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能表达他真实体会的,应该是康熙五十五年八月的一次谈话。这次谈话,发生在康熙与他的子孙之间,因此特别坦率。当时,康熙已经六十三岁,他告诫自己的子孙:“汉人人心不齐,不像我们满人、蒙古人那样数千万人一心一意。我治理这个国家多年,深知汉人之所以难治,都是因为他们不能齐心的缘故。国家太平的日子久了,你们一定要居安思危。”(王先谦《东华录》,康熙五十五年八月)
皇太极时代,文臣在内廷办公的地方称为“书房”。康熙皇帝亲政后读书的地方,叫“南书房”,位置在乾清门内西侧的朝房里。康熙皇帝先后选拔了一大批文臣入值南书房。表面上,这里只是皇帝读书写字、讨论经史的地方,实际上,有着很深的政治考虑。
当时,诸王贝勒推举皇位继承人的制度已经在事实上废止,而议政王大臣会议制度还在发挥作用,在许多国家事务的决策上,对皇帝仍然具有钳制作用,这可能使康熙皇帝很不爽。于是,当这些文臣入值南书房之后,便成了他事实上的机要秘书班底。许多重大决策就是在这里,通过皇帝直接下发诏旨的方式,避开了王公大臣议政制度的牵制,使皇帝逐渐向独操权柄方向靠近。而那些心有灵犀的文臣,也兢兢业业地帮助皇帝暗度陈仓。他们得到的回报,则是陆续被皇帝提拔为部院甚至内阁重臣,致使入值南书房,成为当时汉族士大夫最高的政治追求与梦想。
最后,南书房终于过渡为雍正朝及其后来的军机处,并最终使议政王大臣会议制度也在事实上被废止。就此,大清朝终于蜕变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为黑暗的极权专制政体。这些,都是在康熙皇帝仁慈宽厚的政治秀中,逐步实现的。
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十月,在康熙皇帝指导下,发生了恶名昭著的大文字狱——戴名世的《南山集》案。
戴名世是安徽桐城人,少年时代就以才识过人而闻名乡里。康熙亲政后,戴名世只是个秀才,曾经被破格任命为知县,他没有接受,自己卖文为生。他为人坦诚,说话直率,一些道貌岸然的大人物有点儿怕他那张嘴,也就自然有些恨他。康熙四十八年,已经五十七岁的戴名世参加会试,结果一举考中第一名,并在殿试中仅次于状元,成为当年的探花郎。于是,进入翰林院,授职编修。
戴名世进入官场之后,不改书生本色,仍然不大会看人脸色,实话实说,出语惊人。当时,老先生已经快要六十岁了,一辈子就这样过来的,实在是要改也难。结果,他成了官场上特别不受欢迎的另类。偏偏此人名气太大,寻常拿他没什么好办法。于是,大家便“力挤之”,希望把这个不受欢迎的同事挤出朝廷,让他回家玩儿去。
这些人找来找去,最后终于找到了戴名世政治上反动的证据——
三十年前,戴名世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主要是记录几个南明政权垮台的历史。既然是写这一段历史,他自然就使用了那些政权的年号。结果,被这些小人翻腾出来,指控他妄图否定大清朝的正统地位。这戴名世生在清朝,长在清朝,考的是清朝的官职,他的文章里,只是意图写出那些南明政权,是如何由于“乱贼误国”而导致垮台的史实,希望以此警示后人,的确看不出反清复明的意思。他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生在盛世,居然要为三十年前的一篇文章获罪。他更加没有想到,仁慈宽厚的康熙皇帝竟然会为没影的事儿而雷霆震怒,把他视为禽兽不如的乱臣贼子,下令要彻查严办。
就这样,先后有一百多人被莫名其妙地牵连进来。刑部官员经过几个月的严刑追逼,确定这是一桩相互勾结的大逆不道罪案,属于十恶不赦范围内之大罪。于是,拟定了许多人分别凌迟处死、斩首示众、发配为奴的处理意见。
到康熙五十二年,经过一年多的反反复复,终于最后定案:戴名世从宽处理——斩首,已经死去的一位学者开棺戮尸,其他一百多人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最轻的三十二位官员,也都受到了降级撤职等处分。由此,为雍正和乾隆两朝愈演愈烈的、文化上无中生有、罗织罪名的黑暗时代,开启了恶劣的先例。
