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六年,玄烨看到几个皇子写给他的请安奏折文句不通顺,认为是老师徐元梦不尽心教诲所致。下令让全体儿子在一旁监督,由乾清门侍卫杖责三十。(满文朱批奏折,胤祉等奏,康熙四十六年二月初五日、二月十一日)这些皇子中,可能就有他的学生,而这些学生能够学成什么德行,应该是不难想象。
后来,到康熙五十二年太子殿下第二次被废前,还再一次侮辱这位倒透了霉的老师。
当时,这位老师为皇家服务至少三十年了,不知为什么事情,胤礽对年龄可能已经六十开外的徐元梦破口大骂,一直骂到了他的父母,然后,把他推到河里,又拉出来殴打。此时,康熙皇帝恼怒的不是儿子的禽兽之行,而是恼怒儿子在骂老师时,竟敢背对着自己!(《康熙起居注》第三册,第2483页)
读了这些事迹之后,假如有人还愿意颂扬康熙皇帝的仁慈与伟大的话,也就让人没什么可说的了。
一代明君就是这样教育儿子的。
这样教导出来的孩子,根本就应该是衣冠禽兽,不管他们多么有学问,武艺多么高强,多么有所谓治国的才能。
就这样,当康熙皇帝培养出一批毫无人类心肝情怀、为了皇位恨不得彼此一口咬死其他兄弟的儿子时,当他后来为了太子殿下大吃其苦头时,当他的儿子雍正继位后,不停地荼毒自己的兄弟们时,甚至——倘若真如传说的那样,康熙病情已经好转,他的儿子胤禛来看望过他以后,便莫名其妙地死掉了的话,他的确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那是报应,根本就不值得同情。难道不是吗?
孟森先生评论道:康熙父子兄弟间的惨祸,不能被看成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孟森《明清史讲义》下,第457页)自己的儿子们什么德行,精明如康熙不可能不知道。随着岁月的流逝,康熙皇帝玄烨对他众多儿子的教育,开始由老师们的噩梦,渐渐加上利息、丝毫不爽地报应成了大清帝国爱新觉罗皇族的噩梦,变成大清帝国的噩梦。
从史料上看,太子殿下精通满、汉文字,娴熟于骑射,每当皇帝让他在众人面前显示才干时,他策马射箭、吟诗作句,常能博得一片马屁声。
让皇帝感到不愉快的第一件事情,发生在康熙二十九年七月。
当时,在御驾亲征噶尔丹的途中,皇帝患病,且越来越重。康熙命令把皇太子和皇三子胤祉召到行宫来。谁知,这位太子殿下服侍病中的父皇时全无忧色,一点都看不出着急难过的样子。皇帝很不高兴,把他先打发回去了。
不久,康熙三十三年,发生了一件本来很小、后来却变得不算小的事情,再一次证明康熙皇帝是如何种下恶因,从而结下恶果的——
这年三月,礼部向皇帝报告祭祀奉先殿时的礼仪安排。报告中注明,将太子殿下跪下磕头时用的垫子,摆在大殿的门槛里面。皇帝批示,让礼部尚书沙穆哈把太子的拜垫挪到门槛外面去。沙穆哈请皇帝下旨,记录在案。康熙大怒,下令严加议处。议处结果是,沙穆哈下刑部议罪,两位吏部侍郎撤职。最后,皇帝决定将沙穆哈撤职,两个侍郎姑且饶过。
这是一件特别明白的事情,表明此时太子殿下的骄纵失德已经到了令人畏惧的程度。礼部官员害怕降低太子的拜垫位置会引起他的记恨,未来招致报复,所以才请皇帝下旨,记录在案。康熙对这些官员的处置,和他对皇子老师们的处置如出一辙:通过惩罚老师,遮掩儿子们在学业上的过失;通过惩罚官员,遮掩儿子们在品德上的不足,并以此让他的儿子们、老师和官员们想想清楚:谁是主子?谁是奴仆?
