死的活鱼”代表着什么意思。目前,尚没有权威的说法。这条“冻死的活鱼”被雍正幽禁后,可能受了不少罪,死后,很多人认为是雍正谋杀所致。

胤禟是老九,雍正最为痛恨的弟弟,原因是,他坚定支持八阿哥胤禩。雍正替他这个弟弟改的名字是“塞思黑”。有人认为是“狗”或者“贱如狗”的意思,也有人认为,也是“不要脸”之意。目前同样没有权威的解释。他死时,状极痛苦,人们普遍认为是被雍正毒死的。

胤祯是老十四,是雍正一母同胞的弟弟。“祯”字发“征”音,与胤禛的“禛”不是同音。起初,他支持八阿哥胤禩,不喜欢自己的亲哥哥胤禛。后来,康熙皇帝任命他为“大将军王”,派他代皇帝御驾亲征,去平息西藏、青海地区的叛乱。很多人,包括胤祯自己,也包括今天的学者认为,康熙皇帝准备让他建立功勋威望之后,继承皇位。雍正皇帝在《大义觉迷录》中,是这样驳斥这种说法的:康熙晚年,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胤祯远征之地距离北京数千华里,往返一次至少要一个月以上,康熙没有可能在临死前,把要继承皇位的人,派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

胤祯富有才干,威信也很高,雍正继位后,他始终不买雍正的账。据说,他们母亲的死,就与老太太对他的疼爱和为他抱不平有关。对于这个亲弟弟,雍正还算手下留情,一直将他幽禁在那儿,留下了他一条性命。乾隆继位后,被释放出来,并恢复了所有福利待遇。

在《大义觉迷录》中,雍正对于自己荼毒诸兄弟的做法进行了辩解,大意是说,这些兄弟都不是东西,自己为了国家利益上的考虑,不得不如此云云。近年来,为雍正唱的赞歌响彻云霄,对上述事迹也做了符合雍正愿望的解读。因此,在人性与人格上将这些歌唱者与雍正归入一类,想来应该是他们所乐于接受的。

这些人伦惨剧的形成,有制度上的原因,有政治上的需要,也有个人品性上的因素。各方面交互作用,使我们应该懂得一个特别浅显的道理:人性常常是靠不住的,需要有效的监督与制约。仅仅靠《三字经》中骗小孩子的“性本善”之类愿望,或者孔孟之道提倡了数千年的“慎独”之类说教,是治理不好一个现代国家的。一个好的制度,必定应该是一个惩恶扬善使人不敢也不能作恶的制度,必定是一个让英雄有用武之地的制度,必定是一个作恶后要受到惩罚的制度。从现如今对雍正的赞美声中,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这个问题上,中国人要走的路可能还很漫长。

除了这些皇家兄弟之外,说起大清帝国功高权重的知名人士的死,大约就要算抚远大将军年羹尧之死最为富有戏剧性了。

《清史稿》中,评价年羹尧时说:此人“才气凌厉”。从其一生行事判断,这位抚远大将军的确够得上是文武双全、才气纵横。年羹尧出身帝国高级官宦之家,他可能有许多种方式为官为宦,如恩荫、荐举等,但此人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参加科举考试,硬是一举高中进士高第,从此顺风顺水地走上仕途。

在康熙的诸多皇子中,老四——后来的雍正并不是那么受人待见的。因此,在相当长时间里,该人似乎从来没有能够身登大宝的迹象。以至于他最重要的一个谋臣,甚至沮丧地建议未登基前的雍正,想办法把自己安排到台湾去做地方长官,以便形势不好时,可以把主子四阿哥胤禛接到那里去避难。

在官场上上升速度很快的年羹尧怎么会投靠这位四阿哥,看准了他来烧冷灶,是一个很难找到确证的谜。有一种说法认为,就是因为年羹尧投靠了四阿哥,才在这位皇子的保举下,一路青云直上的。这种说法,有它的可疑之处。