就在戴名世一案弄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时刻,江南乡试——高考作弊案又闹得沸沸扬扬,读书人从大闹学宫开始,一直闹到两名最高地方官员互相弹劾。这是当时最有名的两位封疆大吏,他们之间的纠葛,涉及当时最敏感的问题,到了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程度。一时间,全国为之震撼,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康熙皇帝,希望知道皇帝会怎样处理如此棘手的难题。
事情是从一桩考试作弊案开始的。
当年九月九日,江南乡试放榜后,引起一片哗然。原因是,中榜者大多是盐商或官宦子弟。苏州考生近千人,只录取了十三名,除一人之外,其他入选者都十分可疑。随后,有消息说,其中至少有五人是给考官送了钱的。当时,主考官是都察院副都御史左必蕃,副主考是翰林院编修赵晋。考生们写了一副对联,曰:“左丘明有眼无珠,赵子龙一身是胆”。国家考试场所的大门上,有人将“贡院”两个字增减笔画,改写成了“卖完”二字;扬州考生将左必蕃的祠堂拆毁,以发泄愤怒。九月二十四日,终于发展到了顶点:上千名考生抬着财神像浩浩荡荡来到教育管理机构,将财神爷像和孔圣人像放到了一起。
康熙皇帝在收到的报告上批下了五个字:“可羞之极矣!”遂派出钦差大臣前去查办,并命令两江总督噶礼和江苏巡抚张伯行会同查办。
谁知,案子刚刚开始查,就演变成一督一抚两位封疆大吏之间的殊死战。原因是,案子牵涉了两江总督噶礼。
当时,通过复试,查出确实有被录取者作弊,作弊者不但文理不通,就连卷子都是枪手代考的。审讯中,作弊者供认了行贿作弊的过程。结果,发现有三百两行贿的黄金下落不明。继续深究时,一个叫李奇的家伙当堂招供说,那三百两黄金是行贿给了两江总督噶礼,会同办案的主审官一下子成了犯罪嫌疑人。当着钦差大臣的面,噶礼怒不可遏,下令将李奇乱棍打死。就在衙役们抄起大棍时,江苏巡抚张伯行坚决制止,会审公堂一时几乎变成全武行。随后,在那李奇家里搜查出银两。李奇大叫“陷害”,坚决予以否认。至此,案子变得扑朔迷离,复杂万分,显然已经无法继续往下查了。
几天后,噶礼和张伯行的奏疏分别到了康熙皇帝手中。张伯行弹劾噶礼,在此一案中收受贿赂五十万两白银——相当于今天几千万元人民币。张伯行说那噶礼“卖官、卖法兼卖举人”,可谓罪恶累累。噶礼则弹劾张伯行“猜忌糊涂”,眼下正在查办的戴名世《南山集》在苏州就印了三千册,张伯行并不查办等等。弄得康熙皇帝也不识就里,只好下令将二人一起停职,以便钦差大臣放手查案。
结果,没有几天,从江南织造曹寅那儿,送来了秘密报告,说是被牵连进案子里的两个县官,一个翻供,一个上吊自杀,江南人民纷纷传说是杀人灭口。那两位钦差可能是害怕案子拖久了不知还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于是便草草结案,建议皇帝将涉案人员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对于噶礼和张伯行则是这样判定:二人互参,查无实据,是属虚妄。张伯行无端弹劾总督,导致二人互参,所以,噶礼降一级使用,张伯行革职流放。
这个报告还没送到皇帝手上,江南地区已然是群情激愤。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两个钦差大臣根本就是一对浑账,是非颠倒、黑白不分。曹寅在给皇帝的秘密报告里告诉康熙:此次,钦差大臣在江南地区的名声受到极大损害,人人都认为这个判决是糊涂徇私的结果。眼下,已经有大批士子、百姓聚集在江苏巡抚衙门,为张伯行申冤请愿。
康熙皇帝随即发布指示,斥责钦差大臣草率,认为必须将一督一抚的互相弹劾一案彻底查清。朝中重臣们开会商量后,建议皇帝仍然让二人继续审查。皇帝认为不可,此二人已经不堪信任,另派两名重臣前去审理。
这两位重臣在盛夏时节,来到江南,于挥汗如雨的酷暑之中,走马灯一般审理案情,煞有介事。大家一看,觉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应该是有一个公正了。谁知,判决一出来,竟然比前一个判决惹出的众怒还要大。原因是,这次判决中,对考场舞弊一案的涉案者一律从严从重处理,然后判处噶礼与此案无关,张伯行诬陷帝国重臣,应该撤职查办。