康熙三十六年,在最后一次御驾亲征噶尔丹时,有人告诉皇帝,一些不入流的人和太子殿下往来密切,使太子殿下的表现有些令人担心。皇帝回北京后,立即下令调查,最后,将太子身边的厨师、茶房、仆役小厮杀掉了几个。其中,没有一个士大夫。当时,太子殿下二十四岁。
作为太子,他是皇帝之下第一人,是帝国未来的国家元首,为了满足他的物质需求,康熙皇帝专门命令由凌普担任内务府总管,原因是,凌普的妻子,是从小把太子奶大的奶妈,由她的丈夫担任内务府总管,可以方便太子殿下的予取予求。按理说,在这种情形下,太子殿下应该是没有什么可求的了。他愿意整日和这批不入流的人厮混在一起,想必有他自己的考虑。想起来,似乎让人只能往下流处去猜。至于,他们干了些什么,有什么值得皇帝大开杀戒的,仍然是个谜,想来已经没有人能够知道个中究竟。
皇太子可以到内务府去索取需求,其他的皇子自然也各有各的高招。
明朝对皇室子孙管理极严,皇子全部有自己的封国,成年后,他们就必须到各自的封国去居住,没有皇帝的命令,不许随便离开封地,他们被严格禁止干预行政事务,甚至在人身活动范围上都有明确规定。清朝在几乎所有方面都承袭了明朝的制度,唯独在这一点上不同,原因可能和清朝皇室子孙控制八旗的制度有关。因此,康熙时代,他的众多成年皇子差不多都参与过国家事务的处理。许多重大或机密事项,康熙皇帝都交给自己的儿子去办,致使他的儿子们成了一批炙手可热的特殊人物,势必也为他们聚敛财物、贪纵不法提供了无人可及的条件。
大清朝官方史料中不可能记载这些,朝鲜使节们则在给国王的报告中,记录了不少此类事迹:康熙皇帝子女甚多,他们时常受贿卖官。比如漕运、盐务等职位,根据其肥缺肥差的程度,定有不同的价格。而且,他们经常勒索京畿地区的富裕之家,多的可以达到数十万,少的也都累计万金,夺占田园人畜的事情可能发生过不止一次。他们花样百出,“侵虐万端必夺乃已,而不禁”,意思是,他们若想得到什么,必定想尽一切办法巧取豪夺到手才算完,没有人敢于或能够制止他们。就连雍正皇帝登基之前,也曾经以贪渎致富;当了皇帝之后,才将所夺占的财产还给原主,并且曾经训谕诸兄弟:过去,我虽然也没有免俗夺人利己,但从来没有伤害人命,对你们杀人伤人之事,我十分怜悯。你们所夺民财,限一年之内还给主人。不然,如果有人告到我这儿,我决不会徇私宽贷。
据说,京畿地区受灾时,皇三子胤祉、皇五子胤祺、皇九子胤禟都曾经囤米居奇,不许发售,等到米价飞涨之后赢利。(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11册,第4382-4383页)
曹雪芹笔下的《红楼梦》,的确可以看成是康雍乾时代社会的缩影。曹雪芹的祖先曹寅,深受康熙皇帝信任,被皇帝派往南京担任江宁织造,实际上肩负着许多特殊使命。他不但是皇帝派往江南的耳目喉舌,还负责为皇家处理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务。其间,不仅要输送江南美貌女子进京,为晚年的康熙皇帝充实后宫,为皇帝的儿子们购买苏州女子,可能也是一项经常而重要的业务。(《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210页)