显然,年羹尧不是那种只会拍马屁、靠人际关系或裙带关系才能混迹江湖的宵小之辈。此人一生颇多风浪,没有真本事,是很难在那么多风浪中屡屡过关斩将,从而功勋卓著的。《清史稿》记载说,康熙年间,年羹尧在四川为官时,处理突发或紧急状态时的举措很受康熙皇帝的欣赏,一路晋升为四川巡抚。更加不同凡响的是,因为年羹尧“治事明敏”,康熙皇帝鉴于巡抚没有督兵权,特别因人设职,专门为年羹尧设立了四川总督一职,让他担任总督,兼管巡抚事宜。康熙不是一个糊涂皇帝,很难想象他会因为儿子的影响做出这种安排,除非在一种可能性之下:他存心要为这个儿子培植势力才会这样做,但是,这种可能应该是微乎其微。

康熙去世前后,年羹尧在川陕总督的岗位上,可能为雍正顺利继位做出了绝大贡献。原因是,当时皇十四子胤祯是大将军王,正在青海用兵,而年羹尧的位置恰好卡住了他的咽喉,使他在有形和无形的形格势禁之下,几乎没有可能对雍正形成什么威胁。

事后,年羹尧受雍正重用,取代皇十四弟胤祯出任大将军,西北用兵之军政大权尽入其掌控。在那一段岁月里,年羹尧的军政才华被尽情释放出来。他收发随心,每战必胜,称得上用兵如神,终于大获全胜。以至于雍正皇帝兴奋得简直有点语无伦次,他情不自禁地把年羹尧称为自己的恩人,要求子孙后代世世代代牢记年羹尧的丰功伟绩——“不但朕心倚眷嘉奖,朕世世子孙及天下臣民当共倾心感悦。若稍有负心,便非朕之子孙也;稍有异心,便非我朝臣民也。”

可惜,和我国历史上许多性格强悍之能臣猛将的命运一样,年羹尧在令人炫目的人生事业巅峰上待的时间实在太过短促。他遭遇到的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国政治数千年——他没有可能一边率领千军万马出入于血肉横飞的战阵,一边还能徇徇如也,保持着满口仁义道德的谦谦君子形象。

雍正二年十月,年羹尧回到北京觐见皇帝,受到隆重而崇高的表彰。可能就在同时,雍正皇帝已经下定了收拾他的决心。十一月,在回任的路上,年羹尧收到皇帝发来的一份谕旨,话里有话地警告他:“若以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此从来人情常有者。”

三个月以后,雍正三年二月,天空上出现了“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之天象,被认为是大吉大利之征兆。对于年羹尧来说,却成了真正的恶兆。他和众臣一样,给皇帝上贺表。结果,把赞美皇帝励精图治的“朝乾夕惕”,写成“夕惕朝乾”。雍正认为,这是有意不敬。他说:既然你不想把朝乾夕惕许给我,那你的青海之功是不是许给你,我还没一定呢。

四月,皇帝下令免去年羹尧总督一职,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九月,命令将年羹尧押解进京。十二月,众臣认为年羹尧犯有九十二款大罪,请求将他立即处死,以正国法。雍正皇帝不忍处死,恩赐年羹尧自尽。就此,年羹尧家破人亡。(《清史稿》列传八十二,年羹尧)

年羹尧是皇亲国戚。他的妹妹嫁给了皇四子胤禛,胤禛成为雍正皇帝后,年羹尧的妹妹被晋为贵妃,在后宫中地位崇高,使年羹尧成了雍正皇帝名副其实的大舅哥。不过,这丝毫没有妨碍皇帝收拾自己这位大舅哥,也没有证据表明这样做时,雍正皇帝更加手下留情。