此时,皇帝两派钦差,历时一年,查办的结果,除了噶礼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没有天理,甚至认为,根本就是康熙皇帝在袒护贪官。
曹寅又一次紧急呈递秘密报告,称:江南地区民心不服。第一次判决时,张伯行从扬州返回苏州,数万扬州民众担心张伯行被人谋害,沿江列队保护,苏州人民则扶老携幼携带瓜果饭食沿途奉献兼作保护,场面极其壮观感人;如今这第二次判决下来,张伯行回苏州候旨之际,整个苏州家家焚香遮道,为张伯行祈福,从枫桥到葑门,张伯行经过之沿路二十余华里,人山人海,拥挤不可行。谁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如此颠倒黑白的判决,人们认为不是皇帝袒护贪官,就是贪官勾结蒙骗了皇帝,否则,不会有这么离奇的判决。
其实,百姓们的判断很有道理,事情还真的和皇帝有关。两拨钦差大臣捣糨糊、弄出一本浑账,原因特别简单——皇帝态度暧昧,他们摸不清楚皇帝的底牌,只好委屈张伯行,做出有利于噶礼的判决。原因同样特别简单:噶礼是满洲勋贵的后代,皇帝对他比对张伯行要亲近信任得多。
这噶礼不是一般人,他的曾祖父是努尔哈赤时代赫赫有名的开国五大臣之一何和礼。噶礼本人也极受皇帝赏识,因为在康熙亲征噶尔丹时,正当前线军粮不足,即将影响军心士气时,噶礼及时将粮草送到了前线,从而保证了战事的顺利进行。此事,给皇帝留下至深之印象,认为他勤敏能干、忠诚可靠,很快就将他提拔为山西巡抚。从此,这家伙贪赃枉法,纵容部下盘剥百姓,把山西人民坑得不轻。《清史稿》说他:“抚山西数年,山西民不能堪。”就是说,这厮主政山西几年,山西老百姓被他搜刮得痛苦不堪。
康熙四十二年,皇帝西巡太原、西安。噶礼驱赶着山西百姓一直迎接到了河北省的望都县,花了三十多万两白银——约合五六千万元人民币,为皇帝修建行宫。迎接到康熙以后,他进献了四位美女给皇帝。康熙揶揄噶礼说:“怎么着,想给我使美人计是不是?把我当什么人了?”(李光地《榕树续语录》卷十八,第828页)康熙虽然没有收下这些美女,有证据证明,从此以后,皇帝对噶礼是更加信任了。此后,凡是弹劾噶礼的监察官员,不是报告送到皇帝手中便没有了下文,就是不让继续追查,甚至还曾经将几位弹劾噶礼的官员撤了职。随后,大约是觉得山西太穷,不方便噶礼施展的缘故,在屡屡被弹劾“贪酷无比”之后,康熙皇帝将他升迁为两江总督,调到了天下最富庶的膏腴之地——江南,让他来到“天下赋税,尽出其半”的鱼米之乡大展拳脚。
张伯行则是康熙一朝最负盛名的清官之一,其名声之大,差不多可以和汤斌、于成龙比肩。他比噶礼晚半年被派任巡抚江苏,在此之前,他是福建巡抚。其离开福建时,曾经发生了数万福建百姓拦住马路,哭着挽留他的景象。
来到江苏之后,张伯行很快就意识到,和这位噶礼在一个省里共事实在不好玩,于是,上疏皇帝,以年老体衰的名义,请求退休,求皇帝放归田里。皇帝批示说:“我知道你操守清洁,江苏重地,不得以衰病辞。”把他的请求驳回。就在张伯行进退两难时,发生了这场考场大案,把他身不由己地卷了进来。
十月五日,钦差大臣的判决结果送到朝中复议。帝国重臣复议的结论是:张伯行撤职,噶礼免议。报告呈递皇帝后,皇帝终于正式表明自己的态度了:他先是把噶礼和张伯行各打五十大板,认为此二人互参是出于私心,实在可耻。随后,话锋一转,他认为钦差大臣担心噶礼权势显赫,所以不敢较真,害怕给自己招祸,也很可耻。再往后,皇帝明确指出:张伯行的操守天下第一,断不可参;这个判决,是非颠倒,同样可耻。皇帝下令,重新审议再报。
这回,帝国重臣们终于知道皇帝的底牌了。第二天,重臣会议后对皇帝说:皇上的评议极为精辟,天下臣民无不心悦诚服。但如何处理,重臣们还是没有定论。皇帝很英明地指示说:“张伯行居官清廉,天下共知,噶礼的操守,我没法相信。如果没有张伯行在江苏,噶礼有本事把江南的一半装进自己口袋。我自幼饱读诗书,要是这样的清官都不能保全,那么数十年读书有什么用!你们这些重臣明明知道张伯行是清官,为什么一言不发!如今,我说出来,你们才表示赞成,晚啦!”