康熙父子兄弟之间的故事,发生在这样一批花花太岁身上,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在朝鲜史料中看,当时,北京城里广泛流传着关于皇子特别是太子殿下的各种传闻,认为这位皇太子性情残酷,不忠不孝。其中,最骇人听闻的是说他“阴蒸诸妹”。(《李朝实录》,肃宗三十五年己丑)古代汉语中,以下淫上曰“蒸”,哥哥和妹妹之间发生性关系用这个字并不合适。因此,有人推测皇太子是和自己的庶母即康熙的妃嫔有私情,或者就是不仅和庶母,而且和自己的妹妹之间也有这种关系。这样,就可以明白康熙皇帝为什么废太子时说,有些事情“说不出口”了。在同一篇报告中,朝鲜使节记录说,康熙皇帝的其他儿子,暴虐的情形比太子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康熙皇帝所谓包容了太子二十年一说,由时间上推算,正是太子殿下的老师汤斌等人备受折磨后一年左右的样子。可见,当时太子和其他皇子不成器已经广为国人所知,康熙自己也应该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势下,他依然要从重惩治那些老师和官员,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康熙四十七年夏天,皇帝前往塞外避暑。途中,刚满七周岁的皇十八子胤衸得了急病,高烧不退。康熙皇帝似乎特别喜爱这个儿子,表现得十分焦虑。诸大臣看到皇帝焦虑,自然也都跟着焦虑。偏偏太子殿下不以为意,一切如常。九月四日,这个小皇子病死。当天,康熙痛斥皇太子胤礽,虽然是小皇子的哥哥,却绝无友爱之意。父亲骂他了几句,他还表现得气急败坏,怨气冲天。康熙认为他“不孝不仁,太祖、太宗、世祖所缔造、朕所平治之天下,断不可付此人”,终于痛哭流涕废黜太子。
康熙废黜太子后,愤懑不已,连续六个夜晚睡不着觉。把扈从诸臣召来哭诉自己的悲愤,大家一起跟着哭。在此期间,废太子胤礽的表现是白天酣睡,半夜起来吃东西,喝几十大碗酒都不醉,面对神灵牌位会惊吓得不成样子,遇到雷雨天气则畏惧不知所措,语言颠三倒四十分失常。
回到北京后,皇帝命令搭一个帐篷将废太子拘押在里面,让他的哥哥皇长子胤褆和弟弟皇四子胤禛负责看守。
皇长子胤褆时年三十六岁,常年跟随康熙,也算是立过一些功劳。康熙皇帝在把废太子拘禁起来时,曾经命令胤褆负责保护自己。但不久就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曰:“我让胤褆保护我,并没有立他为太子的意思。胤褆性情急躁愚顽,哪里是太子的材料?”如今,将看守废太子的责任交给他之后,这家伙还真是急躁愚顽。他可能自说自话给他的弟弟多加了好几条锁链,以便把他捆得更难受些。然后,看到康熙时常情绪不好,便对父皇说:“有一个叫张明德的人,相面的名气特别大,他说八阿哥胤禩是大贵的面相。胤礽行为卑污,大失人心,要是想杀掉他,不用出自父皇之手。”就是说,他推荐皇八子胤禩做太子,父皇要是觉得胤礽不好处理,他可以替父亲干掉自己的弟弟。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五日,皇帝召集所有皇子开会。他劈头盖脸地将胤褆一顿臭骂,认为他不懂君臣大义,不念父子之情,简直就是个天理国法不容的乱臣贼子。随后,逮捕张明德,证明这厮与皇八子胤禩有过交往,但没有陷害太子的证据。于是,下令把这位名气很大的算命大师凌迟处死。
谁知,这位胤褆挨完骂后,并不气馁,他再接再厉,又想出了新的主意,使事情变得一波三折,格外诡异曲折。