雍正为什么一定要置年羹尧于死地?当时的群臣和后世,包括今天的知识分子们为皇帝找到了很多理由。从众多关于他的民间传说乃至传奇看,普通老百姓似乎并不认同这些罪名。和那些官员与知识分子比起来,他们好像更懂得中国政治传统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道理。于是,对于年羹尧之死便呈现了众说纷纭,言人人殊,五彩缤纷的景象。

不管怎么样,年羹尧被赐死了,留下了许多传说,许多无奈。

隆科多的死,和年羹尧有某些类似的性质。

隆科多是佟国维的儿子。从亲族关系上,他既是康熙皇帝的表弟,又是他的内弟。因为隆科多的姐姐是康熙皇帝的孝懿仁皇后。雍正皇帝幼小时,曾经由孝懿仁皇后抚养,因此,雍正皇帝称呼隆科多为舅舅。康熙皇帝晚年,隆科多担任步军统领一职时间长达十一年。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职位,相当于首都警卫部队的最高首长,紫禁城等皇家要地的警卫工作全部由他负责。康熙皇帝经常将一些极为机密的事项交给隆科多办,表明对他的特殊信任。

康熙皇帝临死时,只有隆科多在场。他一个人代表大行皇帝宣布了雍正继位的遗诏,因此,许多人认为是他篡改了康熙遗诏,扶持雍正登上帝位。雍正继位后,隆科多立即成为最为显赫的新贵,与大学士马齐一起,总理帝国事务。

隆科多与雍正皇帝的蜜月期大约也只有两年时间。到雍正三年初,他的步军统领一职被解除。当年,在收拾年羹尧时,雍正顺便把隆科多一起修理了一番。皇帝警告他:“各宜警惧,毋自干诛灭”——你们要老实点儿,不要自己找死。

两年后,雍正五年,隆科多被捕,群臣审议出四十一款大罪,其中的一些罪名,比加给年羹尧的还要可笑,但只要皇帝认可,就自然成了真正的罪恶。最后,雍正皇帝仍然不忍杀死他,下令在畅春园边上盖了三间小房,将他永远禁锢在那里。第二年,隆科多在禁锢中死去,死因不明。

其实,隆科多和年羹尧一样,他们犯的最大错误,就是离皇帝太近。有一句西方谚语说:知道隐情最多的那个人,就是最该死的人。事实上,年羹尧和隆科多就是这样走上死路的。

孟森教授在谈到雍正皇帝时认为,康熙皇帝的这些儿子,都很没有教养;唯独雍正皇帝,在治国上,“天资独高”。他“好名图治,于国有功”,上天保佑大清,使大业偏偏落到他的手里。孟教授认为,雍正皇帝不失为像唐太宗一样“逆取顺守也”。(孟森《明清史讲义》下,第468页)在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说法或许是有道理的。

雍正皇帝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勤奋的皇帝之一,是实行了最多制度革新与善政的皇帝之一,是对后世中国影响最大的皇帝之一。同时,由于上面所述和下面将要谈到的原因,在清朝的皇帝中,他也是在后世挨骂最多的皇帝。雍正在位十三年,有两项重大的制度创新。

其中一项制度创新是“定火耗,加养廉”,通俗地讲就是过去官员们鱼肉百姓是巧立名目暗中进行的,就如今天的各种回扣、附加费之类;现在要把这些名目化暗为明,变成官员们的养廉银子,将各种不合法的附加费合法化,使得官员们极为有效地合法增加了收入。

可是,令为数不少的官员不舒服的是:这些回扣、附加费化暗为明之前,若狠狠心再加上手段辣,本来是可以拿到更多的,如今却没有了名目,只能拿那有限的养廉银子,这未免使当官少了许多乐趣。于是,他们嘴里也很难有什么好听的话了。当时,有“康熙朝有清官,雍正朝无清官”一说。意思是说:康熙爷在时,虽然有巧立名目的衣冠禽兽,却也有洁身自好的清官。如今,没有巧立名目了,却也没有清官了。过去,清官们还能造福一方,如今老百姓却要一体遭受搜刮了。