十月十二日,全体朝官一致决议:将二人同时撤职,张伯行是否革职留任,请皇帝定夺。皇帝下令:噶礼革职,张伯行革职留任。
就这样,号称操守天下第一的张伯行,好好地做着官儿,却无端地被贪官牵累,受了个革职留任的处分,成了此案中的输家之一。
噶礼明明天下贪渎第一,却仅仅是被革职。而且,还不再追究其罪行。这简直是贪官污吏在这个世界上所能得到的最好出路了,从此,他算是安全着陆,再也不必提心吊胆,他可以用他那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幸福地享受生活了。于是,噶礼成了事实上的赢家之一。
而最大的赢家则毋庸置疑是康熙皇帝。
史书记载说,皇帝的圣旨下达到江南时,江苏百姓欢声如雷,人们纷纷书写条幅贴在大门上,上面大字书写道:“天子圣明,还我天下第一清官。”在宣读圣旨时,曾经出现了数万人拜谢皇恩,齐声欢呼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壮观场面。半个月之内,有数万苏州百姓手持香火,集体跪在畅春园外,愿意每人各自减寿一年,献给皇帝,愿吾皇长命万年。
据说,福建百姓也出现了万众欢呼万岁的场面。史书上没有记载,我们无法得知皇帝的反应如何。无法知道,面对此情此景,他心中是不是会泛起一丝不安?或者,他可能会一笑,说:这帮人,真是天下最好的百姓!他们真够可以的。
这里面,最叫人牵挂的,其实是噶礼的命运。《康熙起居注》记载说:这厮回到家里,享受了一年半的幸福生活。忽一日,他的老母亲竟然来到皇宫门前叩阙告御状,说自己养了个忤逆不孝的儿子。原来这厮派人在老太太的饭菜里下毒,要毒死他妈。悲愤的老人家还揭发了儿子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劣行。刑部报告皇帝:依大清律,噶礼需抄家后凌迟处死。康熙大怒,以至于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曰:“噶礼断不可留。当官就不是个好东西,又不孝,还有这么多劣迹。问问九卿,九卿虽然被问,谁敢说这家伙该杀?能这样说的人本身就是该撤职的人。满洲人还从来没有这样的东西,凡满洲应共杀之!”(《康熙起居注》第二册)随后,皇帝命令宽大处理,将凌迟处死改为赐令自尽。
对于大清帝国来说,康熙五十年前后,是个真正的多事之秋。两废两立太子发生在此期间,给康熙朝带来恶名的戴名世《南山集》案发生在此期间。江南考场案和噶礼、张伯行互参案发生在此期间。在处理这些无穷无尽烦恼的同时,康熙皇帝受到后世无穷赞美的著名仁政——“永不加赋”也发生在此期间。
所谓“永不加赋”,并不是指永远不增加赋税,而是说,从康熙五十一年起,新增加的人口不再征收人头税。原话是:“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从而,在未来的岁月里,引发了雍正皇帝一项意义极为深远的赋税制度改革,对中国的巨大深远影响,至今还在发生极为重大的作用。目前,尚看不清后面的发展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康熙皇帝有多少妃嫔是一个没有人能够说清的话题,有名号的大约是六十七位。这个庞大的女性群体,为皇帝生出了五十五位子女。其中,有三十个儿子,二十五个女儿。就目前所知,在中国的高产皇帝中,宋徽宗赵佶以六十五个拔得头筹,唐明皇李隆基以五十九个位居第二,康熙皇帝的五十五个,只能屈居第三。
《清朝外史》第二篇关于康熙朝的记载中谈道:康熙的大学士张英备受皇帝宠信,他的一个儿子就是后来雍正与乾隆朝大名鼎鼎的张廷玉。张廷玉的弟弟也是朝廷重臣,据说,其夫人乃国色天香。一次,太后过生日,贵戚命妇进皇宫朝贺,他的妻子,出宫后虽然服饰依旧,却面目全非,被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原因是,康熙大帝对这位美丽女子一见钟情,他自己留下享用了。据说,汉族命妇不允许进宫朝贺,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可能是为了维持皇家的尊严,保护皇帝的体面。于是,也就有了“脏唐,臭汉,鼻涕宋,邋遢清”一说。
在承德避暑山庄,康熙往山坡上抛洒金银钱儿,为的是看那些脚踩花盘底高跟鞋的妃嫔宫娥前仰后合地争抢,以此作乐。
曹雪芹的祖先曹寅留下来的档案资料表明,到康熙皇帝晚年时,他还在江南搜罗美女以充实后宫。皇帝的大儿子四十多岁时,皇帝的小儿子们还在陆续出生。
曹雪芹说得没有错,盛世当中,除了门前那一对石狮子,干净的东西真不是特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