皇三子胤祉是康熙皇帝的所有儿子中,学识修养最好的一个。十月十五日,他突然出面控告皇长子胤褆,说他家里供养着一个名叫巴汉格隆的喇嘛,每日在用魇胜法诅咒废太子胤礽。其做法,就像《红楼梦》里描写的那样:在一个小木头人身上,写上被诅咒者的名字,心口钉上钢针,埋到被诅咒者的床底下、居室里。据说念一段时间咒语后,就可以使被诅咒的这个人迷乱而死。
康熙皇帝立刻派侍卫前去胤礽的住处搜查,结果,搜出十几件魇胜物。皇帝这回算是真的知道,他苦心培养出来的这帮儿子有多么厉害了。他下令革去胤褆王爵,将他幽禁起来,并严厉告诫负责看守者,若有疏忽,将要杀他们全家。
皇帝将满、汉文武大臣们召集到畅春园,宣布太子不能不立。他命令大家畅所欲言,除皇长子胤褆外,在诸皇子中,推荐一位太子。他声明说:“大家推举谁,我就立谁为太子。”(《清圣祖实录》卷二三五,第18-21页)结果,众多文武大臣推荐的都是皇八子胤禩。皇帝很不高兴,几乎是立即就翻脸不认账了。
他斥责胤禩:到处妄博虚名,自己所施恩德,都被这小子据为己有,大家都称赞他,那我在做什么?如此一来,胤禩不就又成一个太子了吗?皇帝宣布说,今后,有一个说胤禩好的人,我就杀一个。这个大权岂可让给别人!几天后,康熙皇帝再次召集皇子们开会。这次,被痛骂的对象仍然是皇八子胤禩。
他声色俱厉地告诉儿子们:“皇帝的宝座不是可以随便窥视的。废太子后,人们就在说胤禩好。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胤禩奸柔成性,狂妄地怀有当皇帝的大志。对此,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结党营私,谋害太子,现在已经全部暴露。”随后,下令锁拿胤禩,严加议处。
他的话,激起了几个皇子的不满。皇九子胤禟对十四子胤祯说:“到现在了,你我还不说话吗?”于是,皇十四子胤祯奏道:“八阿哥没有此心,我们愿意为他担保。”康熙怒斥说:“你们指望着他日后做了皇帝,封你们个亲王吗?我看你们是梁山泊的义气。”胤祯不服,抗言申辩。康熙怒不可遏,拔出腰刀说:“我看你是想死。”皇五子跪着膝行上前,抱住康熙的腿,其他皇子一起磕头求饶。康熙扔下腰刀,操起板子打将起来。皇九子胤禟上前劝止,也挨了两个嘴巴。最后,皇帝下令将胤祯打二十大板,然后,将皇九子胤禟和皇十四子胤祯赶出乾清宫。
紧接着,康熙皇帝削去皇八子胤禩的贝勒爵位,废为闲散宗室,将一批有牵连的人夺爵的夺爵,降级的降级,幽禁的幽禁,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一一做出惩处。其中,包括那些按照他畅所欲言的命令,推举胤禩为太子的人。他再一次警告自己的儿子们,必须遵照自己的指示办,要不然,有一天自己死了,这帮儿子就要把父亲的尸体放在乾清宫内,然后,穿上盔甲拿起刀枪去抢皇位了。
这里,围绕着太子名位,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疑案——康熙为什么要大家推举太子,又坚决将几乎众望所归的皇八子胤禩排除出局?他历数胤禩的罪恶,包括他妄博虚名,庇护奶妈的丈夫,他的母亲出身微贱,他的妻子是个嫉妒成性、凶悍异常的女人,导致胤禩没有生孩子等等。所有理由都很可笑,差不多没有一条是能够成立而构成罪恶的。那么,康熙到底想干什么?