从后来发展的情况看,大清朝中后期帝国官员贪赃枉法的程度并没有减少,与以前历朝历代比较起来,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康熙在位时,官员们大量挪借公款,成为国库中的呆坏账。雍正采用霹雳手段予以清理,为此,可能逼死了不止一两个各级各类官员。雍正整饬吏治的努力及其力度,在中国历史上是罕见的。因为这种种原因,当然使那些掌握了话语权又心地龌龊的士大夫,不会说他什么好话了。

他的另外一项重大制度举措则是“拼地丁,停编审”。

通俗地讲,就是摊丁入亩,或者叫地丁合一。也有人将其解释为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这项政策是在大清雍正元年(公元1723年)开始推行的,实际上是从康熙时代的一项重大治国政策中引申和发展而来。

大清康熙五十一年(公元1712年),康熙皇帝发布了一项重大国事宣言,宣布从这一年开始,“滋生人丁,永不加赋”。在其当时和后来的世代里,这被看成是一项极其伟大的善举德政。九年后,雍正皇帝继位伊始,便在此基础上,继续完善之,开始实施摊丁入亩,将在中国实行了至少一千五百多年的人头税取消,改为田亩税。在制度层面上,减轻了人民的负担,却也把官僚士大夫阶层享有数千年的一项特权剥夺了。过去由普通老百姓承担的徭役,如今根据官绅拥有的田地数量也要一起承担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项极大的善政与德政,是不需要任何怀疑的好政策。这项政策应该毋庸置疑地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缓解了人民的痛苦。同时,也势必加重了官绅的负担,有效加剧了士大夫们的痛苦。

这项制度的另外一层深意是:至少在经济或者叫财政赋税这个层面上,有效地将普通老百姓和官僚士大夫拉成了一个平面,在皇帝面前,他们变成了人人平等。

显然,这项制度变革不可能不受到士大夫们的切齿痛恨。中国士大夫阶级没有受过“我爱吾师,我更爱真理”的训练,因此,在掌握话语权的这批人口中,要想听到关于雍正的好话,自然是不太容易了。

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谁也不会想到的是,这样一项德政善举在和其他社会因素交织缠绵后,竟演化得对后世中国产生了极其重大而深远的影响。

从历史记载和后世研究统计中看,在此之前的一两千年间,中国历史上的人口从来没有超出过一亿人,排除天灾人祸、改朝换代的因素,最多时,基本在六千万上下徘徊。实行上述善举德政之后,解除了人头税压力的中国人再无顾忌,人口迅猛增长。康熙五十一年颁布“永不加赋”政策当年,中国人口总数为两千四百六十二万人。(孟森《明清史讲义》下,第475页)其后,以年增长率达千分之二十五以上的速度膨胀。四十年后,到乾隆二十七年(公元1762年),中国人口总数已经突破两亿,到公元1793年英国国王第一次派遣特使马嘎尔尼访问中国时,这个国家的人口达到三亿以上;到鸦片战争前后,该项数字突破四亿。这便是在后来很多年间,我们一直听到的“四万万同胞”这一说法的由来。

事实上,一百多年来,已经不断有学者指出:人口过度膨胀的压力,人口与资源的不平衡,是这个国家诸多社会问题与动荡的最重要原因之一。远在千万里之外的马克思和恩格斯也早就注意到:中国的人口“早已使它的社会条件成为这个民族大多数人的沉重枷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卷七;何博传《山坳上的中国》)

然而,视科学研究为旁门左道、“奇技淫巧”的中国人,虽九死而其犹未悔,于是,直到今日还生活在这个巨大的梦魇之下。没有人能知道,它的后果会是什么。

于是,上述一切,最终形成了在历史拐角处的——雍正悖论。

但是,不管怎样,假如有所谓康乾盛世这回事儿的话,有意将雍正去掉是不公正的。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说:没有雍正的努力,就不会有所谓康乾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