当时,在康熙十来个成年的儿子里,除胤禩自己外,皇长子、皇九子、皇十子、皇十四子全部冒着被皇帝处罚的风险支持他做太子;大学士马齐、遏必隆的儿子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皇帝的表弟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明珠的儿子揆叙、汉大臣王鸿绪等人也一致推举他,他们的推举获得几乎所有人的赞成。
在皇亲国戚中,皇帝的舅舅佟国维表现得相当另类。
他宁愿得罪皇帝,也要坚持立皇八子胤禩为太子。后来,在皇帝明确表示准备第二次立胤礽为太子时,佟国维坚持认为胤礽不如胤禩。须知,在当时,这是要冒极大风险的。不要说从此成为太子的死敌,就是不同意皇帝的决定,也是一项可怕的罪名。皇帝已经老了,时常闹毛病,太子殿下随时都可能成为新皇帝。一旦出现此种状况,就不仅仅是一个人人头落地的问题,而是整个家族甚至更多人将会万劫不复,其令人恐惧的程度可想而知,为此,佟国维理应也在事实上受到人们很高的赞誉。
在当时众多的皇亲国戚中,佟国维大约是文武双全、威望最高的一位。康熙皇帝曾经在相当长时间里,对他恩崇备至。从佟国维一生行事判断,此人显然不是一个见风使舵的投机小人。康熙皇帝疏远并冷落他,就是在他坚持推举皇八子胤禩之后。由此可知,这位胤禩必定有过人之处,方才能够得到如此坚定而广泛的支持。仅仅用他善于收买人心来解释这种情形,是康熙的意思,却并不一定是事实。他本人更不是像后来影视作品中描述的那样不堪。那些描述,以康熙皇帝和雍正皇帝的是非为是非,基本可以归于胡说八道之属。中国文人习惯于以胜者为王败者寇的观念,跪拜在胜利者面前称颂赞美。尽管他们自己也很清楚,那许许多多胜利者中,许多人根本就配不上那些称颂和赞美。
仔细检视这场太子风波的前前后后,有众多资料表明:康熙此时并不是要选一个众望所归的人做太子。很有可能,越是众望所归,他越要将其排除出局。因为,他特别害怕大权旁落,特别不希望除自己之外,再出现一个政治中心。这种表示,在他此阶段的谈话中,几乎比比皆是。这是他出尔反尔等许多作为唯一合理的解释。当时的朝鲜史料中,认为此时的康熙皇帝处事特别颠三倒四,甚至殴曳大学士马齐,几近疯狂。当时,康熙接近六十岁,不知是否和更年期综合征有关,使他显得很乖戾,对身边的人和权力特别神经过敏。
权力这玩意儿,还真的是可以让人丧心病狂。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皇帝下令第二次立胤礽为太子。他的理由是,太子以前被诅咒,迷失了本性,如今疯病已经痊愈。他召集来几位亲王和满洲大臣,告诉他们说:自己梦见孝庄太皇太后了,太皇太后的神情特别闷闷不乐,与平时大不一样。太皇太后是因为太子被冤来给我托梦的。而且,那天抓太子时天色突然变暗,那时,我就觉得什么地方不对。现在,太子的病好了,是我的福气,也是诸臣的福气。因此,复立为太子殿下。
在后来的岁月里,皇帝采用了盯人战术——他自己走到哪儿,就把太子殿下带到哪儿,一天十几个小时,不让太子离开自己的身边。在三年半时间里,大部分时间就是这样度过的。这哪里还是生活,根本就是苦役,对双方都是绝对的苦役。终于,在这种苦不堪言的境地中,皇帝累了,而太子殿下则已经不仅仅是累。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十日,皇帝从热河匆匆返回北京,驻于畅春园。在他的命令下,太子殿下和诸皇子匆匆进入澹宁居。康熙开口便宣布:皇太子胤礽狂疾未除,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遂第二次废黜太子。
朝鲜史料记录说:太子殿下被皇帝每天拘在身边,痛苦不堪。他想象着弟弟们在外面的诸般快乐,常感自己生不如死。后来,好不容易皇帝到承德避暑去了,太子殿下全面自由,沉溺在酒色之中。他派遣诸路人马,分赴一十三省富饶之地,为他勒索钱财,搜寻美丽女子。稍不如意,便找借口将令他不开心的官员罢官去职。最后,“上至内阁,下至部院,随事请托,必徇其私而后已”。(《李朝实录》,肃宗三十八年十二月癸酉)
据说,太子殿下经常对亲近的人说:古今天下难道有四十年的太子吗?的确,他说出了一个事实。而康熙皇帝也实在不想要他这个四十年的太子了。于是,皇帝将那些曾经接受太子托付,为他徇私帮忙的部院重臣一一抓进监狱,以极端严酷的刑罚惩治被认为阿附太子的重臣,如刑部尚书齐世武的身体被用大铁钉钉在墙上、呼号数日而死等等。然后,康熙再一次把太子殿下幽禁起来,他说:前一次废太子时,自己气恨异常,这一次,则是毫不介意,谈笑处之而已。
很难想象,他怎么还笑得出来。